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风漠漠

3、第 3 章

　　江辰希，很美的名字。

　　其实，当他不再以那种怨恨的目光望着我时，我常常会觉得他像一朵不染尘世的白莲，也常常觉得若是他健康，一定会是万千少女心目中最完美的王子，白衣黑裤是他的标配，我在他的衣柜里看见了整排的白衣，整排的黑裤。

　　在比较熟络之后，我问过他的病，他没告诉我，其实他的腿我也见过，中年男人派来的男孩叫李枫，李枫最常做的事就是给江辰希按摩腿部，当他给江辰希按摩的时候我刚好送衣服进去，和常人无异，只是微微有些松弛。

　　江辰希说：“你以前是设计师，我看过你的作品。”

　　我笑。

　　“为什么不再从事？”

　　“作品是需要灵感的，我已经找不到灵感。”

　　“五年前你就停止了创作，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一个男孩，”我笑着递给他一片苹果，“在嫁给我前夫之前我认识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孩，因为他，我毁了我的梦，毁了我的理想，从此，我再也无法创作。”

　　“哦？能告诉我是个什么样的男孩吗？”

　　“我说了，是个玉树临风的男孩。”我笑，他也笑，他真的不大喜欢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云，看着树，或者，什么都不看。

　　而大多数时候的我，也是这样。

　　夏语萱说，同是悲哀的人群，才能互相了解彼此的悲哀。

　　我知道我是悲哀的，可我不知道他的悲哀，是什么。

　　有的时候，我会和江辰希提起夏语萱，那些感动的，那些不甘的，还有那些愤怒的，江辰希说，我提起夏语萱的好时，满脸都是温柔。

　　是吗？

　　可我一直以为是怀念。

　　对于一个陌生人，我似乎说得有些多了，可我还是把我二十七岁前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关于夏语萱，关于赵兮诺，关于傅祁御，关于张志豪，关于我童年的噩梦，而江辰希是最好的倾听者，从酷暑，听到了寒冬，又从寒冬听到了大地回春，李枫说，江辰希从未像这几个月一样地平静。

　　有一天，江辰希问我，“小秋，你爱过那个男孩吗？”

　　“哪个？”

　　“你前夫说的那个。”

　　“爱过。”

　　江辰希眼光灼灼地对我笑。

　　我说：“江辰希，对不起。”

　　他不明白，歪着头看我，“为什么说对不起？”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他是谁。

　　夏语萱告诉过我，傅祁御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虽然不同住，但兄弟间的感情一直亲密无间，当年傅祁御被歹徒挟持时，是这个哥哥拼死相救他才活下来的，虽然我没见过这个哥哥，可我在江辰希的衣服里发现了他和傅祁御的合照。

　　我想起傅祁御说过的话，他说，哥哥为了救他险些连脖子都被砍断了。

　　傅祁御回国，江辰希突然出现，我想，这些都不是偶然。

　　江辰希说：“小秋，谢谢你的美好，也谢谢你的善良和坦诚。”

　　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美好，又哪有什么善良？所谓的坦诚，也不过是披着善良与美好外衣的丑恶。

　　比如，我已经知道了他是谁，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和他提起傅祁御，提起傅祁御的时候，我避重就轻地不提那些阴暗的过往。

　　其实，认识傅祁御的时候我已经不善良，丑恶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记得了，如果要追溯到最初的心，我想，是在父亲还爱着母亲的时候吧！那时候的父亲是真诚的，母亲也是快乐的，我清晰地记得父亲下班悄悄地遛进厨房，悄悄地将一捧玫瑰送到满手油污的母亲面前，母亲快乐得不知所措，父亲高高地将母亲抱起。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父亲不再回家，母亲不再快乐，母亲带着我不断地穿梭在各家酒店寻找着父亲和陌生女人的踪影，父亲难得回家一次母亲总是夹枪带棒明嘲暗讽。

　　母亲说，我和她，你选一个！

　　父亲说，我两个都选，你是我老婆，而她是我的朋友！

　　母亲就疯了，像头发狂的恶兽般撕扯着父亲。

　　我想，母亲心里的痛只有我明白，而母亲的仇，也只有我才能报，离婚后，我跟着父亲，小说里被后妈碾压的可怜女主角不是我，我是去碾压那个女人的。

　　在碾压那个女人的七年里，我早已成了恶魔，成了恶魔的我，又怎能给天使般的傅祁御幸福呢？

　　偏偏傅祁御的母亲和那个毁了我母亲的女人一样，都是第三者，我痛恨第三者，所以，不是张志豪将我从傅祁御身边抢走的，是我故意离开他，故意使他痛苦，同时也使那个女人痛苦的……

　　院子里的白兰花开时，江辰希的心情似乎好多了，他可以在树底下坐上两个小时，有时候我回到家还能看见他和李枫轻轻地说笑，我一直没问他当初那些怨恨的眼神，也没问他来这间小屋的目的，我和傅祁御已经分开了五年，时间应该是治愈情伤最好的良药，我想，傅祁御应该已经忘了我。

　　“送给你。”李枫将一小把白兰花用细绳子扎起来再用一小圈的蕾丝边包起来后送给我，我接过来，他伸了手挡住嘴角悄声地说：“是我家少爷做的。”

　　“替我谢谢你家少爷。”

　　我想，江辰希若是健康的身子，该是多么幸福，身边该围着多少的女子。

　　李枫说：“夏姐，我家少爷可能喜欢上你了。”

　　我一边折着纸鹤一边低头笑，“不会的。”

　　李枫认真地点头，认真地看着我，“我没骗你！我家少爷可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过！他没生病之前就知道工作，后来病了，住院的时候多少小护士天天盯着他啊！可他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就跟成了仙似的！”

　　李枫的一番形容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是吧！江辰希的确有魅力。

　　我突然好奇江辰希那一堆全是英文的药到底治的是什么病，我问李枫，“江辰希得的是绝症吗？”

　　“我家少爷得的是骨癌，不过发现得早，做了手术已经好了，只是药不能断，我家少爷的身体从小就挺糟糕的，后来锻炼得多，好了几年，但小少爷出事了，我家少爷愣是累去了半条命，好在小少爷如今已经没事了，不然我家少爷不得累到死啊？”

　　“小少爷？”

　　“对，嗨，不说也罢！”李枫抛了一颗花生到嘴里。

　　纸鹤折得差不多的时候江辰希就醒了，似乎他每次醒的时候都会伴着几声咳嗽，我让李枫去照顾他，顺便趁着难得的阳光推他到院子里晒太阳，治咳嗽的偏方很多，但我不敢给他用，我怕我会害死他。

　　江辰希在白兰花树下坐着，安安静静的，阳光从树的缝隙里斑驳地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的睫毛很长，很黑，眼睛很漂亮，如果不是凌厉的模样，其实很迷人，如果他能站起来，应该会是很漂亮的模样。

　　江辰希发现我在看他，抬起头来对我笑，“为何一脸同情？”

　　“不是同情，是欣赏，”我真心地说，“我想起了我的一个同学。”

　　“哦？”他歪头好奇地望着我。

　　“大概是初中，我忘了，我的青年时代一直伴着噩梦和仇恨，我很少能记住同学们的名字或者他们的脸。”

　　“说来听听。”

　　“嗯……他是转校生，很高，很瘦，但是长得很好看，是篮球场上的精英，我不大注意，是同学们议论得太神乎其神我才知道的，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有一个星期他坐在我前面，他常常回头干扰我，那时候的我脾气不大好，每次他干扰我的时候我总踢他凳子，一来二去的就结了仇，有一次他得了一支挺好的钢笔，我同桌羡慕得非得借来用，他死活不借，两个人在自习课上吵吵闹闹的，我忍不了骂了同桌一句，宝贝吗？非借！没想到那家伙瞪着眼睛回头顶了我一句，当然是宝贝！以后可得留给我老婆的！谁也不借！我一怒之下趴过他的肩头直接把钢笔给抢了！本以为激怒了他，没想到他笑嘻嘻地挺得意，那时候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那双眼睛了，和你的很像。”

　　像这些陈年往事，江辰希每每都听得入了神，他这是变相鼓励我，夏语萱和兮诺不在了，那些许许多多藏于心底我永远不打算说出来的话，居然渐渐地，都说了。

　　江辰希一定是有魔力的。

　　否则，我怎会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仍然愿意去说这些呢？

　　“小秋，那个男孩喜欢你。”

　　“才不是呢！他天天和我做对。”

　　“后来他又转学了？”

　　“对啊！亏得他转学！不然我真要被我同桌和他给烦死。”

　　江辰希微笑，笑得那个春天特别地明媚，特别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