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 日复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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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沂微微闭上眼睛，心道一声倒霉。
他再次睁开眼，转过身去。到没猜错，果然是一队官兵，借着对方的油灯，观其衣甲，能知道是京中夜里巡视的禁卫。他正想开口，心中咯噔一声，那领头的往他身后望，瞧见了中年男子的尸身
知言明白今儿算是摊上事了，忙不迭大喊：“人不是我们杀的！”
领头的冷笑：“难不成你俩是路过？”
覃沂与知言面面相觑，笑得牵强：“还真是路过。”
“刑部走一趟吧二位。”领头的自然不信，两眼微眯，眼神像要把面前人烧穿似的。快宵禁的时辰出来乱逛，遇着这事儿也算活该。他往地上啐一口，大手一招，“带走！”
刑部在六部中地位并不如何。百官若单靠俸禄，只能讨个温饱。工部与礼部油水多，每年拨款总有用不完的，就算层层剥削下来，芝麻小官也能分到些许。刑部也有外水，花大价钱要脱罪的，塞小数目给罪犯改善生活，打打牙祭的也有。牢里判处问斩的人，家里人也得提早拿钱疏通关系，以便有差役把头颅给偷出来，葬个全尸。
许是覃沂衣着简陋，刑部的人料定不是什么有油水刮的，但罪名未落实，也不敢直接下狱，便先将两人关入静室，任知言如何叫唤，不为所动。
“公子，怎么办？听外头说死的那人还有官身，这下真的大难临头了！”
“人又非是你我所杀，再偏颇，能砍我头不成？”覃沂既来之则安之，不紧不慢地从袖口里掏出张纸，展开，纸质粗糙，上头写了句：
「壬巳年十二月，掐头去尾，年已将尽。」
知言也凑上来看，覃沂将他脑袋移开，恐吓道，“不要命了？什么东西都敢看，信上万一有什么秘辛，不怕被杀头？”这孩子好奇心重，没看到信心里便火急火燎的，听覃沂教训，又有些怕，“那公子也别看，若真要杀头，怎么办？”
覃沂失笑，“看吧。”他将纸一摊，大刺喇喇放到身前，果不其然知言的脑袋怯怯地移过来了，“要真有秘辛，就算咱俩是瞎子，也不能活到明天。”
“壬巳年十二月……”知言念叨，整张脸皱起，百思不得其解，“这年有什么事情吗？”
“不清楚。”
“为何要掐头去尾？”
“不明白。”
“才十二月，为何年已将尽？”
“我又如何知晓？”
“公子！”知言把头往墙上一靠，“那我们何时才能出去？”
静室里一桌一床，极其简陋。覃沂坐在床边整理被褥，闻言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什么时候提审，什么时候便能出去。”他招手叫知言过来，温声道，“先睡觉，已经很晚了，别怕，车至山前必有路。”
知言躺在床上，反握住覃沂的手，“公子也别怕，我会保护你。”他闭上眼睛，“公子快些睡。”
覃沂又记起在梧州那段日子，寒冬腊月把四肢冻至僵劲不能动。没有银钱买好的炭火，劣等的烧得满屋都是烟。他和知言依偎在被褥里互相取暖，明明比他还小两岁，是该受别人照顾的年纪，却回回把手捂热后去暖他的脸颊与耳朵，乖巧得令人心疼。
直到知言呼吸平稳，覃沂才躺下，躺在他身旁，等着有人来唤他们。
这一等便到了早晨。
静室的门被大力推开，猛地涌入的光使覃沂眯起双眼。他看到门口有人，不止一个。知言也醒了，从床上坐起，要挡在覃沂身前。
“覃沂？”有个高大的影子从门口进来，静室没有椅子，便有人从外边搬了个进来。他大马金刀地坐下，覃沂才看清楚来人，承定侯裴止祟。
“是我。”那人生得阴鸷，还有股子匪气，眼神像把锉刀，覃沂浑身都不舒服，淡淡答应了声。
门口再次传来声音，他才知道先前并非是裴止祟在问。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在荷香楼用过饭，与侍从在街上闲逛。”
“出荷香楼是多久？”
“约莫是戌时。”
“你在街上逛了近一个时辰？”这话是裴止祟问的，他声音低沉，平白让人觉得瘆得慌，“街上有什么好逛的？一个时辰也不腻。”
覃沂护住知言，这孩子太过害怕，浑身在抖。
“诸事不顺，心中烦闷非常。出来散个心，没想到一时出神，忘了时辰。侯爷这都要过问吗？”
“你知道我是谁？”裴止祟又问。
“在翰林院曾见过侯爷。”
他这才想起自个儿前些天去翰林院查案的事，没了乐子，站起身来，“人不是他杀的，放人吧。”那些精兵与刑部官员面上也没多少惊讶。覃沂咬牙，早查出不是他还大张旗鼓来问，有意思吗？
“侯爷！”他叫住裴止祟，“那人袖口掉出来的。”说罢便拿出纸递至人前。
裴止祟接过，没打开。他身量极高，从上头将覃沂审视一遍，大抵是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覃沂脸上尚留有稚气，此时故作镇定老成的模样，快要将他逗笑。
裴止祟面上不显，问：“看过了？”
“看没看过，不都一样么？”
那便是看过了，裴止祟将纸收到怀中，出门前忽地又转身，说了句，“作为交换，告知你一声。”他一字一句狠狠砸在覃沂心上，“死的那人，是程集。”
一夜未归，覃沂回府先去覃母房里。
昨日将她吓得不轻，今早起来又有些发热。覃母不肯叫大夫，一直念叨，“沂儿回来，我变好了。”
覃沂心疼她，知道将自己误进了刑部的事情实言相告会令她不安，真真假假说了一半给她听。好在覃母服药后精神了许多，靠在覃沂肩头，再三叮嘱他，“你可一定要护着自个儿。沂儿，娘什么都没了。”她哽咽，“娘只有你。”
自从兄长死讯传来，他便常听见母亲讲这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敲碎他天真的念想，像大山压在身上。她只有我了，每每想到都会使覃沂心惊胆颤，步履维艰。
他当真怀念以前的母亲，坚韧又爽朗，会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安慰他一切都没事。
“没事了，我在这儿。娘，我在。”他得站到母亲身前，替她挡风遮雨。我已不再是个孩子了，他心里头告诉自己。
午食覃母没用多少便睡下，覃沂帮她掖好被角，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像从前覃母坐在他床边一样。“都会好起来的。”也不知是说与谁听。
午后唐解玉遣人传话，最近翰林院连出两件案子，人心浮躁。天成帝斥责管事御下不力，监管失职，后头管事在翰林院处置了好些人。覃沂才从刑部出来，唐解玉怕牵连他，帮他告了假，叫他别来。
这倒颇合覃沂心意，他托传话的人向唐解玉道谢，便心安理得在府里待下了。
「壬巳年十二月，掐头去尾，年已将尽」
程集想说什么？覃沂把纸上的话写下来，脑子里拧成一团。直觉告诉他，也许真凶就藏在其中。
“壬巳年……”今年是庚丑年，壬巳是七年前。天成三十五年，难道发生了什么？十二月分明年初，如何便是年已将尽了？他将笔点在“掐头去尾”四字上，不知从何想起。
知言推门进来，见覃沂愁眉苦脸，心下知道他定是在想事情，便没出声打扰，轻轻地挪到他身边去。覃沂总是这样，心中有事便不肯吃饭。知言适才叫厨房煮上些粥，等他饿了也有东西垫肚子。
覃沂早看见知言进来，小孩不出声，他又低头解字谜去了。
果真是京城里的风水养人，覃沂精气神儿也上来了。知言斜着脑袋看他，觉得没人比公子更好看了。但其实这话私信过重，覃沂模样随母亲，五官端正，眉眼柔和，朝气有余而锐气不足。真要说俊朗，还是唐解玉更称得上一声“浊世佳公子”。
覃沂看上去清瘦，身体倒还算康健，他也常笑话自个儿小时候已经喝完了这辈子的苦药。
两人久久无言，眼见日薄西山，天边红霞也泛出许多。厨房来问了三道，怕是清粥也已经熬干了。
“公子多少吃点东西。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不吃饭啊。”知言冲他耳朵念叨，急得左右踱步。偏他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小褂，晃得覃沂脑仁疼，索性不解了。
知言察觉他站起，有些羞赧，“我打扰公子了？”
覃沂点头，正想做个冷脸吓他，恰巧腹中“咕噜”一声。知言神色古怪，偷偷往自家公子脸上瞟，果不其然有两团红霞漫上来，自面颊到耳珠，一片绯红。
“还瞧！”覃沂羞恼。
知言抬脚便朝屋外跑，“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备菜！”须臾，他又从门外探头进来，“这谜，公子不解了？”
“先放着。”命里有时终须有，解谜本就是灵机一动的事。再者，这谜底说不清藏了什么东西。覃沂回想交到裴止祟手里的纸，有些后怕。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