78、别来春半 4 我们家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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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到庐山小草庐之时，天色擦黑，夕阳余晖留下了一点光，堪堪在丛林里勾出一个草庐的轮廓。
无器抬眼，在重叠的树影后面找到了他熟悉的小草庐，三间房间并排朝外，似乎和从前没差别，只是窗口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问濂承：“有人在？”
濂承看见草庐里飘起的炊烟和灯火，也愣了须臾，“阿微回来了？”他回头看无器，道：“前些年我收养了一个山下的孤儿，不能带去水府里，便让她住在这。”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听得“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打开，屋里的灯火瞬间铺出来洒在地上，一个身高五尺左右的小女娃立在门前，影子被拉得老长，她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嗓子：“是公子回来了？”
濂承举步踏上草庐门前的灯光，“是我。”
阿微听得是濂承的声音，快步迎了上来，她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言语行动都十分活泼，“公子，我就猜着你近日该是住山上的。我带了些你爱吃的……”她说着忽然动了动鼻头，“公子，你又喝酒了？”
濂承神色温和，将阿微还没来得及开的话匣子按得死死的：“嗯。阿微，我们进去说。”他说着微微抬手，邀无器同行。
阿微这才注意到边上还站了一个人，也不认生，一双杏眼在暮色里扑闪扑闪的，“呀，有客人呀？”她又转头看向濂承，“公子有客人怎么往这里带？这哪里是待客的地方？”
无器闻言微微皱了皱眉，觉得这小女娃十分没有规矩。只是他的神色藏在昏黑里，一旁的两人都未曾注意到。
濂承毫不责怪，只道：“无器公子不是外人，不碍的。”说着，他又拍了拍阿微的肩，“劳你去备点水，我请他吃茶。”
阿微“咦”了一声，眼睛亮亮的，转而对着无器道：“无器？你就是无器公子啊？我们公子从前总提起你，”她原先听濂承提过无器许多回，此时见了真人便有几分兴奋，如数家珍似的，“说你功夫好，画画得好，道法也好，噢，对了，还说你长得好！总之哪里都好。还说……”
濂承将手抵在鼻下，轻轻“咳”了一声，没想到按住了一个话匣子，反开了另一个，红着老脸催促道：“先去烧水。”
无器方才的不悦转瞬即逝，却也不露喜色，只对濂承微微颔首，跟着他举步进草庐。
屋内的陈设一如往昔，窗前是一张不大的竹书案，一侧挨着东面的墙前放了两架鸡笼柜，里面是些旧书；柜子上有一只定白瓷的玉壶春瓶，里面插了一枝新下的杏花。
无器看着那瓶子愣了一瞬：当年他给濂承找茬的时候，曾让一群虾兵蟹将送了一瓶子桂花来，这只玉壶春瓶子便是当时一起来的。濂承屋内的陈设不多，无器记得这瓶子他时常带在身边，他在草庐，这瓶子便在草庐，他在水府，这瓶子便在水府。
濂承又同阿微吩咐了两句才走进来，恰见到无器长身玉立，正在书案前发呆，一点豆大的灯火包裹住了他的身形，看上去比从前挺拔了不少。他走过去，轻敲了敲桌子，“小四，想吃蒙顶茶还是武夷茶？”
无器回过神来，“都好，”他顿了顿，问道：“哥哥如今大部分时间都住山上？”
濂承从书柜里捧出三个茶罐挑拣，“今年新茶还没上，但去年的小龙团还不错，我们喝这个？”见无器点头，他一边从柜子里拣茶器，一边答道：“山上自在啊，水府无事的时候都在山上。”
无器心下了然，从前濂承住山上，是避祸、是为掩人耳目，如今住山上，只怕是照顾这个小丫头。他眼神黯了一黯，垂目道：“你独自……带一个凡人的小娃娃，很辛苦吧？”他问这话的时候，无意识地在“独自”二字上顿了须臾。
“我没……”濂承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怎么带过阿微，刚起了个头，屋外便传来声音。
“公子，你是在屋里吃茶还是要到外……”阿微端着刚生了火的风炉探头进来，不知怎的，在看清无器的模样时，倏地脸色一白，手中风炉“嘭”地一声滚落在地，火星四溅，火舌立时便蹿到了门前的竹帘上。
无器看着火舌往上舔，也未及多想，抬手掐了个诀，他身前便凭空凝出一道水柱，直冲竹帘而去，只在顷刻间就浇灭了那点意外乱窜的小火苗，旁的地方却一点也不弄湿。
濂承回头正瞧见无器这一趟行云流水的动作，心下赞了一句：好道法。这点法术，其实完全没什么难度，但难得的是，无器将这么点小事做得如此精巧，分毫不差。可见他这些年在昆仑，将性子磨得沉稳了不少，进退都在毫厘之间。
他抬头朝无器微微一笑，算是谢过，随即将目光转向愣在一旁罪魁祸首，皱着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阿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险些闯祸，忙蹲下来要收拾，还未完全长开的圆脸皱巴巴的，又委屈又失措，“抱歉，公子，我去……”
濂承却走过去跟着蹲下来，架开她的手，问：“伤着了没？多大的人了，还冒冒失失的……”说着，便拎着她往外走，“还不赶快去上药……”
无器在屋里瞧着这一幕，看着濂承絮絮叨叨地同阿微计较，心头蓦地涌出几分感慨。从前他做事莽撞，濂承也说过他几句，但几乎每次都是拿捏好语气分寸，绝不多责备半点。那是清洪君两千余年来进退都谨守一个“有度”。
而对阿微却没有。他不用担心话不会说过了，也不必刻意区分这点责备，究竟是就事论事的指点还是带了迁怒的数落。
无器恍然大悟，原来，濂承真正同人亲近是这个样子的。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心头涌出些酸酸麻麻的不自在，他分不出自己此时到底是个什么心情，不是酸涩，也谈不上后悔，甚至连遗憾都不是，只是有些恍然。
阿微被濂承拎着耳提面命，又不敢反驳，只好小心翼翼地看了屋内一眼，皱着眉抱怨道：“这还有客人呢，公子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濂承跟着往草庐看了一眼，转了个身背对着门窗，抬手拍了拍阿微的后背，低声道，“你不必怕他。”
阿微一时没反应过来，睁大眼睛“啊”了一声，随即又点头，“哦……倒也不是怕，只是觉得像是从前见过。”
濂承也不瞒着她，“嗯，你们见过。你三岁时，曾见过一回。”
十年前，阿微家里唯一的哥哥被白特咬死，最早如愿为她寻了一户人家收养，那家人的女儿，正是十年前死了的那个小渔娘。当时无器抢夺鱼目之时，阿微正好跟在那小渔娘身边，十分不凑巧地同无器见了一面。
原说抢个东西而已，无器当时其实也没如何凶神恶煞，阿微不该记那么久。但之前几日她在暴雨里亲眼见了哥哥被白特咬死，心神脆弱，神智也混乱，那几日都高烧不退，醒来后把几桩事全记混了，这十年来，夜夜惊梦，恐惧一直挥之不去。
濂承既说是十年前，她便知道定然是自己记岔了什么，当下便不纠结，点头如捣蒜，“嗯嗯，公子放心，我不会再失礼了。我现在就去再笼一炉火。”
“等会儿，”濂承叫住她，“你怎会突然回来？可向师门告假了？”
“诶呀，公子您就不能对我放心一点么？我都已经十四了……”阿微回身抱怨，“不是我自己回来的，是龙虎山请我们师父过来，今日正好路过鄱阳，我便上来看看，明日就走了。”
阿微养父死后，如愿讨了濂承的示下，便将她带到庐山来教养。直到三年前，濂承看着小娃逐渐长大，自觉实在不是当师父的料，干脆将阿微送上了上清派宗坛茅山，拜了紫阳观蒋元吉真人为师。
濂承闻言却微微蹙眉，“龙虎山请你师父过来？知道是什么事么？”
阿微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十分有自知之明，“这我哪能知道？要不是看公子您的面子，师父定然是不会带我过来的。”
“知道是我的面子，你还不多用点功？”濂承叹了口气，知道这丫头不成器，却也无可奈何，“这回也是你自己非求着跟来的吧？”
阿微抿着嘴笑，攀上他的手臂，撒娇道：“这不是想您和如愿姐姐了吗？”
濂承恨铁不成钢地瞧了她一眼，把手抽出来，“生火去吧。”待她走出两步，濂承又把她叫住，“你一会儿少说点话，别成天揭你家公子老底。”
阿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结巴道：“我、我揭、老底？公子你在说什么？”
濂承扶额，好端端的说什么自己时常提起无器，这种话是能讲出来的吗？但这事他没脸直接给阿微挑明了说，干脆摆了摆手，“算了，你下山去看看你如愿姐姐吧。”清洪君面不改色地撒谎，“她想你了，十分想。”
阿微却像嗅到什么异味似的凑了过来，“公子，我在这碍事了？”道法不成器、八卦却十分在行的少女阿微，在濂承片刻的犹豫中，顿时福至心灵，身法灵活地跑回了灶房，“我懂，我走，我立刻走！马上走！”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别来春半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