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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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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张志豪不会相信我,而我,似乎也没有必要让他相信了,人生有的时候,不过是一场不会安居的游荡,张志豪,傅祁御,夏语萱,赵兮诺……都消失了。
冬天很漫长,漫长的冬天过去后,整个城市开始下雨,迷蒙的春雨浸湿着窗台,又从窗台浸湿着房子里的一切,我忽然想起M城,想起母亲的小屋,想起小屋前的白兰快开花了……我想,我可以离开的。
行李很简单,即便M城几次拆迁最终成为了海景旅游城市,然而,小屋还在,小屋前的白兰树还在,不同的是,小屋年久失修,破败得仿佛那些惨不忍睹的过往,我花了一个月去收拾小屋,扫干净蜘蛛网,布置前庭,布置后院,我将小屋外也布置一新。闲时,我在海浪声里想念着夏语萱,想念着赵兮诺,我以为,我可以在这里安然地度过余生,我以为,海浪与海风便是全部,可我没想到,我的生命中会出现另外一个人。
“您好,我姓江,我家少爷想在这里租间房子度假,不知您可否出租?”
对方是个彬彬有礼的中年男人,我对他报以微笑,“对不起,我不出租房子。”
中年男人似乎没料到,毕竟旅游城市里,靠着房租悠闲度日的人很多,“少爷……”中年男人侧了侧身,于是我看见了另一个男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男人没说话,只是目光触及的那一刻,眼眸微微震动。
说实话,我有些意外,毕竟身有残疾,小屋并不合适,各类的门槛,甚至是前庭那些不算太平的地板,都不利于轮椅的活动,我微微欠了欠身,“不好意思,我真的不出租。”
我以为我拒绝得很明确,没想到连续几天,中年男人都推着轮椅出现在小屋的门前,“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看,这天色已晚,我们已经在M城转了好几圈了,我家少爷是个倔脾气,他真的很喜欢这里,整个M城,就数您这最清净最好了,房租多少都没有关系,您看是不是……”
我低头看了看轮椅里的男人,他从来不说话,每一次都只是安静地望着我,即便是我同样也望着他时,他的目光都不曾移开,我无意同情别人,可夕阳下的他们,仿佛是海滩边最落寞的那一对拾荒者。
“请进吧。”我说。
“啊!谢谢!谢谢!”中年男人有着一张和善的面容,而他的少爷则是清淡而漠然的。
我将西侧的房间收拾出来,考虑到他行动不便,还在门槛稍稍处理了下,门口的风铃在轻风中叮铃铃地响,我将风铃拆下,他说:“你可以留下它。”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我微微有些吃惊。
“哦,好。”我将风铃再次系好。
“麦小姐好像很喜欢这个风铃,有什么意义吗?”
“啊……”我笑了一下,“没什么意义,收拾屋子的时候翻了出来,好像是中学时同学互赠的礼物,觉得好看就拿出来了。”
男人通常都是沉默地坐着,有时候在屋檐下,有时候在院子里,因为有残疾,所以我不好将目光太多地投放在他身上,但偶尔他背对着我时,我总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脖子后面衣领以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像是刀砍过的旧伤痕。
我想,他应该也是一位有故事的人。
出于一种莫名的情绪,我说:“先生,如果您愿意去海边吹吹风的话,有环岛小巴士,巴士会特别照顾像您一样身体不方便的客人。”
他仿佛在沉思,听到我说话,微微扭过头来,“谢谢,我待在屋子里就好。”
他很少笑,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阳光穿过他的头发在他的鼻尖落下了淡淡的影子,那样的角度,我竟然觉得,似曾相识!
而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究竟是谁的脸?
“怎么了?”男人忽然问我。
“没……没什么……”我收起心中的震荡,手上的衣架鬼使神差地竟落在了男人的脚边,我有些慌张地弯腰捡起,男人缓缓地抬起一双冰冷的眼睛看向我,仿佛看进了我的心底。
“麦小姐……”他的笑容有些嘲讽,“你的衣架差点砸了我的脚。”
我慌乱地躲开,男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就转动着轮椅回了房,我心中忍不住一阵狂跳,不对啊!难道这个男人是有目的住进来的吗?难怪第一次见面他的眼神就不对,我火急火燎地跑去找了那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说:“我家少爷十几年前就出国了,最近这段时间才回来的,麦小姐莫不是认错了人?”
“出国了?”我微微有些安定,是吧!大概是我魔疯了,以为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可能针对我吗?
“麦小姐,这几天麻烦您多照顾一下我家少爷,我夫人前几日中风住院了,我会很快安排别的人过来,价钱方面的话,没有问题。”
“你家少爷脾气很古怪啊!”
“实在抱歉,如果有冒犯之处还望您原谅,我家少爷受苦受难的日子太多了,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总是暴躁一些,所以才想着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休养一段。”
原来只是身体不舒服。
行,既然都是命苦的人,多照顾一下,多体谅一下又有何妨?
院子里很安静,五月底的风已经有些燥热,夜晚来临时蚊子也多了,我从商店买来了驱蚊虫的药,我怕他受不住药味还特别选了最好的。
“江先生?”屋子不大,隔音也不算好,我想我喊一声总比贸然走进他的房间要好一些,喊完了我侧耳倾听,可什么也听不到,难不成睡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悄声进去给他驱了蚊再睡的时候,房间里突然传来了疑似呻.吟的声音,然后,咚的一声巨响。
“江先生!”
我寻着声音跑过去。
轮椅倒了,男人也倒了,轮椅还鬼使神差地压在男人的身上,我吓得五雷轰顶。
“喂!”
扶起他的时候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还把腰给闪了,然而男人痛苦到扭曲的脸还是吓到了我,我奔前奔后地给他拿水拿药,可他的药全是英文,我问他该吃哪一种他只是摇头。
“我打120,你撑着点儿。”
“别……”他艰难地喘气,艰难地伸出手来拦住我。
“那你别死在这儿!”
或许是我太歇斯底里,他突然怔了一下,他这一怔,恍然间我有些过意不去,他总也不希望自己病成这番难堪的模样啊!我作为一个陌生人似乎不该一开口就提到了死。
“对不起。”我说。
他怨恨地望着我,虽然心中有气,但想到中年男人的话,我还是决定不跟他计较,“江先生,我说过对不起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也缓缓地叹了口气,疼痛大概也渐渐地消了,他似乎很快地睡了过去。
很久以前,张志豪也曾这么痛过,那一年,他做了捐肝的手术,手术结束后,他躺在病床上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而我默默地坐在床边看着他,那时的我,心里还是放不下傅祁御的,看着他的脸,我满脑子都是傅祁御。
后来夏语萱劝我,在悲哀的生命中,爱情只能占据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为了这极小的一部分我们就要舍弃其他更重要的大部分吗?爱情会逝,然而永不逝去的,是血脉。
是啊!没有张志豪捐肝,我哪还能有父亲。
天气晴朗,我将被子晒到院子里,男人坐在轮椅上发呆,有时候,也定定地看着我。
我想,我们可能真的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认识过,但是我忘了。
“江先生,您这几年一直在国外吗?”
“嗯。”
“那没去国外前您住哪?”
“A城。”
“A城?”我回忆了一下,我应该从来没有去过A城。
“小秋,听江叔说,你离婚了?”
我回答,“是。”
“为什么?”
“我前夫说我心里爱着别的男人。”
“那么,你是吗?”
我说,“没有。”
晴朗的天气突然迎来了一场倾盆大雨,我将男人推回了房间,又拿了条厚毛毯盖在他的膝盖上。
男人说:“没介绍过我的名字,我叫江辰希,小秋,谢谢你照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