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壹 如今,他也 ...
-
天成四十三年深秋,京师燕宫。
勤华殿朱红雕门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幼时覃沂常在门外等父兄出来,如今仅隔六年春秋,竟也无人可等了。
“覃小公子。”和禄面白无须的脸倒没变多少,只体态更为丰腴,两只狭长细眼眯起,凑出一副奸臣相,“陛下唤您进去。”
“劳烦公公引路”
殿内布置不知换了几遭,进门正中央牌匾仍是太祖皇帝所书“正君心”三字。转左约五步,和禄朝帘里喊声“陛下,覃沂到了。”须臾便听见里头应了声“进来罢。”方才弓腰掀起帘子示意人往里走。
刚进去便觉热气儿向自己扑来。京师唯有一处不如梧州令人满意,将将入秋便下凉,愈近冬愈寒,说是暮秋,寒意来得如梧州凛冬一般无二。以往住京里,入秋后父亲例银里会多出御赐的炭火,暖且不生烟,屋里烧最好。后头迁往梧州,冬日里也冷,却再没烧过这般好的炭火。
热气儿似将浑身骨头给暖活了,覃沂呼口气,跪下行礼,也不打量天成帝。“吾皇万岁。”额头在地上搁了有盏茶时间,隐约听见落笔的轻微声响,接着才听到“起来。”
覃沂最后见到天成帝,是父亲遭贬那日。一辈子挺直背脊的父亲被禁卫压弯了腰,兄长跪伏在地,没了探花郎的意气风发。群臣不敢作声,暴怒的帝王掀翻桌案,他躲在德英殿外,像看一场戏,好似事不关己。直至父亲被拖出大殿,嘶声一句“贼人害我!”才将朝堂之争的残酷撕开来给他看。
“你不像你父亲。”
“小民生得更像母亲。”
天成帝嗤笑一声,摇头,“朕不是说这个。”
覃沂当然明白他想说什么,父亲脾气倔,性子直,得罪了人也不自知。他如何再能像父亲,忠诚又愚蠢。
“小民也能像父亲。”
殿内陡然静下来,唯有呼吸声清晰可闻。他这才打量起天成帝,这位文韬武略,铁血手腕的帝王年至古稀,须发尽白,一双虎目暗蕴精光。双手置于桌上,端坐着也能看出其身形高大,精神矍铄。而老人静默不语,忽而望着覃沂笑起来,道,“聪明人。”
“坐。”天成帝抬手一指,眉头舒展,眼里已带上几分赞赏,“你小子从前性子浑得很,长大了倒比你父兄软和,会说话些。”
“父亲与兄长文武兼修,习武之人,难免有些锐气。小民没有习武的天分,只得多读了几本书,母亲也总说小民酸腐得很。”
“你母亲这话被朝上那些个文官听去,保不得又来向朕参几本。”天成帝手指捻磨几下白须,又道,“朕当年贬你父亲下梧州,想的是给个教训,让他在朝堂上同朕少吵嘴,哪只才过没几日,就传信来,说覃郴路上染病,已经去了。那时你兄长覃渊留京任职,听了消息闹着要去,朕没答应。以为过几年将你们一家接回京来相见也不迟。后头你兄长染了病,也跟着走了。”
“流年不利,陛下不必自责。逝者已逝,生者须当共勉才是。”覃沂对老人笑笑,宽袖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印痕。父亲之死尚算风寒之故,兄长一家四口灭门惨祸,也能归作病故?事在人为,叫他如何善罢甘休。
天成帝似也真的释然般点头,极满意覃沂此番说辞,“你心思也算豁达。这回召你一家回京,以往的府邸不合规矩,朕已叫人领你家人去新宅安顿了。”
覃沂欲起身叩谢,又见老人抬手示意。
“谢早了。”天成帝又笑,“宋济良知朕召你回京,连递三封文书,说你在梧州颇有才名,望朕惜才。”宋济良是梧州太守的名讳。
“小民惭愧,宋太守自得知小民孤儿寡母在梧州,素日多有照抚。小民因得宋太守举荐才得入书院,只看看读得几本书,算不上有什么才名。”
“宋济良一向爱才,朕知道。”天成帝颔首,虎目微敛,“从前你父兄皆任职六部,如今你回京,朕同楚卿商量过,先将你编入翰林。”这满朝上下能担得上一声楚卿的,唯有御史大夫楚奕,大燕肱股之臣。
“谢皇上垂爱。”
“起罢。”
天成帝复又与他闲话几句,大都是问在梧州的日子过得如何。覃沂事事只说一半,帝王也不过件件仅信三分。和禄被天成帝唤进里头时,两人间气氛也松和不少。
覃沂随和禄到勤华殿大门,又收了两罐天成帝赐下的御茶,并茶叶一同入手的,还有一叠银票,颇为厚实。“覃公子刚回京城来,拿着总有些用处。”
“多谢和公公。”这东西该收便得收,和禄示了好,来日里在宫中行走也容易几分。覃沂走出宫门,方才松气,发觉背后衣裳湿透,贴在背脊直发凉。父兄皆因朝堂争斗而殒命,如今,他也要入这趟浑水。天成帝岁至古稀,太子,怀王,顺王皆虎视眈眈,站谁都是个错字,唯有做帝党才少惹纷争,才能尽快查清旧事真相。
好在覃家三代,自他祖父辈起便拥护这位帝王,有这层关系在,他覃沂做“干干净净,绝无二心”的帝党,要容易得多。今日一番表忠心的话语,那老狐狸是成了精的人物,怕是半分也没信。翰林院任职,左不过也是虚名,毫无实权。父亲几十年交情尚不作数,他又要如何使天成帝信他?头疼,实在头疼。
“大人,前头便是新府邸了。”领路小太监嬉着脸皮,冲他谄笑。
覃沂点头,拿了碎银子给他。小太监继而笑得更盛,俯下腰背去,声音尖又柔,“奴才满庆,西角门任职,大人以后有事尽管吩咐,奴才刀山火海也得给大人办成喽!”
像他这样的小太监宫里数不清,也不知晓哪个明日就会顺着杆子爬上去。和禄是如此,先太后身边的福全,曾经也是茶水房的小太监。如今是他们,将来未尝没有可能是满庆,燕宫里最不缺小人物。
“满公公。”他官职尚未加身,当不得满庆一声“大人”,而满庆地位低微,更担不起“公公”这名号。两人望对方一眼,心知肚明,却都不揭穿。“以后若碰到要事,一定来麻烦公公。”
满庆极高兴般向他推辞几句,又告了急先走。离了十步远便挺起身来,扫视官道两边,仿佛真成了掌印太监。
覃沂这边刚进了门,边去见覃母,将今日事情大致讲上一遍。
“吾儿心里明白即可。娘没什么能帮你的。你同你爹,你大哥,都不一样。当初说要做官,要寻个真相,娘拦不住你。你日后多听多看少言语,凡事别信全了。娘这辈子,就等着覃家一个清白。”覃母出身不好,性子却极烈,又有主见。这些年受苦磨了不少心性,不似从前泼辣,愈发依赖儿子,凡覃沂的意见,她劝几句都应了。唯有入仕,覃沂求了她六年,直至入京才得她同意。
夫死子亡,朝堂之于覃母,是最可怖不过的去处。
御赐府邸在天子脚下东街,一块砖砸死三个四品官,说的便是此地。两进院子,与昔日大学士府相较自然寒酸。覃沂同母亲二人,并奴仆三人,住下后竟显得冷清,往后还得添些家仆,到时候会热闹些。
他父亲覃郴,官至正二品礼部尚书,位极人臣。那时家中奴仆成群,常有亲戚来往,同僚的夫人小姐也来赴母亲的茶会。覃郴一朝失势,各类亲朋化作了无。
“那时我倒以为她们真来捧我的场,与我结为友人。后来想想,那些侍郎家小姐,尚书府夫人的,大多瞧不起我这样出身寒门的女子。”覃母常自嘲往日里自己的风光,笑话达官贵人的交情像糊窗的纸。
“吾儿,莫要被荣华眯了眼睛,一切都是假的。”
勤华殿,酉时一刻。
“覃郴的儿子回京了。”天成帝说道,手中御笔未停。
和禄在外头侯着,他这句话说给座上人听。
那人生得清瘦,白须,头上发已稀疏,故未束冠。白衣青袍,胸腹,衣摆与袖口有金丝鹤纹,脊背挺直,双目微敛。
吴定山,燕朝真正意义上的权臣,百官之首。如今八十有六,五次乞骸骨未允,四十三载尚书令。先帝大理寺卿,扶持天成帝登基的最大功臣,算是覃沂祖父辈的人物。
“朕已决定让他入翰林编修,任……”他停了须臾,“任侍读一职。”
“王荃与覃郴不和,他儿子不会太好过。”
“是朕编他入翰林,王荃不敢太过分。覃家今时不同往日,一个覃沂,在世家新贵里暂且掀不起什么风浪。”
“陛下要用他。”吴定山抬眼看向皇帝,非是疑问,是肯定。
天成帝搁笔,“用!怎么不用?”
“他兄长死得不干净,心中必有怨气。这小子心思又多,甚于他父兄之和,必然会明白唯有朕敢用他,也唯有朕能用他!”
吴定山颔首不语,皇帝敬他信他,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改变帝意。仁宗心善,儿子天成帝却比谁都狠,他这尚书令,脖子何尝不是架在刀上的。
殿中静默片刻,又听天成帝笑了两声。
“徐家老二的铺子遭人抄了。”
“太子还是动手了。”
“个个胆子都大了,徐东来没那个胆子私售官盐,老二没少下功夫。太子东宫养兵,顺王这几年小动作也不少。朕放了些权下去,成了姑息养奸之举。”天成帝又笑,没有半分怒意般,“孩子们都大了,想想从前乖巧的样子,难免心寒。”他从椅子上站起向外走。
“你先回去吧,朕去瞧瞧小七。”
吴定山理了几下衣袍出了殿,天成帝已上轿。他行半礼,目视帝驾行远后,才问旁边太监,“七皇子今年几岁?”
“回大人,八岁。”
“八岁。”他将这两字放入口中咀嚼,尝到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