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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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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想着瞒我,我什么都听见了。”韩紫萱坐在小凳子上,一只手臂搁小玻璃桌子上侧着桌子背对顾铭。用小学生生闷气的方式表达着对顾铭刻意隐瞒的不满。
“谁想瞒着你了?”顾铭长腿一勾拖得凳子‘哗啦’作响,制造了噪音也毫不自觉地腆着脸挨着韩紫萱坐下搂着她的肩膀“这不是想等解决好了再告诉你么?你看,现在不是没事了?”
“胡永汉……他真的会帮我们吗?”韩紫萱终于回头看了顾铭一眼,那清亮的眼睛浮着一层水光,不再闪着咄咄逼人的光,细细碎碎的闪烁着一抹浓重的这些日子都不曾出现过的忧伤。
“他不是帮我们……咳”望进那深深的眼底会被灼伤似的,顾铭倏然收回目光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侵吞了我们至少几千万的家产,拿出二十来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也不傻,至少知道兔子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何况,你哥我还不是兔子呢。”
“那我们告他啊”韩紫萱一双鸡爪子猛地紧紧捉住顾铭的手臂“他侵吞了我们的财产,我们为什么不能拿回来?”
顾铭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一把一把地顺着她的头发,用一种对这个世界的不公司空见惯的苍凉的语气说:“紫萱,很多事情不是有理就够了,谁让我们都没长大呢?现在的我们,斗不过他,识时务者为俊杰,玉石俱焚不如留得青山在。”
韩紫萱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溃散,摇曳着不一样情绪。
顾铭天生就好像没有感情线,煽情不过三秒立马又收起刚刚看着韩紫萱头发那种空洞洞的苍凉,压弯眉眼捻了捻她的脸蛋嬉笑道:“你这颗小脑袋本来就不够用,就别瞎操心了,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总有一天我会查清楚这一切的。至于现在,我们还是先努力让自己活下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直到这一刻,韩紫萱才真正深刻地感觉到顾铭真的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顾铭了。不知道是他以前隐藏得太深还是现在成长得太快,但过去真的已经面目全非。不仅是他,一切的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
“顾铭,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韩紫萱紧紧盯着他问“你还能去上学吗?别再想着骗我了。”
顾铭闭着眼睛低头一笑。
“看着我。”韩紫萱立马腾出手两个巴掌贴着顾铭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逼着他直视自己。
映入眼帘的紧紧盯着他的眼神,固执而又不堪一击。
顾铭怔了怔。
“为什么不去?”顾铭稍稍收敛嬉笑的神色,也伸出双手学着韩紫萱捧起她的脸,为表诚意似的又靠前了几分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学费都已经交了,我干嘛不去?……至于你,放心吧,就那千把块钱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咱家还不至于。”
顾铭说话总是让人辨不出真假,韩紫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用极其空灵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问顾铭,又像是在呢喃——“这都是真的对不对?他们都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对不对?”
韩紫萱觉得自己盯着顾铭看得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久到连眼睛都酸了、累了。视线开始模糊,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滴落划过脸颊。一滴,两滴,三滴......然后就停不下来了。积压已久的迟来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止不住地往下落。
偶尔有几滴偏离轨道划过嘴角,咸咸的苦苦的味道从舌尖开始蔓延,通过一根根神经传递到每一个细胞,仿佛要把身上的力气全部抽空。韩紫萱的双手脱力般滑落。
顾铭动了动两根拇指,像下雨时车上的雨刮一样给她擦眼泪,刮一下滑落一滴,刮一下又滑落一滴......没完没了地重复着这个过程。
听说想哭的时候抬头望天就可以把眼泪憋回去。
顾铭喉咙哽咽了一下,45度角抬头死死盯着天花板的墙角,试图把这些无召出征又抗旨不退的不听话的东西全部原地蒸发在眼眶里,可最后眼泪还是从眼角滑落。顾铭用衣袖蹭了蹭,狠狠地闭了闭眼,仿佛要把本就不发达的泪腺给活活掐断。
原来不是所有的经验之谈,都是科学的。又或者一个人的经验之谈未必适合另一个人。
没有噩梦吗?有,这就是噩梦,但这也是醒来以后的样子。那些失去的东西都永远失去了,那些离开的人也再回不来了。这个认知让韩紫萱再一次有强烈的缺氧般的窒息感。
那天早上,医院那条无数冷光照着四处都是白花花的墙体的走廊尽头的唯一窗户,宣布着早晨到来的第一缕光是阴冷潮湿的。
其实从那一天开始天就再没亮过。韩紫萱只活在自己编造的谎言里,不走心地混着日子,对身边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对顾铭的所有变化都蒙着心充耳不闻。一天一天地麻痹着自己的神经,以为假装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就可以像中考前的那个夏天一样,能够继承沈晔的好运气,能够等来窗外照进来的带着热度的阳光,等来一个明媚的早晨。
男人是一个家庭的经济支柱,而女人是一个家庭的灵魂,现在经济支柱没了,灵魂也没了,只剩下两个孤苦无依的半大孩子相依为命。
过不过得去都得过下去,噩耗来临的时候从不会问你准没准备好。
那天晚上吴景荣又来了一遍,大概是担心看到韩紫萱脑筋会打各种结,他门口都不敢进直接打电话叫顾铭在天台上等他。
正经小区顾铭还是租不起,租的是城中村,但考虑到安全和便利问题就租在村口的地方。楼高有六层,顾铭他们住在二楼,天台可以上去,但是公用地方。
在这里不允许堆放杂物,只允许白天的时候拿一些东西上来晾晒,所以显得比较空旷。顾明双手插着裤袋,背靠着围墙半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曲,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路灯微弱的光远远传递过来,在这个地方只能堪堪看到人的轮廓和模糊的面部表情。顾铭此刻就是想要这种模糊。他可以忍住不哭不让眼泪落下,却没那样的本领忍住让眼眶也不红。今天的情感倾泻来势汹汹,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几乎要忍不住抱着韩紫萱一起抱头痛哭。
但他不能。
紧绷着一根弦无论如何都能撑下去,可一旦松了,反而无以为继。他怕歇斯底里地痛哭一场,毫无节制地放任自己的情感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哀鸿遍野会让自己崩溃而绝望。本就前路茫茫,他需要隐忍的克制,理智地前行。
吴景荣一上来就塞给他一包纸袋包裹着的东西。
顾铭正出神完全是本能地接着,然后疑惑不解地看着他。差点就以为他是路过哪个熟悉的店给他带的宵夜。
在顾铭面前向来大大咧咧直来直去的大汉子,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这有三万块,虽然不算多,但你先用着吧,如果不够我到时候再想办法。”
顾铭接了烫手山芋似的猛然惊醒般胡乱地往他怀里一塞“我不要,你给我拿回去。”
这熟悉的模式回来吴景荣也懒得跟他假客套,这回是直接扔回来,刚刚的不好意思纯粹是个意外,这会原形毕露,用错了对象也十分霸道总裁地说:“是兄弟你就别跟我客气,你们现在这一水一电都是要交费的,我在部队又不用花钱,等你以后发大财了再连本带利还我不就行了呗。”
顾铭心道,说得好像以前用水电都不用交费似的。
“兄弟,你这份情我记住了。这些钱你先放着,放心吧,有需要我会去找你的。”顾铭拉起吴景荣的手摊开手掌把那一包钱放上去曲起他几根爪子挠住再轻轻一推。
吴景荣感觉自己碰了个软钉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喉咙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顾铭看似好说话,总是面带微笑好相处,什么事情都很随意不计较。可骨子里头死心眼一根筋,决定了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吴景荣只是神经大条,但眼没瞎,有些事情还是看得出来的。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顾铭的肩膀说:“别硬撑,兄弟就是用来共患难的。别忘了,你还有紫……咳,还有个妹妹要照顾,女孩子娇气,委屈不得。”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顾铭的痛点似的,吴景荣觉得就在那一瞬间,顾铭那朦胧不清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克制,甚至也有矛盾和迷茫。
但顾铭的真情流露永远只有一瞬间,一晃眼功夫就能把所有情绪发配到大西洋的对岸去,把所有真情实感沉入心底最深处。他伸手拍了拍吴景荣的肩膀微微笑了笑。
吴景荣看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这次是临时请假回来,不能耽误,明天一早就得走了,你记住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我,要打宿舍座机,我们平时都不允许用手机的......还是那句话,别硬撑,”
都说患难见真情,没有落难过,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结交的,到底是人是鬼。
顾铭回去的时候,韩紫萱正心不在焉地喂鱼,却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就连小鱼缸里的锦鲤都受了传染似的无精打采。一听到脚步声立马扔掉鱼料去开门。由于鱼缸就在门边上,所以顾铭刚刚伸进去裤兜里准备掏钥匙的一只手连钥匙都没摸着门就自己开了。
“芝麻开门”都不用喊一声。
顾铭愣了愣,然后脸色一变,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关门,落锁一气呵成。然后一双擒拿手擒住韩紫萱的双肩边使劲摇晃边疾言厉色道:“韩紫萱同学,你是小学没毕业还是小学老师没教你不能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万一门外的不是我呢?万一是坏人呢?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有没有一点安全意识.......”
顾铭平时总好得跟个假人似的,大概所有的真实几乎都全给了韩紫萱。
韩紫萱:“......”
晕,晕,晕,再晃就冒金星了,人家就是想给你开个门而已……怎么一不小心就开到地雷边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