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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今朝有酒今 ...

  •   徐东来其人,确确实实是个草包,文不成武不就。他爹徐广均位至户部尚书,姑母还生了个王爷表兄,自小在京城横着走,非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不喜女色,唯独好赌。

      可他爹就这么一个嫡子,上头那位兄长虽跟在徐广均身边做事,到底是个庶出,上不得台面。徐东来这么多年妻妾无所出,他爹还没盼出个嫡孙,人就没了。

      “徐东来人又不蠢,在京城做生意,少不了使些阴私手段,可这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得罪不起,他心里门儿清着呢!依我看,哪是寻他的仇啊?分明是有人要动徐家 !”

      说话的这人来头不小,义安侯府的小少爷唐解玉,被其父塞到翰林院来有一段时日了,今早瞧见覃沂这个生面孔,上来便拉着聊了一通。

      翰林院算是个跳板,待满三年便能换个官做,多的是世家里遣过来混日子的少爷们,科考进来的寒门子弟多半不愿亦不屑于同这些人来往,他们秩满后,也会调往中央或地方任职。

      关于徐东来的死,早已议论纷纷。但敢放到明面上讲,还如此张扬的,怕也只有唐解玉一人。这厮家世称得上显赫,祖父随天成帝征战天狼,剿灭西戎,平定中原有了爵位,父亲唐观庭连中三元,乃是当朝大理寺卿。

      “朝中能动徐家的,不就那些?相安无事久了,自然有人按耐不住,毕竟浑水才好摸鱼。”

      唐解玉见覃沂答他,心中讶异,却极高兴,又与他讲,“我道你与那群书呆子一样呢,原也是个胆子大的。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进来的?”

      “覃沂,奉旨进的。”

      “你便是覃沂?”唐解玉转到他跟前,“我昨日才听说,覃伯深的胞弟被皇上指到翰林院。你我这般有缘,第一日就遇到了!”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刻也停不下来,“我可从小听我爹念叨你兄长,夸他这般好那般好,仿佛我是捡来的,覃伯深才是他亲儿子。”

      覃沂失笑,他兄长天生英才,以往一家人在京中时,父母、叔父抑或家中亲友,莫不围着兄长转悠。他未尝不羡慕,也心中恼恨,刻意与兄长疏远过。后头在梧州,同母亲日日盼着兄长接他们回京,直至有一日,京中传信,他兄长一家都没了。

      “大哥他,的确十分出众。”

      “你倒是半分也不谦逊!”唐解玉本想笑他两句,却见覃沂神色郁郁,明白自个儿这是说错话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只道,“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我这人嘴快,你便当我说话没过脑子,成不?”

      覃沂叹气,道:“这哪能怪你?我兄长样样都好,奈何命不好。”命不好被人盯上,杀人灭口。

      唐解玉讪笑,也没再提。

      两人同为侍读,平日里除却整理些典籍,倒无事做了。唐解玉忍了小半个时辰,在覃沂身旁打转,瞧他几眼,开口,“覃沂。覃沂?覃兄——”见人还是没搭理他,贼心不死,“覃兄,你可知此次奉命查案的是何人?”

      “命案,不是一直归刑部?”

      “嘁!要真是那群没心肝的东西,能查出个什么。”他双眉抬高,鼻翼微张,刻意咬重“没心肝的东西”,覃沂倒佩服他什么话都敢往外头说,刑部里多的是冤假错案,谁都不点破罢。

      唐解玉见覃沂,似遇到知己般将手搭上他肩头,又道:“这次案子与以往不同,自然不能交予刑部。皇上下令严查,领命的乃是承定侯。”

      承定侯裴止祟,覃沂听说过他的名字。父兄,叔父以前也常提起。正巧是覃沂出生那年,皇三子恭王暴毙,与恭王府交好的定国公府惨遭灭门,唯有在宫内的幼子,也便是承定侯活了下来。

      恭王案是天成帝心头最大的刺。皇三子荣昇,天纵奇才,自幼由天成帝亲自教导,又请了尚书令吴定山与国子监祭酒当世大儒秦渠为师。恭王文武双绝,坚韧仁善,他的盛名使兄弟们黯然失色,天成帝倾注所有养大了一位天之骄子。

      然而盛极必衰,恭王惨死在天成二十六年,王妃邢氏三日后因情而殉。天子震怒,朝野哗然,一时人人自危,诸王不敢异动。这桩迷案直至天成三十一年以外族戕害之名结案,至今为帝王心病。

      “承定侯倒是颇为帝王爱重。”

      “岂止爱重,皇上就差把他当亲儿子看了。有上请铁令,内宫行走之权,又监察朝堂百官,京城里谁不怕他?”

      铁令为帝王私令,有调令京城东西禁卫,中城御林军,四城门驻军的权力。可请铁令办公的人物,出去吴定山,礼国公,信国公及诸王外,也只有他一人。

      “那他此次,可会请铁令?”覃沂问。

      “不会。”唐解玉信誓旦旦,没等覃沂再问,便朝他示意,“你看,来了。”

      他闻言向外看去,翰林院正门大开,一队精兵小跑而入,分两列横向排开。男人从中间虎步踏进,衣摆生风。他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身形极高大,又极挺拔。眉骨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深色嘴唇抿成细线,睫毛密而长,在眼下现出些许阴影。他眼尾微微下垂,按理说,这双眼睛应是多情又缱绻才是,可在他脸上,又并不突兀地生出几分阴鸷来。

      迎出来的是当值学士房取元。

      “见过侯爷。”

      “不必多礼,本侯今日要带走翰林院五经博士刘执,他人可在?”

      承定侯手里目前只有徐东来一案,房取元稍稍一想,便能知他意思,向人问道,“刘执今日当值否?”

      主事答:“刘执今日正好轮休,当下应在家中。”

      “去,把他寻来。”房取元吩咐后,又见承定侯抬手,有两位精兵也随那位主事去了。“下官已托人去寻刘执,怕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侯爷不如先移步堂内,稍作歇息,总好过在此苦等。”

      “可。”承定侯颔首,便由房取元亲自引进堂内。

      唐解玉仍伸头朝里望,见实在望不到了才死心,啧啧叹道,“真是嚇人,什么时候翰林院这群呆子也搅到浑水里去了?”他似乎忘了自己也是翰林院的

      “本就在浑水中而已。”翰林院本就是历届进士苦熬资历的地方,人人都盼个好去处,攀龙附凤也成了常态。自恃清高,端着一身文人风骨的人自然有,但若是无人赏识,最后也不过落个外放地方的结果,再要回京可就难了。

      也倒是碰巧,唐解玉识得这刘执。天成四十一年的进士,明年开春便要调往他处,偏偏他能力一般,又无在朝中任职的老师,外放似是必然之势。刘执如何肯调往地方?先不说地方官员升迁慢,在皇帝面前难露面,等到时间一长,就是一辈子的县丞命。再者也不清楚那地方是否富庶,民风如何。若真遇上个天灾频发,民风剽悍的穷苦地儿,这进士倒不如捐官做的举人强。

      徐东来自个儿没什么本事,他爹可是实打实的户部尚书,二品大员,只消一句话,便能留刘执在京,若奉承得当,往上头递封荐信,直入六部也不是难事。

      刘执虽然能力一般,却能说会道,平日里有些小聪明,自从与徐东来搭上线,千方百计哄得徐东来对他颇为信重。

      “听说徐东来答应了刘执,过些日子便去求他爹写荐信。他爹对他百依百顺,这事情也算是板上钉钉了。没想到荐信没拿到,人也没了。刘执这运道,原先还等着做官,现在被承定侯盯上,小命保不保得住还难说。”

      “保住了姓名又如何?如今徐家对世家新贵尚且胡乱攀咬,刘执与徐东来交情匪浅,徐家肯定不会放过他,只怕是留住了姓名,仕途也完了。”覃沂明白这种人,终其一生朝着“权贵”二字行进,曲意逢迎,将面子里子一并踏入尘埃里。若是没了向上爬的梯子,可不是比死了还难受。

      唐解玉频频点头,再看向门外。已有许多人围在门边,等着看热闹。翰林院的事情少,任职人员却是最多,分摊下来,到手里就极少了,日复一日地过无聊日子,杀人大案竟也成为消磨时间之物。

      “都来看了。”唐解玉轻笑两声,几分愤慨又几分快意,“那刘执自打攀上徐东来,走路都同往常不一样,对属下冷眉冷眼,多番欺辱,好似已成了三品大员般,拿两个鼻孔看人。如今靠山倒了,还有什么威风法子?”一通话说下来,好不解气!

      唐解玉又冲某个方位抬了抬下巴,道:“看见没,那便是受他欺辱的下属。”

      翰林院高门子弟只是一部分。剩下的,家道中落者有,家世清贫者有,年幼失怙者亦有。十年寒窗考上进士,却发现前路漫长,圣贤书抵不过黄金百两,一顶乌纱。趋炎附势如刘执,以为终于摆脱世家垄断,迈进大燕的权贵圈子,自恃身份不与寻常人等同,对属下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他聪明,勾搭上尚书之子,为自己搏得一条前路。但他又太蠢,做事过满不留一线。这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徐东来不死,他也注定无法浮出头来。

      覃沂也朝那处看去,两位身着深青的人站在门边。其一为面相憨直的男子,身量稍矮。另一是位俊秀公子,皮肤白净,眉眼清正,身形也颇高,且匀称。“稍年长那位叫蒋束才,年轻些的叫关寄许。两人乃是表兄弟。关家在京城里原不算什么望族,可也有些声名。后头出了事情,举家迁走,关寄许受蒋家接济才到翰林院。”

      “出了事?”覃沂问。

      唐解玉却不答,打量他数眼,见他是真不清楚才斟酌开口,“六年前,覃尚书那事。关家在当中也没充当什么重要角色,故保住了基业,但却被迫离京回祖地去了。”

      覃尚书,即他父亲覃郴。

      覃沂许久不言语,须臾冲他一笑,问,“唐兄倒是什么事情都晓得几分。翰林院当值的几个时辰,唐兄都拿去问包打听了不是?”语气带着调侃,也便是将这事揭过。唐解玉知他意思,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手中的事。

      覃沂又看向那两人,蒋束才进屋去了,只有关寄许仍靠在门边,他神色淡淡,忽地觉察有人看他,扭头与覃沂目光撞上。覃沂忙不迭移开眼,他却没放在心上,望了眼旁边的唐解玉,后又进门,不再乔热闹了。

      覃家树大招风,天成帝念及旧情没起杀心,那也只是对覃郴。下头盘根错节,许多人微言轻的小官宦家便没这层旧情,关家抽身早,逃过流放与抄家,京城的底子却没了。

      这样的人家不知多少,覃沂心里泛苦,觉得前路漫漫。他到底年纪小,许多事袭来也时有茕茕孑立,孤身难行之感,想着母亲鬓边白发与叔父微红的眼睛,又得催着自己不停向前走。

      不急。他开始整理一本泛黄的古籍抄录,然后沉下心来,不敢再往前头想,也有些明白,刘执为何如此性格。

      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知明日是否一切成空?

      只是他背后压了座山,不是为自己活在这世上,哪来的资格醉生梦死。覃沂望着俯首的唐解玉,陡然生出钦羡。

      “大人!”

      先前那位主事从正门冲进来,满面惊惶。他没停下,径直进了堂内,大伙儿伸长脖颈,什么也看不到。

      出事了,不光覃沂一个人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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