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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出山 两日后,清 ...

  •   两日后,清晨的山上雾气弥漫一眼望不到头,瓦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廊柱上裹了一席沁凉的水雾,触手冰凉。赵菡紧了紧用各色彩线绣满繁花的织锦小袄,轻手轻脚的推开宣剑堂的木门。她按照茯灵的嘱咐去隔间拿出扫洒器具,将宣剑堂清理一番。收拾好桌案上的文房四宝,为香炉换上熏香,拢起遮光的布帘,将蒲团拍打干净添上暖垫,在壁瓶里插上刚剪下的腊梅。经过一个时辰的整理,宣剑堂在冬日的第一抹暖阳中渐渐光彩亮堂起来。
      茯灵端来热气腾腾的早餐,服侍穆公子用完便撤身离开。赵菡在的这两日里,穆公子唤她的次数少了,她空闲了许多,烦恼也多了几分。她心里明白,就算她心有不甘,可厨娘提醒她的话句句在理。自她来启剑殿起,围绕在穆公子身边的姐姐们数不胜数,可公子唯独对赵姑娘另眼相看。即使赵姑娘屡次违逆他,斥责他,他生完闷气后回头又巴巴的去找人家。不过两日的时间,赵姑娘已然成了宣剑堂的主理侍女,她倒成了打下手的。话说回来,她虽然仰慕公子的才华,却从未抱有任何非分之想。公子放她休息,她也乐得清闲。只是偶尔想起费尽心机讨好公子的姐姐们有些不舍罢了。
      穆平沙打量一身冬装的赵菡满意的点点头。他坐在蒲团上阅完来帖,又习书法。看了一个时辰的文章典籍后略感疲乏,吩咐赵菡端碗茶来。赵菡起的早,扫洒清洁一番后错过了早饭时间。天冷风大,她懒得离开温暖的室内,跑去屋外受凉,便喝下几口热水充饥。饿着肚子守在穆公子身边看他习字,她饥饿疲乏倦意上涌,单手撑着脑袋倚在桌案上打瞌睡。穆平沙唤她一声没有回应,瞥眼瞧她,见她手指发白面色清冷,像一尊抹了白面的泥娃娃。不忍唤醒她,小心翼翼的起身去月牙桌上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扑鼻的腊梅香味引得他望向墙上的青花壁瓶。擦的一尘不染的壁瓶中映出一个倩影,支撑不住的赵菡缓缓的趴到桌案上,枕着手臂入梦了。
      穆平沙转身望去,一克百金的徽墨在赵菡的手指下洇成一滩黑水渗进价格更昂贵的缠丝竹简。这两样稀罕物是穆平沙的心头好,茯灵每次取用都极其小心谨慎,生怕磕坏了哪件惹恼公子。但他凝视着一口气毁了两件宝贝的赵菡,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安心的睡一会。’是他此刻唯一的想法。
      腊梅上的水珠斜刺里滴下,穆平沙恰好将其托于掌心。他将露珠倒于杯中问道:“什么事,没见这里有人吗?”
      壁瓶中迅速闪过的黑影回道:“公子,属下怕晚一点禀告会耽误您的事。”
      “说。”穆平沙饮下杯中水。
      “属下接报金坛公子一行出了惠州后,不知所踪。”
      穆平沙脸色微凝:“说清楚。”
      “金公子下山后一路顺畅,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围追堵截。我们在惠州布置的人手也安闲的很。可是昨天金公子连夜赶路,出了惠州后,我们的人就跟丢了。”
      “你派去的都是些什么人?”穆平沙搵怒。
      “公子,他们跟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定是遇到了硬茬。”那人道。
      穆平沙眯起眼睛:“谭渊在哪?”
      “他和沈七娘分道后,我们的人便追不上了。”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闪电般飞出。穆平沙像是早有防备,见人乍起,他后脚紧跟其后。杯中茶水尚未饮尽,便落地成渍随瓷片溅了一地。
      穆平沙想拦住往山下疾奔的赵菡,被她一记“万箭齐发”兜头劈了一脸,阻滞了追逐的脚步。他收拢剑光时,她的身影已飞旋至启剑殿剑冢上方。穆平沙眉头紧皱,懊恼自己一时大意忽略了赵菡,也不知她是何时醒来的。他回头喊道:“胡老六,看你干的好事,快牵两匹马来。”
      胡老六心道不妙,作为穆公子的暗桩在人前露脸是犯大忌的,就算此次意外连穆公子都未察觉,却着实坏了启剑殿的规矩。他心惊之余,手脚麻利的去马厩挑了一骑精壮马匹和一骑个头矮小耐力却惊人的小马匹,迅速赶上满脸焦急的穆公子。这匹小马驹是前年从往来西域的客商那儿重金购得的,是公子的心肝宝贝,季节更替时的草料由穆公子亲手搅拌喂食。别说让人骑乘了,便是别人随手摸一下都是万万不能的。这回算他押对宝了。若是牵来其他小马,耽误时间不说,摔疼了赵姑娘,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穆平沙的马匹是万里挑一的神骏,三两步之后便追上了发足狂奔,险些失了心智的赵菡。穆平沙这回聪明了,在赵菡即将出招前挡在她身前:“你冷静点。现在只是人跟丢了,不代表他们有危险。”
      赵菡的脸颊红里透白,呼出的空气在穆平沙面前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按约定,你得保证他们安全抵达苍山。就在刚才,你和师哥们的交易终止了。我可以离开启剑殿,你管不着我。你走开。”
      穆平沙含怒捏住她的手腕:“你以为我穆平沙是什么人!我答应的事何时失言过。交易不是你说终止便终止的。”
      “你放开我,穆平沙你没资格管我。”赵菡急的胡乱喊道。
      “你跟我走,我让你看看我是谁,‘穆平沙’三个字是不是你可以随意喊叫的。”
      “你是谁与我何干,我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没权利控制我。你放开我……”
      穆平沙不管不顾的将赵菡拦腰抱起推上小马驹,怒气冲冲道:“你脚程再快,能快的过千里马?你给我坐好了,跌下来摔死就见不到你师哥们了。”
      挣扎的赵菡一坐上小马驹顿觉诧异,她首次骑乘此马,马驹竟然没有将她甩下去,反而乖巧敦实的站立不动,连头都没有甩一下。与她在老家骑的小马全然不同。被陌生人骑乘的小马往往脾气暴躁,动不动撅蹄子挑衅,试图将背上的人甩脱下去。她幼时被自己圈养的小马摔过几次后,便对这类马匹心生胆怯。
      穆平沙见她惶恐的端坐马上,以为是被自己唬住了。翻上自己的马匹,将小马驹的缰绳塞进赵菡手中:“抓紧缰绳,跟着我走。”不等她回应,一拍小马驹的脖颈,脚下马镫一顿,两匹马登时奋起疾奔。小马驹飞出数米后,赵菡迟到的惊呼才随风飘散。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千湖镇中心大街驰骋,往来路人见快马疾驰纷纷避让。客店里闲聊的江湖人被外界的纷扰打断,瞥一眼匆匆而过的人与马,只此一眼便认出飞奔而过的乃是数年未下山的启剑殿主人穆平沙。好奇心起的江湖人提剑上马,跟随穆平沙的马蹄印奔出千湖镇。呼啦啦一片,千湖镇大大小小的客店一时之间竟有几十人往惠州方向而去。江湖各派紧盯着近日突然关心起江湖事的穆平沙的一举一动,生怕落于人后。
      穆平沙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叠沓起伏的马蹄声,他顾不得隐藏行踪,他藏的了自己藏不了激动的赵菡。何况杂配比不上良驹,待他们横穿惠州之时,身后紧跟的追马只剩下三匹了。穆平沙满意的拍拍骏马的脖颈,马儿得了鼓励脚步越发疾奋。
      奔至惠州界时已入夜。穆平沙在惠州最大的客栈前勒马休整。赵菡累的直喘气,不吵不闹听候安排。在陌生地界夜奔有多么危险,他两心知肚明。就连穆平沙也没有十全的把握能安然到达目的地。即使没遇上打劫的山匪,也该对地头蛇惠倾门抱有几分基本的尊重。一碗薄粥下肚,赵菡身心一暖,整个人恢复些元气,没嚼几口黄牛肉,便被门外进来的几波江湖人唬的差点咬了自个儿的舌头。心想在这种陌生地方,有穆平沙撑撑场面总好过她一人乱闯。
      她呼出一口热气问道:“刚才是他们跟着我们?”
      穆平沙瞧都不瞧一眼便道:“这是第二批。”
      “梅山西门也是这样盯梢的?一批批的换人?”
      穆平沙挑出菜碗里的肥肉,微微皱眉道:“梅山西门的‘哨子’是不会让你瞧见的。一旦被人发现,他们就失去了做哨子的资格。”
      赵菡放下筷子环顾一圈,客店里除了刚才进来的几波人外,有柜台后的老板和伙计,角落里一个醉汉趴在桌上胡言乱语,一对衣衫干净的小夫妻对饮成双。她好奇:“这里有你们的‘哨子’吗?”
      穆平沙卖关子道:“‘哨子’无处不在。”
      “方才在宣剑堂我没瞧见他的脸。”赵菡担心‘哨子’会因她而丢了饭碗。
      穆平沙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缓缓道:“胡老六这个年纪不适合每日奔忙。原本想留他在固定点位做个暗桩,可今日出了岔子,便不能留了。”
      “你要杀他?”赵菡轻呼。
      “不。梅山西门这么多年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从不亏待任何忠诚追随的人。今日你虽未看见他,却听见了他的声音。光凭这一点,他就已经暴露了。”
      “我没听见任何声音。”赵菡掩饰道。
      穆平沙放下筷子:“他做了多年‘哨子’,也是时候回来了。做个哨头哨官教人入门绰绰有余。若不愿意,可以回梅山谋个差事。”
      赵菡见他没吃几口,知道客店的饭菜不合他胃口,便去后厨要了些盐块细细磨碎后均匀的洒在牛肉上。“这里的饭食比不了启剑殿的伙食,你看大伙还不是一个劲的大快朵颐。再往后走,说不定伙食还没这里好。”
      穆平沙夹了一块沾着盐粒的牛肉块勉强咽下去。“吃完去休息,明日一早动身。”
      “胡老六不在,你知道往哪走?”赵菡左撇撇右瞧瞧,没发现有人和他通风报信,他是怎么通传信息的呢?
      “别动歪脑筋了,既便转投梅山西门,你也不会知道消息是怎么来的。”
      赵菡沉默半晌点头道:“所以胡老六是关键。”
      穆平沙一呬:“什么意思?”
      赵菡赔笑:“没什么。”
      穆平沙懒得理她,周围监视的目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经过多年历练,他知道作为‘哨子’的艰辛和不易,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别人眼中的‘钉子’,被无数双暗中的眼睛盯的浑身难受。幸好身边这个没心没肺的傻姑娘全然看不见明里暗里的眼睛,压根没把盯梢当成一回事。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恐怕就是她的师哥们了。
      “你不是说交给金坛没问题的吗,人怎会突然不见了?”赵菡问。
      穆平沙见她脑子忽然开窍了,头疼道:“你当真要在这里问吗,需要我大声的昭告天下吗?”
      赵菡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不必,是我错了,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想知道。”
      穆平沙瞥她一眼,心道:这丫头有点小聪明,但也就芝麻绿豆那么一点点。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穆平沙往无人的柜台上放下一个银锭,打开木栏板,牵上马匹与赵菡一起疾驰而出。没跑出几里地,赵菡嘟囔:“又跟来了。这些‘哨子’不用藏起来吗?”
      穆平沙回道:“这是‘明桩’,就是为了让你看见的。真正可怕的是跟着你的‘暗桩’。”
      赵菡恍然大悟:“是像谭渊那样的吗?”
      “他还不够格,顶多算半个。”
      “有多少暗桩跟着我们?”赵菡问。
      “说出来吓死你。你不用知道。”穆平沙道。
      赵菡实相的闭了嘴,若让她知道身后跟了多少人,她怕是连路都走不了,立时会从马上滚将下来。
      赵菡策马奔至穆平沙身侧,小声问:“为何不见惠倾门的人露面?”
      穆平沙见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无奈道:“因为她们知道拦不住我。”
      “我说呢,苏缨怎会轻易放过我。”赵菡抱怨。
      “你知道就好,初出茅庐便得罪了许多人。”
      赵菡气不过,马鞭重重的落在小马驹身上,小马吃痛拔腿狂奔。穆平沙忧心的喊道:“你干什么,你知道往哪儿走吗?”
      赵菡的呼声传来:“我不知道,它知道。”
      穆平沙一个头变成两个大。马儿识途是因为往返走过无数次,小马驹识的哪门子途。他马鞭一甩,立时冲去追赶赵菡。
      从得知金坛和师哥们失踪不过一日时间。而在“群兽”环伺的世界里,落难的孤兽是强者的猎物。就像赵菡若没有挡在她身前的穆平沙开道,她很快会成为别人口中一顿可口的餐食,连骨头渣也不会剩下一分。她虽然嘴上不说,内心却很是感激。穆平沙看似冷淡,看似用情不专,却是实实在在的出钱出力,倾囊而出的帮助她和师哥。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殷勤,但帮助却是实打实的。不论是千金难买的坐骑还是他舍下一切,奋不顾身的带她去找师哥的举动,都深深的触动了她的心。从今往后,她要重新审视这位让她时而清醒又时而迷惑的公子哥。或许有一天,她会鼓起勇气问一句:你为何对我如此好。
      赵菡不知道目的地,穆平沙却一清二楚,沿途给他指路的暗桩数不胜数。就像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迅速传递消息一样,你也无从得知他们是如何认出素未谋面的穆平沙的。
      一路飞驰过青州界碑时,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惠州商贸通达,惠倾门皆是女子,贸易通货皆以上等的女红布匹花妆为主,整个惠州花团锦簇,家家户户门前挂有红彤彤的大灯笼。一线之隔的青州全然一副孤傲清高的姿态俯瞰对面的繁华。参天大树比比皆是,一眼望不到头,百年古树华盖如伞撑起一片冰凉。穆平沙与赵菡疾驰而过,树上积雪随风飘落,惊动一地静谧。
      青州看似古树森然,一片祥和宁静之态。谁知却是让人毛骨悚然之地。盗贼劫匪猖獗无比,杀人越货后往往是昂首而去,毫无半分逃窜之意。尸体暴露在山林中只需一个晚上就被野兽啃食殆尽,无从寻觅。官府老爷屡次缉凶无果,张榜寻赏仍一无所获,待得家中老小频频被扰后,吓得消极怠工,只求一时安稳,静待调令便能逃离此地。但凡兜里有几个银两,做买卖有财货辎重的人情愿多绕十天半月的路也不敢往这儿杵,也就是金坛这种长年混迹江湖的过客才敢到这儿来。
      穆平沙在一间藤蔓围绕的木屋前勒马停驻,他凝视紧闭的屋门,环顾四周后示意赵菡下马跟随。他轻轻的拍两下屋门:“是我,穆平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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