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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叶落 Z是带着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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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是带着侥幸的,她下意识地排除了对方拥有坚定贞操的可能性。直到她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大约在她的意识里,一个保持着完璧之身的女孩,和一个厮混酒吧的老手,两者的价值是完全不一样的),她又开始想,既然对方只是慌不择路地跑了,说明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场意外的欢愉而已。
只是一个甜点。
她暗自为自己开脱,想了无数种托辞。
我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在回忆之中仍不忘为自己辩驳。或许是我的目光太刺眼,她眼神闪躲,为我的反应和无声的指责感到委屈和不满。
“我没办法。”
Z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那个晚上就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提醒着她那不可变更无法挽回的事实,越是努力想为自己开脱,回忆越是反复重现。
或许我们都已预料到这必然中的意外,然而我们都找不出缘由,就像不知死后灵魂去往何方,我们不知爱情和死亡是以何形式选定降临在世人的头上。Z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何地就这么爱上了R,或许是痴迷,或许是愧疚。她像个热恋又踌躇着不敢上前见一见自己心上人的初恋者,尽管她早已是个情场老手,却仍避不开丘比特直指心脏的箭,让她昏了头失了智,没了方向可寻。而更糟糕的是,在她能去到心上人面前给予一个大方又热烈的拥抱之前,已然做下了无法磨灭的错事,伤害了自己可爱的心上人,没有什么比这更叫人沮丧的了。
“我去问过A。”那个R的前男友。
Z一笔带过这中间的细节,关于她如何介绍自己,解释缘由,掩饰情节,“A告诉了我R的学校和所在年级。”
她就这么愣头愣脑地跑到R的学校,在R上课的教室外等候。
当然地,R不想见到她。
我想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当什么东西向你撞来,看着距离还远,可眨眼间它呼啸碾过,你是迷茫的,你甚至还在想——它真的过去了吗?连被碾的感觉都那么的不真实。
对于R而言,这是真实的心理写照。
她没有认识过Z,没有去过Blue,没有在国庆期间随意相信了一个陌生人,更没有在外留宿一夜,那一夜,她没有失去意识。
可这一切的自我暗示随着Z的到来而被打破,她一瞬间清醒过来,伴随着怒不可遏的仇视,和羞辱感。Z就是证据,是自己被欺骗伤害了的活生生的见证,Z的存在就代表着一切。
可她不想恨Z。
恨是由爱而生,R并不爱Z,也不曾真正地了解过她,对她没有产生过什么深切的寄望和期许。对应着对Z的稍许信任,随之而来的只有避无可避的失望。
或许她更该恨的是自己,是天真的自己,自以为是的自己,本以为能够放纵地抛开一切烦恼享受自由,享受来自陌生人的友善,享受来自不曾触过的陌生经历的美好,到头来却只落下了一个愚蠢的原罪,她恨死了自己的无能。
回忆起那场游乐园之行,白天里那点短暂的合拍,热烈的阳光,一切美好的事物就像昙花一样瞬间即逝,转眼枯败。
多希望这世上能有后悔药。
R不想理会这个无赖,将她当成了空气,直接从她的面前走过。
Z伸手拦她,“嗨!”
R面无表情地看着Z,连半个字都不想给。
Z涎着脸赔笑,“我们去个人少的地方说话。”
R双手抱臂别开眼就要走,竟是觉得多看一眼都眼疼,Z拦到R的身前不肯让开,僵持不下的场面很是难看,许多同是从一间教室里走出来的人都纷纷侧目。
R终于开了口,“你还要怎样?”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之前,是我不好。”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
“怎么会呢?”Z提高了嗓门,“那天晚上我们还有很多话都没说,我是不介意在这里说的……”Z仗着对方顾及脸面,便说出这样含沙射影的话。
R笑了,无奈又嘲讽。
Z看着她,觉得让对方妥协实在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
“你说吧,别不好意思,就在这里说,别太小声,我耳朵不好。”R往后退了一步,“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我脑子到现在都有点昏,正好你说给我听,我听听看哪里有对不上的,我再帮你补上一两句。”
Z是谁呀,Z可是高傲的人物,是有身份的,她比谁都要脸面。
“别啊,那多不好意思……”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R笑出声,声音颤抖着,似激动,似哭泣,她挥挥手,赶苍蝇似的,掉头就走。
Z想也不想地上前拉住R,R反应极快地收回手再反手给了她一个巴掌,一个结结实实,“诚心实意”的巴掌。Z被打得脑袋一偏,却又迅速转过头去看R,眼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她疑迟地用右手摸摸自己被打红了的地方,生觉这是一场梦。
好似Z的手上沾了什么令人难堪的脏东西,R背过那只被拉扯过的手拼命往自己的衣服上擦拭,带着一股连皮带肉都想蹭干净的劲,她的眉毛纠在一起,越皱越紧,最后蹙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嘴唇紧抿,她瞥了一眼惊呆了的Z,然后迈着烦躁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了。
Z想不通R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心里也生出了怒气,顾不上自己来这里找R的目的,避开他人好奇的眼光,她捂着半边脸飞也似地跑了。
我觉得……
我该觉得些什么呢?在听Z讲述的过程中积攒起的一些别样的情绪又归于平静当中。
“那么你现在呢?”我干巴巴地开口,“依旧认为自己做的不过分吗?依旧觉得这些待遇不是你应得的?”
或许是我听了她这么久的故事,却在今日才发出了指责的声音的缘故,Z颇为惊奇的看我,摇摇头,将心中的激动和远久的怨怼平复下来,“我不知道。”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反复地回想那些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又花了很长的时间去配合心理医生尽力不去想那些……”她突然顿住,接着说道:“那时我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我有一个条件很好的家庭,有一群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有一个不错的学历和可以预料到的光明未来,我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人生一帆风顺,处在一个和R本不会有交集的世界,我想我的行为其实谈不上过不过分,只是对于R而言是她无法接受的,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我知道她在嘴硬,只是不想痛快坦荡的在人前亲口承认自己也觉得自己做错了,转而故借着客观视角的皮来讲这些为自己辩驳的话。
Z很长时间都生着闷气,她不能理解R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而R也不曾向她道歉,隔了好长一段日子她才鼓起勇气决定再次找R,毕竟是她将R惹毛的,她想她应该大度点。
Z去到R的学校后发现她不在宿舍,舍友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Z去了学校附近的酒吧,酒吧的名字她记不清了,毕竟,那是唯一去过的一次,后来,也没有机会了。
“然后我弟弟慌张地大喊:‘我来救你了!’”
R听完这个笑话就笑了,是真心的笑,不是因着逢迎而勉强的笑。
坐在R对面的是个白净的男生,穿着格子衬衫,衣袖卷起,露出一块机械腕表。
Z停下了向前冲的脚步,她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随便点了一杯酒,不停地看看时间,看看眼前那两个相谈甚欢的有情人,这一谈就谈了两个小时。
R不得不起身,她必须在门禁前回到学校。
她起身和男生告别,颇为不舍,那个样子是Z从没见过的,是哪怕她放纵玩乐也没有露出过的神情。或许正是这种稀有的神情带着宝贵的光芒触动了男生的心弦,让他做出了多余的事情。
他捧住了R的脸,这个短短的离别吻却叫Z的嫉恨之火哄然炸裂,在她听不见的空间里,流动的空气带着一句“我明天到你宿舍楼下等你好吗?”唤醒了呆滞的R的神志。
R来不及去计较对方的失礼,在心中反复掂量这句话的份量。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叫她分不清的是,她那快速而雀跃的心跳究竟是因为对方的失礼而受到了惊吓还是因为……这温柔的细声细语背后真正的涵义叫她头晕目眩?
在这相距极近的对视中,她看看男生的表情,然后郑重地点头,像发誓一样地说出了应允的那个字,“好。”
L——那个能让R露出别样神情的男生——他那双注视着她的双眼中燃起了热烈的火焰,接着便开怀地笑出了声,他放开了捧着对方小脸的手,心里却毫无担心,他知道,她答应了,这意味着,在日后漫长的日子里,他可以正大光明地以她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她的身边,介入她的生活,可以骄傲又自豪地向她身边的人自我介绍着:我是她的男朋友。
这,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L在R离开后也要赶回学校,他们俩并不在同一所大学,且还有些距离。
我想,这场关系的确定并不在L的计划里,先前的他顾及到自己并没有资格能够送R到宿舍楼下,于是预留出的时间只够两个人分头奔顾宿舍。
L结了账,送R出门,亲眼瞧着她沿着热闹的街道往学校的大门走去,几次挥着手来回应R留恋的回望。
Z走上前去,“你是……R的男朋友吗?”
L想起方才R的回答,一边笑着一边点头,“是,我是,有什么事吗?”
Z也笑了,皮下的肉却在狰狞地跳动,“我们聊聊?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她就说了几句话,的确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我是R的女朋友,我想她并没有告诉你,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爱她。”
“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无数个美丽的夜晚。”
“能不能请你不要再来介入我们?”
“希望你能考虑清楚。”对方的脸愈渐沉黑,Z便笑得愈发畅快得意,她就不信,会有男生不介意这种事情。
她当然得意。R是她的,是她先得到的女人,谁都不该碰。
L并不是一个糊涂的人,这件事情来得莫名其妙,他从未在R的口中听到有关Z的只言片语,要么是R脚踏两条船,恶意欺瞒,要么是Z的恶意中伤。这件事情,他一定要弄个清楚。
第二天,L就当面向R求证这件事情的真伪。
“我不知道他跟R说了什么。”Z似乎也没有预料到事情的走向,“R在第二天打了个电话给我。”
我想R与L的谈话大概是这样的。
“昨天你走后,有个坐在酒吧里的女人来找我。”
R惊了一下,脑海里闪现过Z的影子,“怎么啦?”
L表情严肃地说:“她说她是你的女朋友,你跟她……发生过关系,你老实告诉我,是这样的吗?”
R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猜她一定先是楞了一下,握紧了双拳反问道:“你信吗?”
很自然地,她知道这是Z干的好事,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祸事气笑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叙述的事情,Z反而说得理直气壮无所畏惧。
R笑着骂了一句脏话,这期间L一直没有出声。
她跺着脚来阻止自己眼中几近奔涌肆流的眼泪,要怎么解释呢?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连她的母亲都没有收到来自女儿的哭诉与求助。深夜里噩梦惊醒的时候,她只能一个人伏在床上憎恨人心险恶人生无常,听着夜里的蝉鸣和舍友们的呼吸声,要强的她拒绝向别人露出半点软弱与悲痛。这个时候,她该怎么向她的心上人来解释述说这些龌龊的事情?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就好了。
她捂着脸,反复调整着呼吸,透过指缝模糊地传出一些破碎的音节,只有她自己听清了这句话,这句叫她像个手握长矛即将出征的战士一样挺直了背脊的话,“她是和我有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放开了手,站稳了脚跟,堂堂正正地告诉L,“我和她是发生了关系,的确是这样。”
“但那不是我自愿的。”她忍住跳脚骂人的冲动,“她在给我的酒里面下了药。”
带着卑微又渺茫的希冀,她不希望自己看起来有多么可怜,硬邦邦地再次问道:“你信吗?”
L没有头脑地说:“你可以告她。”
“怎么告?”这也是R极其气恼的一件事情。就算真的将Z告上法庭,至多是得些赔偿,也无法改变事实,还要豁出脸皮和安宁,她不想闹大,免得影响到家人,压根没想到Z是个如此胡搅蛮缠的人,现在被L这么一说反倒成了她的过错一般,“有什么证据!?”
她激动地喘着粗气,再次攥紧了拳头,强行咽下心中的怒火,压低了声音,“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L接受了R的解释,他轻声说:“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抱住你。”
R没说话,狠狠地抱住了L,把脸埋在了他的胸膛。这胸膛结实又温暖,深处有一颗鼓跳的心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凝聚了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安抚,和对心上人不完美的包容。
“我是个不干净的人,我是这么觉得的。”
“你会在意吗?”她低着头。
“不会。”L牵着她的手走在小路上,秋风簌簌地吹着树梢,秋季里的落叶已然铺了一地。
最难过的不是得不到啊,而是得到又失去。
我的姐姐曾这么说过。
当夜R打电话给Z。
Z接到电话很是开心,她开始期待起R的痛骂和伤心,“喂?亲爱的,怎么了?”
可R似乎永远都不在她的剧本里。
“我想和你谈谈。”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后,你在Blue等我,不见不散。”
“好呀!”Z认真地挑选了体面的衣服,在耳后和手腕处抹上香水,还去花店买了一束玫瑰,早早地守在酒吧里,她甚至情不自禁地喝了两杯,只等着心上人来到自己的身边哭诉着孤苦和无助,狼心狗肺的男人已狠心离开。
不管R有多么愤怒多么恨Z,只要R把心扉打开,Z就可以趁机接近她,凭着甜言蜜语和毫无保留的付出,Z坚信,时间长了对方总会有所感动的,女孩子最吃这一套了。
看见R进来,Z连忙挥手示意。
R在她面前坐下,“我说几句就走。”
Z嬉皮笑脸,“别啊美女,赏个脸喝几杯呗。”她把花送到R的面前,“虽然美女今天心情不好,不过有了玫瑰花,什么样的事情都算不得大事了。”
R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没有动。
“不接也没有关系,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有玫瑰花和我陪着你的。”Z半点也不在意R的态度,毕竟对R而言,今天可是分手日。
“第一,除了你对我做过的事,那种肮脏,卑鄙,下流龌龊的事。”R缓了缓,郑重宣示,“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第二,如果你再试图对我和我身边的人进行骚扰,我就报警。”
“最后,再也不见。”
好像今晚Blue的椅子烫屁股那样,R说完就走,等Z回过神,R已经到街边拦车了。
Z追上去,咬牙切齿地大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R理都不想理她,拉开车门往车上坐。
Z扒住车门,“你什么意思?我这么爱你!”
“爱到要用非法手段?”R摇着头,手底下也不忘使劲去拉车门,“你还真够爱我。”
“你不能这么对我!”Z尖声叫道。
R突然松手,Z拉着车门往后退了几步,为了站稳,她松开双手,一只手撑在了地面才没有让自己难堪摔倒。
R当机立断,拉上车门,“师傅,走吧。”
的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