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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父亲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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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衣服可真好看。”
知言将脑袋凑近,啧啧赞道。
案上放了袍服,深绿作底,衣领袖口以鱼纹相衬,是燕朝六品文官官服。早些时辰,有太监宣旨,六品翰林侍读,空有品阶,并非什么要职。覃沂也没想过天成帝能信他,若真是几句话便能使其信服,那便才叫人奇怪。
知言是在梧州街头捡回府里的孤儿,年纪尚小他两岁,心思伶俐,脑子也灵光。覃父死后,家中钱财耗尽,虽有宋家接济,到底不如从前,京城里寻常物件到梧州也成了稀罕东西。
“这是湖锦,产自离州。一直作贡品上贡,除御用及裁做官服外,概不作它用,光下锦缎现出波状纹路,如夏日湖光粼粼。有‘湖光三尺,金玉无换’之名。燕朝三品下皆用湖锦,四五品为绯,六七品为绿,八九品为青。各有‘红玉’‘碧波’‘净瓦’之称。”覃沂拂过袍服,又言:“至于三品上,则用密锦,同出自离州,绛紫色,其暗纹并叠十二层,连针都难以刺入,故袖口衣襟处仍取用湖锦。”
“不过密锦也有坏处。”袍服握在手中,轻滑如纱,覃沂曾摸过父亲的官服,触感厚重,远不如湖锦轻适。
没等知言将“为何”问出口,他又笑道,“密锦闷不透风,夏日里怕不得捂出病来。还好是十日一朝,若是天天上朝,百官岂不是怨声载道,又念起湖锦的好来了?”
知言点两下脑袋,望向覃沂,“话是这么说,不过公子……”他凑过来,小声道,“若我能穿上密锦,哪管什么热不热呢?”
“当然。既已紫袍加身,别说是热,便是有烈火烧至衣上,明知必死无疑,也舍不得脱。”他对上知言的眼睛,片刻又收回,示意少年将袍服收纳了,才道,“这种人心里都有簇火,若非是兼济天下的凌云志向,则不是贪欲便是怨念,前者火息余温尤在,后者除非引火自.焚,否则生生不灭,择人而噬。”
知言望着他,目光澄澈。初晨有光从窗外照入,少年圆而亮的双眼,瞳孔是极干净的深棕,里头好似盛着两湾清水。“公子一定是前者。”知言咧嘴,笑得狡黠。
覃沂也朝他笑,只是这笑太苦。苦到收回嘴角时,便有酸涩从口腔涌向鼻尖,继而漫上双眼,“但愿罢。”从前以为恨意占了大半,回京才知道恨意早淡却不少,掏空心思不过是想明白真相。父亲也好,兄长也罢,被埋进土里,几近消弭的旧事,总得有个人把它挖出来。
“去把宋太守临别所赠的砚台包上,我们要访一位旧人。”
确是旧人了,他父亲的结拜兄长,正是当朝御史大夫楚奕,宋济良在梧州待他们母子无微不至,其中不无楚奕的叮嘱。但也仅能如此,这天下处处都是帝王的眼线,楚宋之举,正是天成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楚府与他年幼来往时没多大变化,府中应是早早知道有客会上门,见覃沂递上拜帖,便有婢女相迎,“覃公子往这边。”
沿廊进,绕方亭一座,到正堂即能见一人,身量不高,体态富余,方鼻阔脸,未蓄胡须,两道粗黑长眉,双目浑圆似怒睁,生得一副凶相。
楚奕也上下打量他,覃沂当年瘦小,却极闹腾,眼睛微微瞪大,下一刻便能哭个半晌。如今站在堂前,仍是十分瘦弱,肖似其母的眉眼中,却已找不出稚气。
“沂儿。”他两三步上前,没等再说句话,眼睛便湿了。
覃沂向他颔首,笑道,“叔父,我回来了。”
楚奕抬起头来,指头微颤,不知如何安放,最终又落到少年肩头。昔日围着他打转的孩子,再次站到面前,已高出他半个脑袋。“你母亲……还好吗?”
“刚到梧州那两年,母亲总时不时发热。宋太守请了大夫,调养半年,直到如今,已很少犯病了。”
“那便好。”楚奕轻拍覃沂肩头,情绪安定下来,携着他往屋里走,又问,“你去见过陛下了。”
随人进入屋中,已备好热茶,覃沂在楚奕身旁坐下,道,“昨日见过了。今早传了圣旨,翰林侍读,倒比预想中好上不少,本以为到京中要闲下来一段时日。
“如此也好。我与你父亲在翰林院中尚有熟识,托他们照应也容易。王家这几年虽在礼部站稳了脚,但多少顾忌帝党几分,后头尚有世家牵制,你若不是惹得王荃狗急跳墙,他王家还动不得你。”覃父失势后,坐上大学士位置的便是曾经的二把手王荃。
楚奕说话比从前更为直接。其中有覃沂不再为孩童之故,但也不难听出,他离京这几年,帝党、新贵、世家之争,已成胶着之势。
帝党亦为覃家所属,多为帝王亲信,代代皆有更替。新贵自寒门学子而起,个中人物久负盛名,亦满怀大志,无奈受制于门第家室,难以抒怀,久而久之,矛盾渐生。世家立足本朝之基,往往可追溯上百年乃至数百年,虽沉疴暗存,子弟多数骄矜傲慢,势力却盘根错节,帝王亦难根治。
覃家与楚家因同为帝党中新贵一系,共同拥护帝王,站位中立而交好。王家则是帝子新贵,偏向怀王,与徐家勾结。覃沂曾怀疑王徐联手害了父亲,终不得证据。
楚奕又与他慰问几句,忽地对他眨巴眼睛,“我收了幅博文居士的春兰图,沂儿进书房来,与我细赏。”
覃沂答应一声,跟在人后头往里走。书房里确有幅春兰图,楚奕锁了门,道,“刚才在外头,说的都是旁人想听的,或是给旁人听的。我这书房平日里没有,陛下耳目众多,这儿说话也方便些。”
说是书房,不如称作暗室更合适些。屋子虽小,却五内俱全,楚奕从架上翻了个雕花木盒递给他,道:“当年伯深受陛下召见,从宫中回来隔日便出了事,那验尸的仵作曾受我恩惠,他从伯深喉中取出一串金玲来,觉察不对,将此物交予了我。”他兄长覃渊,字伯深。
那仵作将金玲带来时,言道,“金玲是小物件,本不太可能卡在喉中,怕是覃大人还未曾吞咽就已咽气。宫里来的人也怪,验尸便验尸,偏偏对着大人的衣物,鞋履翻个不停。小的自个儿没什么本事,验不出蹊跷,但也能从那些个阉人身上瞧出几分不同,这才藏了金玲来寻大人。”
“叔父的意思。我兄长并非病死。”
楚奕直直望他双眼,将木盒打开,边道:“沂儿,伯深是否因恶疾而死,你我心里清楚。可刑部验了是病故,大理寺判了是病故,上头的认了是病故。他死了多少年,我暗中查了多少年。什么都不清楚,连这金玲从哪儿来,归属于谁都一无所知。我将它交予你,你若是聪明,就当是来叔父这儿叙旧的。往后自个儿有了本事,怕得高了,就把它查个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别让他一家枉死。”他说到最后,眼睛通红,七尺不到的男儿,挺着脊梁也没覃沂高。
楚奕一生未娶,也没有子嗣,覃渊自打生下来便被视作楚覃两家共同的孩子。覃小郎君十八岁摘了探花,同年入翰林院,官拜五品,编典籍序国史,以后铁定会直入六部,说是同辈第一也不为过。他是覃郴心心念念的长子,更是楚奕倾注全部心血养大的心头肉。
贼人杀覃渊,毁了覃家一半,却毁了楚奕的全部。
覃沂带着那串金玲回去,半分也没向覃母透露。覃母心中未必不清楚长子死得不明不白,只是她笃定长子是病故,然后日复一日骗了自己四年。
这一串金玲共有三个,绿豆大小,做工粗劣不像宫中的物什,中间稍大那枚刻了一字“珍”。楚奕查遍了能查的,阖宫的宫妃名中均未有带“珍”,金玲是从宫外进去的,若从宫女内侍身上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他才回京,四面八方不知多少只眼睛盯着,只得先去得天成帝信任,在朝堂上有个一席之地,也许便能离真相近些。
“公子。”知言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天色渐晚,他先点了案上白烛,俯身道,“公子吩咐我的事已经打听到了。”
覃沂挑眉,搁下笔问,“这么快?”
知言尚存着少年心性,咧嘴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秘辛,午后出门先去了趟茶肆,发现这事儿早传遍京城了。太子做事张扬得很,那徐东来怎么说也是徐妃嫡亲的侄儿,他抄了铺子打了人不说,还给人吊到徐府大门上去了。整个京城都在看徐家的笑话!”
“公子您说,上头的……”他凑近两分,抬手向上指,没敢再嬉笑,“就不管管?”
“太子做得如此大张旗鼓,多半是那徐东来理亏。你也知道徐家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昨日便出的事,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见徐家吱声,谁不清楚户部徐家与怀王同气连枝,两位皇子相争,哪是抄个铺子打个人那般简单。”
太子荣旻乃是周皇后嫡子,后头有主“立嫡立长”的世家撑着,性情憨直,在位置上坐了十多个年头,政绩平平,但也很少出什么差错。后头的怀王非嫡非长,论恩宠比不上七皇子,较才能又难敌五子顺王。
偏偏此人极善钻营,拉拢了礼部,还背靠母家在户部有不小的势力。平日里极少能听见怀王的功绩,实际上这位皇子在百姓中又有着“纯厚良善”的名声。
覃沂想,若真有一日太子位置悬了,能有本事上去的,除了掌兵权的顺王,也便只有怀王一人。
覃家倒台,王荃巴着怀王坐上二品高位。要动当年覃郴一案,便是给王家找不痛快,又寻了怀王府的麻烦。覃沂于怀王,尚谈不上刀俎下的鱼肉,若真要论,只能充作路边虫豸,抬抬脚便能收拾了。
父亲查不得,兄长查不了。王家,怀王府,那笼罩着雾的燕宫。
还早呢,他继续抄写下一页经文,总该有那么一日。
翌日清晨,覃沂尚未梳洗。知言慌慌张张闯进来。
“出什么事了,这般慌乱?”
少年喘着粗气儿,到覃沂跟前来,皱眉道:
“公子,徐东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