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路柒汐

15、第十五章 搬家

　　事实证明，顾大帅哥依旧是个不靠谱的。在他与虾蟹搏斗的过程之中摔了一个瓷碗，又摔了一个瓷盘，并且最后还差点被英明神武的蟹老大咬一口之后，韩紫萱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他轰出了厨房。
　　顾铭哥哥虽然有点臭美，脸皮有点厚，但某些时候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摸了摸鼻子心甘情愿地走了出去。
　　也不肯安安静静地到外面等着吃去，退到厨房门口就双手环抱着胸，一条腿曲着膝盖伸到另一条腿面前交叉着脚尖点地，慵懒地斜靠着门框。
　　嘴角微微勾起，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那表情栩栩如生地表达着——我就睁大眼睛看着你能弄出一桌什么玩意儿出来。
　　韩紫萱飞起一记眼刀磨着牙说：“待会要是还想吃饭就收起你那不怀好意的笑，省得我一个心情不好就分不清油盐酱醋茶了。”
　　“没事儿”顾铭毫不在意地说：“反正吃什么都有你陪着，我也不吃亏。”
　　“滚”
　　韩紫萱正专心致志地洗着那一堆全有硬壳的东西，连一个脑细胞都懒得再分给他。
　　大概女性对于家务事都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与天赋，韩紫萱不像某人一举一动之间看起来都十分靠谱。人家海鲜店老板刚刚说的处理方法和烹饪方式，也不知道那根瞎点头的棒槌听没听进去，反正韩紫萱是都记下来了。
　　顾铭嘴角依旧微微勾着一抹笑，眼神的笑意却开始空洞起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往年的这个时候，那个在这边忙里忙外，边心里高兴面上佯装生气地骂他俩这么大个人了还没个正经样的人，那个虽然长得像暴发户却总是一脸慈爱地笑着看他们闹的人……都回不来了。
　　骨灰埋在地底下，都凉了吧？
　　有没有这座空荡荡的大房子凉呢？
　　韩紫萱在厨房，他都不敢一个人去客厅，那种冷冰冰的空旷有种深夜闯进阴森森的墓地的毛骨悚然。不是害怕后面会突然冒出来个什么妖魔鬼怪午夜凶铃，可心里就是畏惧那种感觉。那种一个人呆在那，连呼吸都好像有回音的感觉。
　　韩紫萱一回头看到的就是顾铭仿佛镀了一层膜的双眼，明明看着她，又好像穿过她看上个世纪另一个时空的遥远的存在。带着留恋的感伤，和……绝望？不对，眸中尚且有光……那是什么？
　　还没等韩紫萱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顾铭的眼神就有了焦点，电光火石之间就把不经意间暴露出来的情绪敛进眼底。
　　“在看我的脸？”顾铭秒变脸，一瞬间眉眼压得弯弯的，非常臭不要脸地转过另一边“是不是觉得你哥我又帅了？来来来，免费给你看另一边，一般人绝对没这待遇。趁着我现在没异性有人性，好好享受享受这帝王级的待遇，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你的不要脸神功是不是练到最高的第十级了？”韩紫萱煽情地感伤着被噎了一下，一秒回攻“就你这屌丝的猥琐样……咳”
　　鉴于某人抓重点的习惯总是异于常人，‘男神的脸都白长了’这句褒贬参半的话被韩紫萱默默地从喉咙里咽了回去。
　　顾铭其实是个情感内敛的人，平时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好像喜怒皆形于色，可是真要藏起心事来，估计没人看得透。
　　晚饭后俩人照常在院子里点着一根根灿若夏花的烟火，这些烟火每年都是韩国邦跟朋友买的，一整箱地扛回来。
　　韩国邦总是腆着大肚子，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地说：“点吧点吧，有孩子吵吵闹闹才像个家，才有人间烟火气，除夕晚上烧，能烧到明年，哈哈哈……”
　　再没有人总是提心吊胆地紧着他们“慢点，别摔着，小心别碰鱼池上了……”，也没有人时不时地大笑着无言地鼓舞，好像也没有了闹的兴致。
　　烟火点得群星灿烂火树银花，却再没有人坐在石凳上围观了。
　　就连金鱼池里的锦鲤都显得无精打采。
　　火光有多灿烂，人心就有多落寞。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咳，也不能流。
　　顾铭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还有一个人等着自己去照顾，他得努力学着去撑起一个家。
　　韩国邦车祸的消息不胫而走，韩家这个年过得冷冷清清的。可也没冷上几天，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地拿着各种合同货单来讨债。
　　顾铭一头雾水地看过那些总觉得真假难辨的单据，直到他去厂里了解情况才知道韩老板的工厂还有个“一直没吭声”的最大债主——胡永汉……先生。
　　这个人顾铭当然认识，他每年都来拜年，偶尔过节也会来送点礼物，带着一脸谄媚的人皮。可这件事却无从考究，也无法否认，至少，有些手续上的东西，人家居然真有。
　　韩国邦工作与生活分得很开，即使再忙也从不在家里谈论工作的事情。
　　于是，唯一知情的人已经和屈原一样开不了口了。
　　自己这边死无对证，人家却有以资抵债的合同——简而言之，工厂没了，债还是韩家的。
　　顾铭除夕之夜才在悲痛之中撑起来的一点壮志凌云忽然就遭遇从天而降的一盆冰水，立马给浇了个透心凉。
　　那个时候，智能机都还在娘胎孕育着，也不知道百度这东西出生没，管用不管用。
　　生意场上的东西，顾铭一个半大的没接触过的孩子全然是一窍不通，也没有人可以问。
　　那几天，韩紫萱默默地看着顾铭焦头烂额，却万般无奈地觉得自己十分无能为力。
　　许多人，尤其是年少时大概都有过这么一种经历，看着身边的人在泥泞中挣扎，恨不得自己可以化身超人英姿飒爽地拯救身边的人于危难之中。或者再现实一点，希望自己可以快点长大，长出强有力的臂膀能够独当一面撑起一片天，能够为身边的人排忧解难。
　　可现实是，我们依旧没长大。
　　对于生活中突如其来的残酷，我们依旧无能为力。
　　韩家每天门庭若市，络绎不绝，虽然都不是如春天般温暖的嘴脸。即使挂着如春天般温暖的画皮，说出来的也不算人话。
　　很多人往年来送礼的时候站在韩国邦跟前都是低眉顺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虽然没有吹胡子瞪眼睛，但鼻孔都不是朝下的。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锦上添花和雪……上加霜。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顾铭把董兰心的所有银行卡都支空了，能变卖的东西几乎都变卖了，连着住了那么多年的大别墅，还有才买了半年的车。
　　韩紫萱还是静静地跟着他，帮着统计“收支情况”。
　　由于急着出手，又是大型别墅，房子的最终售价比市场价低了近两成，顾铭还是果断卖了。
　　一周之内就要搬出去，顾铭带着韩紫萱跑了三天才租到个价钱与需求相差不算太大的房子。
　　他们之前的别墅就在闹市中心，去哪都很方便，以前下雨天的时候，他们提前出门还能走路去上学。
　　大概是考虑到韩紫萱已经住宿，不必太过纠结上学路程的问题。顾铭这会租的房子邻近郊区，环境还算可以，没有小区，但靠近大路，没有九曲十八弯又深又暗的小巷。总的来说，安全系数还是比较高的。这一点大概是考虑到家里有位女生。
　　新租的房子是套一居室，顾铭也不知道脑子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地坚持选了个环境相对好一点但房间明显不够用的。房子很小，一房一厅外加一厨一卫都才二十来平米，还没他们以前住的房间大。
　　由于空间逼仄，他们只好轻装上阵，韩紫萱堆了一房间的人高的娃娃她一个没带，只抱了个不大不小的趴狗。顾铭一柜子的限量版机甲战车模型全被他贱卖了。
　　但谁也没可惜，大概玩玩具这种事情也是需要心境的。人长大了，就没这个热情了。
　　更遑论水晶宫突然坍塌，被丢弃在废墟里苦苦挣扎逼着自己一夜长大的孩子。
　　顾铭买了一个小鱼缸装走了两条锦鲤，只能带两条了。新房子太小，连八条锦鲤都装不下。
　　俩人只带了一些衣服和一些用得上的生活用品，就离开了住了那么多年的大房子。回头的时候，有那么一刻，韩紫萱以为自己会哭出来，可是依然没有。
　　屋漏总是偏逢连夜雨，好像一个晴天霹雳下来，所有的余震都变得理所当然。
　　从小锦衣玉食的韩紫萱这个时候还没能真正了解“人间疾苦”四个字。
　　但顾铭不是土生土长的少爷，他们活在哪个阶段都没感受到春天般温暖的义务教育的年代。董兰心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并且供书教学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艰难。
　　他没有过过风餐露宿的日子，却明白该在什么收起自己的欲望和骄傲为五斗米折腰。
　　其实寄人篱下的孩子，最容易习得敏感地洞察人心的本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这乌鸦嘴金科玉律一般的预言不知道或鼓舞或鞭策着多少跌落谷底苦苦挣扎着前行的人。
　　连顾铭自己都哭笑不得地不可思议，原来，人都可以比自己想象之中更坚强。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灰暗的未来，可因为还有人要照顾，还有动力去拼搏，人生就不算绝望。
　　逝者如斯，自己又不能跟着一起去死，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既然活着，就得有个人样。不然，死不死活不活的，又没人心疼，矫情给谁看？
　　可无论如何努力维持原状，韩紫萱还是能感觉到顾铭变了，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他在家里依旧嘻嘻哈哈跟她互损互掐。但有时候似乎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和内敛。
　　似乎还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直到几天后的一件事才让韩紫萱如醍醐灌顶般惊醒——这个人有着靠谱的伟岸形象了。
　　不再是那个能跟流氓兔一样没脸没皮地撒泼打闹的大男孩。

作者有话说

　　好吧，这是一篇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