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别来春半 1 你不知清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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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至道元年，春气来得要比往年稍微早一点。
刚二月出头，三场春雨落下后，湘水上游的九嶷山中，已春意盎然，百虫复苏。莽莽群山绵延而来，大有“万里江山朝九嶷”之感。
在九嶷主峰对面万亩竹林之中，藏了一间不大不小的神女庙。
那庙里供奉了三位女仙，其中两位都是天下人所熟知的——舜帝的二妃——娥皇和女英。而另一尊神像，位于娥皇的下首，却是五年前才立进去的，头梳坠马髻，身着素衣黄裳，手挽一条玉色的帔子，眉眼含笑，看起来是个温柔的面相。
说来，大约是九嶷山钟灵毓秀，藏了不少香火鼎盛的庙宇。昔上古之时，舜帝薨于九嶷，此后高人韵士登临此地，大多是朝拜舜帝，这间供奉二妃的神女庙便显地香火凋零，门可罗雀了。
除了祀奉二妃的奠日，或是初一十五这样的朝拜日，庙里平素连个住庙的道人都没有，唯独山脚村妇隔日过来洒扫一番。
二月初五这一日傍晚，春雨淅淅沥沥地刚下过一场，山色含烟，翠色如洗，连鸟虫都悄无声息，神女庙却罕见地掌了灯。
那大殿中传出一个黄莺般的女声：“此番有劳四公子跑一趟了。”
顺着殿内透出的光往里望去，只见往常仅设蒲团供案的神女庙中，今日摆出了一双折背扶手椅。那开口说话的女子，安坐于右侧，正好着素衣黄裳，肩上搭了一条素色的帔子，容貌竟然与殿中那尊新立的神女像殊无二致。此人正是九嶷山山神五年前新迎的夫人，湘君家的三公主——若岚。
她身后立了三个侍女，其中一个怀抱着一个襁褓，似乎里面揣了个刚生没多久的小娃娃。
又听一清冷的男声答道：“三公主不必挂怀，得子是大喜事，娘娘嘱咐公主好生休养，待小公子能下地了，再邀山神和公主到昆仑丘坐一坐。”
若岚笑着又谢过一回，起了另一个话头，“不想四公子神隐十年，竟然是去了昆仑丘。”
再看她唤的这位“四公子”，是个青衣的郎君，头带白玉小冠，腰间坠了一只没声没息的小金铃，他神情清冷，容貌摄人，不颦不笑却也不见冷厉，自有一股通身出尘的风流韵致。
可不正是十年前曾掺和了四渎“白特之乱”，后来又不知神隐何方的北海四龙子——禹无器？
十年前，无器他在三姐禹无尘的婚宴上，得知濂承与这位若岚三公主议亲的消息，一怒之下又跑去濂承府上等了十日，没见人回来，便自以为濂承是躲着他，心灰意冷之下孤身上了昆仑，在山上一待就是十年。
无器活过七百余岁，除了小墨儿的死之外，只在濂承这里受过些挫折。当时濂承已知他心意，也曾诺了他会好好思量二人的关系，却又转头与旁人议亲，于无器而言，实在是一桩奇耻大辱。故而，他上了昆仑后，只与双亲禀明了自己的去向，又万般嘱咐，不愿人来打扰。
于是天上地下，知道他去向的人，少之又少。
直到一月前，西王母令他下山往九嶷来走一趟，他方知道，濂承在他上昆仑后的第三个月便与若岚退了亲，而若岚也在五年前，嫁到了湘江上游的九嶷山。
当时，无器愣了好一会儿，才问西王母，“娘娘没说错？若岚三公主是嫁去了九嶷山？”
西王母诧异看他，“你以为她嫁了谁？”还没等无器答，她又道：“哦，是了，你三姐似乎和她关系不错，她从前，似乎和彭泽如今当家的那条小龙，叫……”
“濂承。”
无器面不改色地接话，心头却十分斑斓。这个名字在他口中十年都没出现过了，此时张口，竟也没觉得有多生疏，于是又没头没脑地蹦出无数个念头，擅自推测着那个人退婚的根由。
西王母点头，问道：“嗯，濂承，是他同若岚也谈婚论嫁了？”
无器晃了一晃，牙根发痒，“大约是有这么一桩事，小四也不太记得了。”
西王母摆了摆手，让无器去搀她，“你上昆仑山十年，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无器上前扶了她，陪着起身往天池去，忍了有十来步，才道：“小四愚笨，总觉得心里若放着太多俗事，眼睛就看不到天地间更好的东西了。是以就挑挑拣拣地选了些该记的记着，旁人的事能忘便忘了。”
西王母略挑了挑眉，不轻不重地点了他一句，“今儿是怎么了？我同你说一句，你倒似有十句等着我。”
无器忙道：“不敢。”
西王母抬眼看了看昆仑山颠的霜雪，轻叹一声，“罢了，你去了九嶷山之后，便到人间多走走吧，你的道，在世间。”
此时无器清了清嗓子，略一颔首，绷着一身冰霜似的淡然，回若岚道：“是入山去修行了几年。不比三公主人逢喜事。”
若岚一愣，人逢喜事？话虽不错，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问：“如今下山，可是出师了？”
无器山中修行十年，涵养功夫还是见长的，拈酸吃醋的话，说得一句，断说不得第二句，“也算不得出师，不过是娘娘说我修行该往尘世间来，我便下山来了。”
若岚：“九嶷山里灵脉充沛，先前你三姐说，过几日也要带她家小儿过来住几日，你应该还没见过小外甥吧？四公子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不妨在山里坐坐，也等等无尘。”
无器迟疑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多谢三公主美意。听说公主与山神琴瑟和谐，佳偶天成，实在是羡煞旁人。”
若岚听他夸赞，眉眼带笑，打趣道：“听无尘说，你从前最是恣意，怎么如今也会说些客套话了？”她顿了顿，又道：“无尘同敦薨山的姻缘也是极好的呀，等你见了就知道她夫婿有多疼她了。”
无器点了点头，“如今好就是最好的，倒不必太计较前尘。”
若岚心里打鼓，从前听无尘说她这个弟弟深居简出，但也是直来直往的性子，如今怎么虚虚实实的？没听过无尘在嫁人之前有什么前尘啊……
她猛地回忆起，无器似乎在无尘大婚前一日突然失踪了，后来才默默上了昆仑。这略一推理，莫……莫不是……他同他姐姐，有什么不伦之恋？然后眼看无尘要出嫁，实在心头不忍，所……所以？
若岚倒吸一口凉气。她呷了一口茶压惊，心思转了几转，本想装作没听见，但奈何这一桩八卦旷古烁金的程度，着实令人按捺不住，挣扎片刻后，便作不解问道：“前尘？”
无器撩了眼皮看她，复又放下来，顿了一顿才开口，“先前不是听说三公主曾同濂……清洪君议亲？”濂承的名字在他口中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没叫得出来，只肯唤他的号，他斟酌着词句评论，“我虽叫清洪君一声义兄，但也还是觉得他当年退亲的事，不太妥当。”
若说濂承当年同若岚议亲的这桩事，曾是无器心头的一根刺，十年山中苦修，其实已放下了。昆仑冠绝天地的雾霭流岚、月盈月缺，差不多补全了他那点“求不得”捅出来的窟窿。
但后来听说濂承在其后没多久便与若岚退了亲，那些怨由又沉渣泛起，再一次化成小刺扎入好不容易长出的新肉里。
人陷于情伤的时候，奈何你是怎样的英雄豪杰，都难免受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无器自顾自、添油加醋地想象出一桩最令人唏嘘的话本，在昆仑之巅十万年不化的积雪里，遥想着鄱阳湖芳菲漫天的水色山光，隔着万里路和十年光阴，擅自揣摩那个人幽微隐秘的心思：
一边想象着，也许自己也是、或也曾是重要的，更觉得对方面目可憎——他大约就是拿议亲这个事当个幌子吧？不好同我直说，便用此事来激我。
一边又给自己泼冷水，回忆着对方万事不过心的样子，更觉得自己可叹可笑——他也许从来就没认真想过，他从前诺我，不过是随口一应，甚至他都不曾告诉我他已在议亲，我于他，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旁人。
这进退维谷、动弹不得的挣扎，在皑皑白雪的昆仑天池纠结了十年，最后只消磨成了一点对着若岚的叹息，原来也同是沦落人啊……
只是“沦落人”也是有个高低分别的，若岚再如何沦落，好歹是天上地下都知道的与清洪君“曾有婚约之人”，就算天下人谈起此事也避不开了去；而无器再如何自以为不同，就算他在那几个月的九死一生里陪着濂承走过好几遭，但论及日后能与之比肩这桩事，也是拿不到台面上来讲的。
这句“不太妥当”，大抵是无器最后的体面了。
若岚闻言暗叹可惜，竟不是无尘的旧事，想了想又觉得不可思议，“我同清洪君？你竟然不知道？”
无器不解，“不知何事？”
若岚皱眉，喃喃道：“他竟连你也瞒着？不应该啊……”
无器忽而心头狂跳，如奔雷狂涌，面上却极力绷着，“三公主所言何事？”
殿外骤然卷起一阵清风，想要裹着竹叶往天上去，奈何沾了水的叶子不肯走，窸窸窣窣的一阵拉扯过后，两厢退败。
若岚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奇道：“你不知清洪君当年曾遭人伏击，险些丧命？”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别来春半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