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路柒汐

9、第九章 升高

　　自救，是人的本能。晴天霹雳或遭逢巨变是人最脆弱的时候，容不得你拒绝的现实血淋淋地摊在面前，便会有意或者无意地抓住身边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大概绝大部分的人都会觉得，等待公布成绩的那一段日子，真心度日如年。即便是韩紫萱那缺心眼的小呆鹅，也恨不得把时间拨快到成绩公布以后的下一秒。
　　但尘埃落定以后，两个半月的暑假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顾铭对于韩紫萱这个暑假时不时去找沈晔的这种行为十分深恶痛绝。总说她人都还没长大，脑子就长歪了，人家老爸在医院住得好好的，你去给人家添什么乱。
　　事实上，韩紫萱跟沈晔的联系确实多了起来，虽然电话打得不多，短信却算是发得不少。那时候，微信还没有横空出世，智能机也还在娘胎蜷缩着没出来。手机基本上都是只有打电话和发短信两个功能。也许有些还能登录□□。
　　夏季的时候日长夜短，六点多了，太阳还没有下山。残阳如血，果然没错。夕阳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两倍，像一个被无限放大的咸蛋黄。人走在路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本该显得有些恐怖而寂寥。韩紫萱却是兴高采烈地蹦哒着回家的，一脸掩盖不住的欢欣愉悦在小鹿乱撞。
　　回到家里，顾铭一看她一脸的心情舒畅怡然自得，就牙疼似的嗞了嗞嘴，气不打一处来把她扯到二楼去‘苦口婆心’地教导：“韩紫萱小朋友，人家是少女怀春，你说你一个脑子都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屁孩，学人怀什么春回大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是硬道理，你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瞎鬼混了？”
　　韩紫萱白了他一眼，一把甩开他抓住自己手臂的九阴白骨爪，满不在乎地说：“你才脑子都没发育完全，你全家都……咳，上梁不正下梁歪啊，顾铭哥哥，你脸皮得有多厚才好意思说我呀？”
　　一家人这种观念已经落地生根，连带责任这种东西开始不适用，韩紫萱骂人习惯性地带着全家这个动作最后总是默默地噎着自己。
　　顾铭被噎了一下，死鸭子嘴硬：“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是男孩子。”
　　“男孩子怎么了？镶钢了还是嵌铁了。”韩紫萱这吃软不吃硬的瞎猫，顾铭一吼她就炸毛“人家不就是牵了个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这么上纲上线。”
　　“还牵手了？”顾铭猛地回头死死瞪着她，一双幽黑的眼珠子几乎要瞠目欲裂地从桃花眶里瞪出来，他想一巴掌拍她后脑勺去，把她脑子里的浆糊全都拍出来。嬉笑怒骂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她见沈晔，绝对要关起来，关在家里。
　　顾铭总是固执己见地认为韩紫萱是个孩子，还是那个第一次看见他就毫不掩饰地惊艳于他的皮囊，然后在知道他们母子横刀插入她的家庭后眼中满布防备的孩子。
　　韩紫萱被顾铭莫名其妙的震惊和凌厉吓了一跳，满脑子的春风得意不由自主地一扫而空，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吃饭了，你们两个还跑上去干什么？”
　　董兰心一声吆喝把两人从漫游到隔壁街道的魂魄都给一把唤了回来。
　　“妈妈”这两个字，韩紫萱还是叫不出来，但是在一天一天的朝夕相处里，有些东西已经一点一点萌芽并且落地生根。
　　韩国邦依旧很忙，回家却依旧慈爱，甚至跟顾铭已经有了“男人之间”的谈话，一家人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融洽，如果不看两个孩子的姓氏根本不知道这是个重组家庭。
　　自从牵手事件之后，顾铭母鸡护幼崽的状态又来了。恨不得把自家妹妹拴在裤腰带上似的，去哪玩都乐颠颠地带着韩紫萱。
　　自从家里装了一台电脑之后，顾铭就再也没有去过网吧了，直接把营地扎在家里。居然还丧心病狂地拉着韩紫萱在家里打CS，韩紫萱这只毫无节操的呆鹅也三观尽毁地就跟着他玩物丧志地几乎打了一整个暑假。
　　以前来高中部找顾铭的时候，韩紫萱总觉得自己像是无意之中闯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走进陌生的、总感觉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的时候，紧张的感觉、轻微的怯意会无法自控地油然而生。
　　现在，韩紫萱的高中生活终于开始了。
　　其实，成为这里的一员之后才发现，高中部跟初中部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自己心里觉得不敢踏足，于是把它给妖魔化了而已。事实上，高中部就连花草树木，都跟初中部是同样品种的。
　　很多时候，我们只是输给了自己的想象。
　　开学第一天，第一件让韩紫萱惊讶得掉下巴的事就是，原来她不仅跟沈晔同校，还是同班。
　　嗯，真有缘。
　　而第二件让韩紫萱觉得自己被喷了一脸狗血，并且惊讶得下巴掉了都捡不回来的事就是，她跟沈晔居然不仅同班还同桌了。
　　记得小学时代老师们就喜欢安排男女同桌，理由也总是非常和谐——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事实上还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不成文的理由——减少噪音，保持安静。
　　女孩子们一般比较刮躁，两人在一起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八哥都没那么能说。可那个时候，男女之间却有着性别的楚河汉界，即使同桌也恨不得在桌子上再树上一块阻隔挡板，上面再写上大大的“请勿靠近”几个大字。
　　于是老师们灵机一动地想到这个坑了男娃又坑女娃的同桌方式。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师们不再安排异性同桌了？怎么长大了以后就不担心女同学之间说话了呢？那是担心什么了呢？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今天奇闻异事特别多。
　　韩紫萱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蓝屏了，360杀毒居然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她得好好捋一捋，梳理梳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大家早上好，你们是第一次当高中生，我也是第一次当老师，都是新来的，咱不紧张啊。我叫萧易，‘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萧，和‘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易，幸会幸会啊。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了。来来来，现在先认识一下，从第一组开始来个自我介绍呗。”
　　萧易在男生中不算很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看起来比较健硕的身形，加上小麦色的脸硬生生地把原本就不算高的身高从视觉上又拉低了一点。
　　清清爽爽的脸配着板寸头，萧易总给人一种拽得二五八万但又是可亲近的感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青春末期的将至未至，又混夹着大学生尚未退尽的调皮与仿佛与生俱来的阳刚之气。
　　总结陈词——这是同学，顶多师兄，绝对不像老师。
　　萧易同学一上来就做了两件让人跌破眼镜的事，第一是座位问题——男女搭配。
　　在十六七岁这个花季雨季的年纪里，男女同学之间，多看两眼都让人浮想联翩的敏感时期，安排男女同桌这件事情本身就让人十分费解。
　　然后吧，第二还是座位问题——三人一组，并且女同学的旁边除了墙就永远是男同学，男同学的旁边也是除了墙和窗户永远都是女同学，顶多就隔了一条小过道。
　　萧易同学绝对是个三观都不同寻常的人间极品，‘来自星星的你’都无法表达他的异类。
　　韩紫萱非常不幸地被俩猛男夹在中间，上个厕所都得叫别人让一让，最重要的是其中一个‘别人’还是沈晔同学，沈晔啊沈晔。韩紫萱觉得好不容易和沈晔拉近的距离一下子被萧大爷……拉得更近了。问题是，太近了，近得韩紫萱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有时真恨不得从桌子上爬出去。
　　幸好后面还有个志同道合的女同胞——童璐。
　　童璐是个你在人群之中看过一眼都很难忘掉的女孩子。明显的双眼皮下，一双大圆眼炯炯有神，看人的时候流光潋滟，神采飞扬，镶嵌在芭比娃娃般的娃娃脸上。你远远看着都想要捻一把，恨不得可以问上一句“你是吃可爱多长大的吗？”
　　韩紫萱和童璐一见面就相互倾心……呸，相逢恨晚，恨不得当场就上演一幕高山流水遇知音。
　　连带着，沈晔和童璐的话也多了起来。
　　韩紫萱右边是姚郗——一个腼腆安静的男生。韩紫萱实在不能想明白，为什么一个男生也可以把语文学得那么好，顺便普及一下，这家伙中考语文一百四，英语也差不多一百四，要不是理科瘸了腿，绝对是个鹏程直上九万里的大鹏。
　　徐晓媛在隔壁班，还是平时不声不响的那个女孩子，偶尔玩起来也会有点人来疯。经常会过来找韩紫萱，就趴在窗口看她，韩紫萱时常都会心有灵犀般有感应似的回头发现新大陆。有时韩紫萱没回头，她就叫窗边的同学帮忙叫一下，然后两人出去溜达一圈。慢慢地，童璐也开始会偶尔加进来。
　　萧易同学真是个熊猫级的活宝，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真是没错，物理老师也是跟他一个学校出来的。虽然韩紫萱同学基本上不听物理课，可是老师们讲的奇闻异事，有趣的经历，她都是有兴趣的。
　　物理老师说，他们上学那会儿经常把电表改成倒着走，宿舍不能用电饭锅，他们就把电流改大。
　　萧易同学说，他们上学那会儿闲得蛋疼，挨个宿舍去收集一毛钱的硬币，收了几百个就拿去学校的小超市买东西。买东西买了十分钟，收银数钱数了半小时。
　　为什么你们都不但没有被学校开除，还能为人师表呢？
　　韩紫萱捂脸感叹，其实她跟顾铭真不算熊，即便他们在家把自家房顶掀了，那也没碍着邻居家什么事儿。可这些货色，绝对是危害国家社会主义团结的不稳定因素。
　　所以韩紫萱那天晚上回家，一看见顾铭就拉着他的手说：“顾铭哥哥，其实我俩还是挺乖的。”
　　结果，顾铭带着一脸的莫名其妙给了她一个歧视的白眼。
　　韩紫萱同学无语望天——忽然觉得好郁闷，为什么没人理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