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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别来春半 2 “来都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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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器的手猛地一顿,四肢的气血往头顶汇去,和一声春雷闷在一起,冲得他一阵眩晕,“伏击?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是……十、十年前吧,也就是雍熙元年末,”若岚眯着眼回忆,“哦,我想起来了,你应该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上的昆仑?所以才不晓得?当时清洪君重伤的事天上地下无人不知,只是大家都不太清楚其中底细。”
无器结巴道:“后……后来呢?”
若岚大约是真的不大记得了,说得极慢,“他应当是足足养了两年、还是三年,才算捡回条命吧,具体的我也不大晓得,只知道当日是他师父把他扛回去的,后来我还随我父君去看过他,但他那时尚在昏迷。”
一声惊雷乍破,神女庙的房檐上,又淅淅沥沥地开始滴水。雨滴落下来,砸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脆响。
屋外的雷声和春气交错着奔涌,可是和无器都没什么关系,他神色如常,可内里却被牢牢定住,动弹不得。
“去了彭泽我才晓得,父君带我去,完全就是为演一出登门退亲的戏。原说同清洪君议亲,竟然也不过父君同他联手演给四渎看的,将他树成靶子,才好引蛇出洞。只是没想到连我一并哄了去了,”若岚说着,露出一点赧色,“为这个,我还和父君闹了好久。”
若岚声音温柔婉转,说的事,却是带着蒺藜的鞭子破空而来,直愣愣抽在无器脸上,抽得他不知所措。
他拢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地掐了掐手心,问若岚,“可……知道谁伤了他?”
“我父君应当知道,我猜着或许和当年的‘白特案’有些干系,只是不好过问。我听说那时候你常往鄱阳跑,还以为你是知道的。”若岚尚未察觉他神色不对,继续道:“说来清洪君也真叫人钦佩,当年不惜自毁名声为饵,又屡次身入险境,才令‘白特案’主谋落网。我看如今四渎能如他这般鞠躬尽瘁的人不多了。”
无器愣怔了好一会都不知该说什么,从前的回忆山呼海啸,占满了他所有的心神。
鞠躬尽瘁么?濂承似乎从未这么想过。
十年前“白特案”之后,无器有一段时日客居在彭泽水府。当时,主谋之一的松云已经落网,在“妙洞”神香的作用下,也已经招认的同谋。濂承却坚持还需去一趟险些让他丧命的大野泽。
无器劝不住他,便只好一同前往。在路上,他实在没忍住,便问过濂承,“如今主谋都已经伏法,接下来不过是缉拿有所牵连的那些水君。究竟还有什么事非要再跑一趟?况且,哥哥你做了那么多,我瞧着四渎上下,也不怎么记你的好。”
濂承回头瞥见他一副委委屈屈的面容,笑出声来,便拍了拍无器的背,揶揄道:“我以为小四你眼睛只会往上看,怎么还在意旁人怎么想?”
无器白了他一眼,“想说我鼻孔朝天倒也不用拐弯抹角。”
濂承知他时常担心自己身入险境,不以安危为念,故而才巴巴地跟来,也不再打趣他,仔细同他道:“倒不是我有多自以为是,只是心里有些疑虑,不能释怀,日日想着,不如去看一眼。”
旁人看来惊涛骇浪、刀山火海,于濂承而言,轻描淡写地,仿佛出门折一枝山花,因惦着花开好了,不去看一趟便心痒。
若岚看无器不言语,也拿不准他是个什么心思,思量片刻,客套道:“妇人见识,四公子莫见笑。”
“他……他是个有担当的,只是不大惦记自己的安危。”无器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住心口的滔天巨浪,问:“他如今还好么?”
若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应当是好了,许久没听过他的消息了,他伤养好后,似乎不大出门。”她顿了一会,轻叹了口气,“你不是称他一声义兄么?如今你下山了,不正好去彭泽水府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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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逡巡许久的无器,总算是磨蹭到了彭泽西面的庐山脚下。
无器从前从不知道近乡情怯是个什么意思,如今倒是体验了个十成十。
昨日上午,无器在一家成衣铺子里纠结了一个多时辰,那掌柜的妇人身怀六甲,折腾一会儿已是满头大汗:“这位郎君诶,您到底想要选身什么样的衣裳?这身缭绫的你说太华丽繁复,那件苏罗的你又觉得衫袖太大了些,襦裳你嫌不大利索,非要深衣或袍,试了二十余件了,就没一件合意的?”
柜台上摞的衣裳堆成了小山,无器看不见柜台里的掌柜,那掌柜也瞧不见他。
“……”无器看了看身上才换的新衣,觉得还是不太满意,又从钱袋里掏出一贯钱放到柜台上,“今日耽误的功夫,我都折成钱补给你。”
那掌柜叹了口气,“小郎君啊,就算是上门提亲的,姐姐我也没见过像你这么挑剔的。我这已经将点里最好的成衣都给你寻了来了。”
无器:“那别人上门一般都穿什么?”
掌柜的立刻道:“还能穿什么,选一件合身的新衣就去了,至于款式,自然是看身份,书生选襕衫,当官的用常服,江湖上行走的便是日常爱穿的颜色款式做一件新的。小郎君,你要不和姐姐说说,你来选衣裳,到底要见什么人。”
无器默了一阵,“一个久别的故人。”
掌柜的挺着大肚子绕回无器试衣的后院,片刻后从里面拎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袍子出来,递给无器。
无器低头一看,这不是自己适才穿着过来的衣裳吗?
那老板娘道:“不必洗客袍。你这满身风尘,岂不就是满身牵挂?”
无器恍然,衣是旧衣,人也还是故人。
这庐山脚下的星子镇,同十年前比起来,要热闹一些,除了些临街的铺子外,路两旁还有不少行脚的货郎叫卖,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店招和幌子在狂得不着边的春风里和柳絮一起翻飞。
大约是承平的日子长了,行人面上的神色都带着安宁的喜气。春日的市集上鱼虾要比平日少些,却多了些节令的物产,诸如担上卖的梨花、艾叶揉的果子,还有些团成圈的柳条。
在长街的尽头,是星子镇赶扵集的横街,也是小贩、渔夫、农人最集中的一条街。
无器漫无目的地在春风里闲逛,他不知濂承如今住庐山里还是彭泽水府,也还没想好是空着手装作路过,然后去打个照面自然一些好,还是备一点礼物正式登门好。
没逛多会儿,无器突然停了脚步,一瞬不瞬地望向那横街边上一棵已经没了生机的老歪脖子树。
在那歪斜的树干上,歪靠着一个着白麻袍子的男子。他用斗笠罩住了脸,大约是闭目养神,而他身前放了几只木桶。
无器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样子。十年前,濂承带着他躲在庐山里的那几日,便是这么个打扮。
唔,山野村夫。
老歪脖子树前的横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也扰不了濂承打盹。
片刻后,来了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在那几只木桶前驻了足,对着不露脸的濂承道:“老伯,你这小鱼长得倒好,怎么卖呢?”
无器耳力好,听见“老伯”二字不禁一噎,濂承似乎也没怎么在意,缓缓从树干上起身,斗笠滑了下来,落在手里,露出一张销金冠玉的脸。他莞尔一笑,道:“你们要哪一尾?价不一样的。”
那两个小娘子乍看见这么好看的渔夫,愣是没回过神来,支吾了片刻,才窘迫道:“抱歉,抱歉,眼拙看错了。”
濂承摆了摆手,“不碍。”他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水桶,“鱼还要么?”
午后的春光暖得不像话,斑驳的树影撒在濂承身上,是一身细碎的光,晃得街这头的无器走神。
那日无器辞别了若岚,在九嶷山外枯坐了一整宿,才算是从若岚的话里稍稍回过味来。
他在昆仑躲了十年,这十年里他劝慰自己的那些话,竟然都和事实相去甚远:
濂承没有避着他,没有要同旁人谈婚论嫁,也没有知道他在水府还不回来。
他没和自己提过若岚,因为那桩婚事从头就是一场戏。
他让自己等他想一想,说不定他也曾有动过心。
他也许就是知道自己在等他,心急思归,才一时不查着了旁人的道。
他怨了濂承许久,怨到不怨了的时候,都没有心力、亦没有勇气再想起濂承。然而他从前想起濂承无论如何憋屈、如何心疼,大概都抵不过如今的万一。
无器有这么一瞬间地冲动,想立时能见到濂承,但走出没多久,便又泄了气。
他想得紧,又怕得紧。
他没敢细想,若濂承当时是真心诚意地应他,也真心诚意地思量过,重伤之下却不见了自己的踪影,要有多心寒难过?
更没敢细想,濂承如今会如何看他?一面直白热烈地说“我中意你”,转头却不辞而别,从此江湖不见。
他在明明只需要半日脚程的路上,反复来回,退缩又往前,拿不定一个主意。
人间最煎熬的事,便是这进三步退两步的犹豫不决,更是这近在咫尺、又隔了天涯的久别重逢。
无器隔着一条街,看那个一身形容松松垮垮的彭泽水君,同他记忆中的濂承不差分毫。
他突然转头就走。
看他一眼就够了,十年光阴匆匆而下,各自安好,又何须再扰?
然而,才走出十几步,他的肩头便被人轻拍了一把,那力道像极了十年前他第一次到桑落洲头,被人多管闲事那一次。
无器僵了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拍他的人已绕到跟前,神色淡淡的,不见方才的笑意,只撩着眼皮瞧他,眼里似有思绪,又似没有。半晌,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柳枝,缓缓问:
“小四,来都来了,急着走又是何必?”
从前濂承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说的是——
“小郎君这又是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