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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如今再浑不 ...

  •   待常叙与覃沂行至大门处,已有十数位同僚先到了。

      妇人哭闹着要见管事的,门房说什么也不肯放人进来。

      “这人是谁?怎敢在此闹事?也不怕被刑部抓去割了舌头!”

      有知晓的同僚道,“是刘执的妻子。说来讨个公道。”

      “讨公道不去大理寺,倒跑到翰林院来了?”

      “这谁清楚?”

      当值的房取元得了消息,遣人过来问话。那人问:“你是哪家的?到翰林院来所为何事?”

      妇人哭哭啼啼,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吐了句话,“我乃刘执之妻,要求见管事的,替我相公申冤呐!”

      “管事的是房取元房大人。你有何事?可尽数道与我听,我自当为你转述给上面知晓。”

      妇人呆滞片刻,仿若抓住救命稻草般嚎啕起来,凄厉刺耳,直刮得人耳蜗发酸。“我相公刘执并非自尽!实为翰林院程集所害!”

      一语既出,满堂哗然!

      那人清楚事情大了,正欲报与房取元听。巧在房取元已向此处行来,喝问,“怎么这般磨蹭?问话倒问了许久!”他官服与众人不同,有鹤立鸡群之感。妇人知他定是先前那人口中的“房大人”,哭得更厉害,好不凄惨!

      “大人,为我母子二人申冤呐!我相公被小人所害,留下孤儿寡母在世上,还落得狼心狗肺的名声!”她将不谙世事的幼童揽入怀中,眼中现出厉色,“若今日不为我母子寻一个公道,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大门上!相公既亡,我绝不独活!”而幼童还扒了糖往嘴里送,笑呵呵的模样。

      覃沂感叹一声,转头询问,“刘执待他妻子如何?”

      “不清楚。”常叙摇头。

      “刘执与他妻子少年夫妻,家中并无其他妾室。他考中进士时已三十有五,得势后也并未亏待发妻。”答这话的人面相憨厚,眼带怜悯,正是先前见过的蒋束才。

      “你受他欺辱还替他说话?”常叙不解。

      “我本就手脚慢,受他责骂也是错在我。刘执虽然算不得好人,他妻子却不知晓这些,孩子尚且年幼,刘执的事,与妇孺何干?”

      “你倒是心善。”覃沂夸赞他,蒋束才正想再开口,已有人打断了,“心善有何用?可以当饭吃,当官做不成?三岁小儿才道人性本善!”

      “凭山。”是来人关寄许的字。

      青年眉眼清正,目光炯炯。驳斥之言如珠落玉盘,砸在覃沂心头,不能平静。关寄许撇了眼覃沂,咬牙,“还与他说什么?事情做完了吗?”

      “凭山!”蒋束才面色发白,上去拽他袖袍。关寄许拂袖甩开,“叫你走!”

      说罢扭头径直离开,蒋束才向覃常二人连连陪笑,见人快走远了,又马不停蹄追上去。

      “凭山,那是赵侍郎的学生,我们得罪不起。”

      “只是说上两句话,便是得罪了吗?赵侍郎门生,像他那般肚量小?”

      “凭山……”

      关寄许瞪他,脸色胀红,蒋束才没见过表弟这么生气的模样,不敢再劝,又听关寄许道,“你可知常叙身旁的人是谁?”他根本没为蒋束才留下回答的机会,一连说道,“是覃郴的儿子,覃渊的弟弟!害我全家的人!”

      “并非是他!”蒋束才申辩,“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他那时才多大?怎么能怪到他头上去?”

      关寄许冷笑,“这样便算了吗?父债子偿,本该如此。”气急之下,不在言语,径直向房里走去。留下蒋束才神色复杂,嗫嚅不能语。

      而这边,房取元已将事情问个清楚。

      刘执自缢那日下午,下属程集登门拜访,不到一炷香便从房里出来,告诉刘执妻子,刘执饮了酒已经睡下,托他叮嘱一声不许人打扰。巧的是刘执正好有小酌后午睡的习惯。刘执妻子不疑有他,等到有人来寻,刘执已死去多时了。

      平日里刘执对程集多有辱骂,那日前两人在众多同僚面前有过争吵,程集咒骂刘执不得好死,没想竟一语成谶。

      房取元管不得此事,吩咐人将刘执妻子二人送往大理寺。

      剩下众人唏嘘几声,又归于平静了。

      覃沂讲此事说与唐解玉听,两人都不信程集杀人这一说。

      “程集那人我有来往。他没什么背景,有些小聪明但胆子不大。说他杀人,不大可能。”常叙也赞同。

      “他就算不是凶手,但这事他必定有鬼。程集为何哄骗刘执妻子?那一炷香出了什么事?”覃沂连发两问,又发觉自己冲动了,“不过这都是刑部与大理寺的事。与我无关。”他自打回京便如此,凡事多想三分,平日里也谨慎过了头,不像十七八岁年纪的人。

      唐解玉与常叙都望着他,一人不语一人叹息。前者与他并不用熟悉,今日才打上几句话。唯有唐解玉,少年胸中一片赤诚,偷偷将手伸入桌下,握住覃沂手腕,说了句,“没事。”

      窗外树影摇曳,心却好似静了下来。

      刑部派人去程家时,唯有一对耄耋夫妻等候在屋门。逢人便问,“可看见我儿程集?”“我儿他,回来了吗?”

      官兵上前询问才知,原是自刘执府上一行后,程集便再没回过家门。他本是京城人,考了十数次进士未果,便投了钱进翰林院,今年已是五十有六。

      “我若不再搏一把,就什么也没了!”离家前,他撂下这话,弄得程老夫妇一头雾水。

      后经查清,程集出门便去医馆里买了二钱乌头,这玩意儿,是剧毒。他打的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那便意味着,真是他害的刘执?知言最喜欢听些这样的逸事,与他看话本的习惯不无关系,覃沂得考虑日后收他几本闲书了。

      “说不准。刑部里的消息是自缢,这不会错。中毒与自尽差的可不是一两处,仵作怎能看不出?”他本不该对此事多加关注,在京城里尚未立下根基,贸然卷进风波里,没有半分好处。

      晚饭用过约摸两三盏茶时,唐解玉约他出门一叙,说有要紧的东西赠予。覃沂匆忙整理衣冠出门,到了地儿,见这厮正伴着几碟下酒菜小酌,好不惬意。

      “义安侯府短了你吃食不成?这才什么时辰,就用上宵夜了。”

      “坐!”唐解玉斟给覃沂一杯,放至桌上,“我兄长催我早些出门,这不,肚子还没吃饱便被赶出来了。”

      “小唐大人催你作甚?”

      “我今早提了句,最近结交了友人,是覃渊覃伯深的胞弟。他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托我给你带样东西,我瞧了,确实挺有用处。”唐解玉自衣袍里掏出封信来,“打开看看?”

      覃沂接过,里边装着张微微发黄的纸,红梅底,正是京城最近时兴的纸笺。

      “这是……”笺上写了几个人名,都是如今朝中颇有名气的新贵。覃沂细细看下来,有五六人。唐解玉兄长唐静磐与覃渊俱为天成三十五年进士,那年人才辈出,状元榜眼皆出自寒门,覃渊摘得探花,唐静磐则错失前三甲。只能说造化弄人,三十五年的一甲进士,一死一流放一归隐,唯有唐静磐安定至今,官至四品工部郎中。

      「信中六人,均为我与伯深好友。覃小兄弟若有要事,可择人相助。」

      久旱逢甘霖,也不过如此。唐静磐信得过的人,在朝中虽不是高官,但也多数担任要职,且无世家中人,不惧牵扯进争斗之中。

      覃沂不知如何报答这番心意,只连连道,“多谢!”

      “覃兄不必如此。”唐解玉窝在椅中,神色有三分可惜,“我记得以前对你提过,我父亲极喜欢覃伯深。其实,兄长与他相交并无多少时日,也称赞他有大才。那时他还常来府上作客,后头没过多久,就出了事。”他说着便直起身子,问,

      “我怎么都弄不明白,覃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病故了?”

      “阿玉。”覃沂正色道,“也许……”

      “也许真是气运不好。”唐解玉接上他的话,后将手中酒一饮而尽,“京中总是如此。”

      其实,唐解玉不说这话,覃沂也不会多说什么。他不想将其他人牵扯进这些糟心事来。独自扛着包袱走了许久,连分担也会成为难事。幼时兄长笑他,“面皮薄,胆子小”,他嗤之以鼻,想着自个儿连死都不怕了。结果唐解玉一句话,强逞的坚韧与镇定尽皆散去,剩个不敢言语,如履薄冰的孤影。

      京中得意人少,失意人多。万千失意人,不少他一个。覃沂自知酒量平平,心中烦闷也不敢饮太多。几番推辞,唐解玉不得趣便要先回。

      从酒楼中出来,外头也不剩多少人了。

      “公子,咱们回府吗?”

      “不急,在外头走走。”竟是有许多日不曾像现在这样闲逛了。今夜月明星稀,入目也无一片乌云。京城街道极宽敞,可十六马并行,在梧州可不多见。

      覃沂未足月被生下来,俗话说“七活八不活”,他正巧是覃母怀胎八月早产的孩子,自小身体不好。后来养得强健些了,性子倒怪起来,是个不折不扣的浑人,也不喜出门,不与外人来往。故京城官道,他却没走过几遭。

      如今再浑不得了,上头没人撑着,浑身的刺儿都被剔个干净。

      这一走便是个半时辰,途中被知言求着买了些米糕,他自己都不记得多久没吃过这东西了,以往父亲上朝回来,喜欢到满月斋称二两珍珠糕,拎回府里哄他,也哄了母亲。覃沂路过那处,满月斋没了,只有家做果脯生意的。

      “公子你看,这便是月黑风高夜?”知言将米糕往嘴里塞,只道这般好吃的物什梧州可不多见,公子竟不愿意吃!

      覃沂惊觉已是极晚的时辰了,零星还有些人家亮着,京城不似梧州总有鸡鸣,犬吠倒能听见一两声。“伸手不见五指”必是夸大,但夜深下来,看个东西确是只剩个模糊的边儿。

      “公子,我有些怕。”

      “怕什么?你我又没做亏心事。”覃沂顿了须臾,没好气儿道,“叫你平日里少看些稀奇古怪的话本,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鬼灵精怪的,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诶。”知言怯怯答应一声,往前头瞧见个影子摇摇晃晃走过来,没等他叫出声,就往墙上一倒,滑下去了。

      这下真把知言吓哭了,浑身僵直不能动,嘴巴开开合合,说,“公子,你看那边!”

      覃沂也瞧见了那影子,心下正觉得奇怪,打算上前瞧个明白。还没迈开脚,就被知言逮住了衣袖,“公子咱别过去,指不定是什么脏东西,嚇人得很!”

      “那你站在原地,我一个人去瞧瞧。”

      知言心里怕,但真要叫覃沂一个人去,他又不放心。一张脸缩成个小老头,可怜兮兮的。“不行!我陪公子一起去。”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往影子处踱去。待离它两三步远,能看清是个人了。覃沂再走近了些,影子现出形来,是个面目微丰的中年男子!

      他胸膛横扎一把匕首,脸色青紫。覃沂探他鼻息,竟是已经断气了!他双手环在身前,袖口掉出半张纸。还没等覃沂抽出那张纸,便听见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脚步声明显不止一人,但却颇为整齐。

      有个威严的声音喝道,

      “什么人!转过身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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