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香启缘录》木阳花魁

62、祥云图腾 果然不出赵

　　果然不出赵菡意料，忘空小和尚刚说明来意，穆平沙就把事办妥了。在穆平沙的恳切挽留下，忘空小和尚吃了一顿丰盛的斋饭后，在偏殿的客房借宿一晚。赵菡内心感激穆公子的体谅与对出家人的殷切关照，可感激归感激，感谢的话却是一句也憋不出来。她垂手侧立一旁，低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
　　穆平沙见她乖巧不似往常，心想她今日如此作态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事让她觉得满意。明日可没有这等作派了。于是他打算乘胜追击：“你腰封里藏着什么？”
　　“匕首啊。”赵菡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觉得不妙。这把匕首是昨日她随金坛从穆公子的武器库里偷偷带出来的。她连忙笑嘻嘻的掩饰道：“是剑穗啊，你看就是这个，我娘留给我的。”
　　穆公子瞅一眼剑穗，脸色骤变。这剑穗的样式他曾经见过，小时候匆匆一瞥，没想到十几年后同样的剑穗出现在他眼前。当年千封剑上有个一模一样的剑穗，只是秦少将军的剑穗被鲜血浸染，在烈日下亦是深红色的。想不到赵菡手中的剑穗竟是如此清新素雅，可见它的原主人秦音姑娘亦是人淡如菊了。“听说你娘不许你爹踏足江湖。”
　　“是。”
　　“所以你当初才会不愿加入影苍门？”
　　赵菡摇头：“我从未想过加入什么门派。若不是修义哥哥出了事，我们会随爹回去，一家人开心度日。哪里会有以后这些事。”
　　“也不会有池骁这个麻烦。”穆平沙不客气道。
　　赵菡抬眼看他，欣慰道：“没错，我不该这么想。若是没有这些烦心事，我又怎会和骁哥哥在一起。”
　　“你看起来倒是挺高兴，不想想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
　　“我从未想过要在江湖立足，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倒是公子将我留在这里，不怕掌门责怪于你？”
　　“世人皆知我穆平沙多情，对女人毫不吝啬。别说区区一个你了，再来十个百个都不稀奇。”
　　“何必如此糟蹋自己的名声。公子这样作践自己，是为了让掌门人放心，还是让自己宽心呢。”
　　穆平沙目光灼灼，望进她打探的双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菡环顾空荡荡的宣剑堂，小心的将腰封里的匕首取出来。“这是从武器库中偷取出来的。库里的刀枪剑戟数不胜数，有一些小巧精致的武器是公子费心打造出来的吧。”
　　穆平沙眯眼看她手中的匕首。“你偷我的匕首来质问我？”
　　赵菡将匕首放在桌案上。“公子巧心如簧，绝非等闲之辈。武器库里随便拿一件出去，便会被各大门派捧为至宝。可公子却日日在此苟安，我想事情并不像世人所知那般片面。”
　　“哦？你怎么想的说来听听。”穆平沙好奇道。
　　赵菡眼珠滴溜一圈，在说与不说间徘徊。“我猜公子是怕掌门人知道你的能力后将梅山西门拱手相让，而你并不想将毕生精力浪费在与各大门派周旋中，于是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可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为何连自己的哥哥也要隐瞒呢，据实以告不行吗？”
　　“这些都是你的猜想。我有一个真相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穆平沙好声好气道。
　　赵菡点头。
　　“来，凑近点。”穆平沙勾勾食指，示意她靠近。赵菡靠近一些后，穆平沙在她耳边轻语：“如果继承了掌门人的位置，我第一个拉着你为我传宗接代，以继承梅山西门的衣钵。”
　　赵菡闻言汗毛直竖，二话不说立马跳起来跑出门外。穆平沙见她撒丫子逃跑，乐得开怀大笑，笑声传出宣剑堂，在启剑殿上空回荡。在厨房烧水的厨娘听闻，问茯灵道：“今日来了什么客人吗？许久未听见公子的笑声了。”
　　“什么客人啊，还不是那一个。也不知她有什么好，我看见她就心烦。”茯灵接过水盆，转身就走。
　　厨娘不解，对着她的背影叫唤：“你说的是哪一个啊？哟，还嫉妒上了。哎，咱们都是下人，可不能对主子有非分之想。”
　　茯灵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看着身边得宠的姐姐们换了一拨又一拨，她这个年幼的侍女变成领头的女官了，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穆公子自小颜姐姐事发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毫不留情的将受尽荣宠的姐姐们遣散了，有几个不愿走的也被他赶回了梅山。她以为正因为自己年幼，不曾与公子有过发肤之亲才得以保全在此服侍。没想到，一个看似柔情似水，实则动不动对公子大呼小叫的外人勾住了公子的心。公子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爽朗的笑了。
　　穆平沙轻柔的抚摸自己铸造的匕首，这柄按照秦少将军那把匕首百分之百原样复制的武器，被他的外甥女从武器库千百种冷兵器中挑选出来，有着像天选般注定的命运。他将匕首在指腹上划开一道血口，血滴沿边缘快速流下，浸染整把匕首。被铸剑大师的鲜血浸染的匕首精光一闪，就此开刃。“以后你要好好保护你的主人。”他仿佛在嘱咐自己的孩子，小心的用巾帕将匕首包好。他怀揣匕首，缓步踱到赵菡所在的偏殿。山中视野开阔，山下千湖镇火光万点，照的他心情越发焦躁。他仍记得当初自己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铸造这柄匕首的。前朝国主虽不至于昏庸腐朽，却软弱可欺，被各种钻营之人团团包围，以至于大厦将倾仍浑然不觉。秦少将军何等年少英勇之人，在时代的洪流之中被冲刷而下难以保全。他在马上的飒爽身姿牢牢的印刻在年幼的穆平沙心中。他挥舞千封剑的凛冽之态将永远镌刻在他脑海里，毕生不忘。当一柄小小的匕首斜插入敌人脑壳时，他从敌人战栗的双手中挣脱出来，抬头仰望眼前如天神般降临的秦少将军，泪水不自觉的滚落下来，自此匕首柄上的‘祥云’图腾便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若不是赵菡机缘巧合踏入千湖镇，他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偶然”与她相遇。既然上天有意让他们相逢，他自然要保护她，就像当初秦少将军拼了性命保护他们一样。他推开偏殿的大门，听里间传来赵菡的话音：“是茯灵吗？不用把饭菜端来，我一会儿去后厨吃。”
　　穆平沙轻轻的取出匕首，默默的将它端放在桌上。待他退出门时，偏头朝里间望一眼，瞥见赵菡端坐镜前梳发的背影，心口仿佛漏跳了一拍，他慌忙拉上门出去。重重的关门声引得赵菡回头张望，纳闷之余起身走到外间，入目便是那柄躺在桌上的匕首。她翻开巾帕，拿起匕首端看，惊诧的发现匕首柄上新刻了一朵‘祥云’。她愣了愣神，飞快的奔出门去。
　　穆平沙察觉身后的脚步声，回首望向披头散发跑来的赵菡。他扫一眼赵菡递来的匕首问：“何事？”
　　“素闻梅山西门的刀剑价格昂贵，我买不起。”
　　“这匕首出自宣剑堂，不属于梅山西门。”穆平沙道。
　　赵菡举起匕首道：“那我更付不起了，请公子拿回去吧。”
　　穆平沙望着眼前长发披肩的赵菡，月光衬的她白皙的面容冷艳无双，竟比美艳的沈七娘更让人心动。他见过无数魅力四射，无时无刻讨好他的妖媚女子，见过装的楚楚可怜满面委屈借机上位的姑娘，见过处心积虑想留在他身边窥探他秘密的侍女，却没遇见过像赵菡这样时时刻刻防备他，想要逃离他身边，连一点恩惠都不愿接受的女子。
　　“你付的起。”他俯身去揽她的脖颈。
　　赵菡双眼圆睁，下意识后退。“公子请自重。”
　　穆平沙的手停在半空无处着落，恼怒的瞪着眼前拒绝他亲近的人。
　　“我留在此处是为了师哥们，等师哥们回到苍山，我便会马上离开。公子若是利用这点对我不敬，我便立马下山，绝不在此逗留一时半刻。”赵菡紧紧捏着匕首的手柄和刀鞘，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它拔出对准妄图欺负她的人。
　　“你不怕我把金坛召回来？”穆平沙放下手。
　　“我不知你与师哥们达成了什么交易。既然你们对我守口如瓶，我也不必遵从。但我想无论何种交易，师哥们绝不会将我卖于公子。所以我对公子没有任何义务，即便是留下来做您的侍女，也必然得是我心甘情愿才行。”
　　“你的意思是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当我这启剑殿是什么地方？”穆平沙愤怒的向她靠近。
　　“公子又将我当成什么人？莫不是将我当成对你仰慕的西域女子，亦或是对你有所求的人，还是那些慕名而来妄图在你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女子？”赵菡将匕首递到他面前：“一把刻着‘祥云’标志的匕首就想收买我，公子不觉得这样的我太廉价了吗？”
　　“你以为你比它高贵多少？”穆平沙道：“你现在就可以一走了之。你看看无影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影苍门弟子绵绵不断，少了我们几人又有何妨。师尊可以再找几个有武学天赋之人传承衣钵。”
　　穆平沙眯眼瞧她：“你打算弃他们不顾？”
　　“若是公子再对我无礼，小女只得出此下策。”
　　“没想到你师哥们看错了人。”
　　“我会下山，引开今日上山的各门派弟子，让师哥们走的更远。如公子所言，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我在千湖镇一天，师哥们就安全一天。所以启剑殿并不是我唯一的去处。我能去千湖镇，能去惠州，甚至能去石楼。”赵菡看一眼手中的匕首：“据我所知，双叉匕的主人来头不小，恐怕石楼主人也要给我几分薄面。”
　　“可你手上已经没有双叉匕了。”为了离开我，你竟然想去石楼那种地方。“你知道七娘背后是谁在撑腰，你还想去那里。”
　　“至少石楼主人不会像您刚才那样对我。”赵菡怒视穆平沙。
　　穆平沙斜眼看她，愤愤道：“有沈七娘在，他怕是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赵菡赌气道：“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你……”穆平沙第一次遇见敢与他针锋相对，句句回怼的女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人，他却愣是讨厌不起来。逆来顺受，乖巧可人的女人见得太多了，偶然遇见这么个分分钟给他难堪的奇葩，简直有趣。
　　“双叉匕你是拿不回来了，这柄匕首你拿着防身，在我身边服侍得先学会自保。遇到危险，我不会分神去救一个侍女。”穆平沙望着山下灯火通明的石楼，冷冷的说道。
　　赵菡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不甘心的问道：“为何在匕首上刻‘祥云’，这不是你惯用的图腾。”
　　“哦？你知道我用什么图腾？”穆平沙探问。
　　“不知。”赵菡摇头道：“梅山西门的刀剑有专属图腾以示出自梅山。我想公子所铸之物必然也有自己的标志。而这‘祥云’，绝非公子所属。”
　　“你既然知道它的来历，还不乖乖收着。”
　　“可是……”赵菡欲言又止。
　　“付不起钱？”穆平沙凝视赵菡的双眼：“方才我向你收钱，你说我对你不敬。若你再遇见今日那些人，你拿什么防身？你出了什么岔子，我和你师哥们的交易立时终止。你就等着听他们的噩耗吧。”他不过想送她一件礼物，却要如此苦口婆心的威逼利诱。这个女子真是让人费解。他穆平沙何时为了一个女人这般卑微过。
　　赵菡撇撇嘴，收回匕首倔强道：“那也不用刻‘祥云’，换一个标志不行吗？鲤鱼精上的刻纹就很好嘛。”
　　“你不提我还忘了。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打造那柄剑？被你作践成那样，根本没法修复。”穆平沙假装生气道。
　　赵菡略感愧疚：“再打造一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穆平沙压制住想挥拳的冲动，闭上双眼回想自己日日夜夜在剑冢打坐的岁月，在成功与失败之间来回煎熬的日子是何等孤寂无趣。“还不滚去吃饭。明日一早过来奉茶。”
　　赵菡抚摸剑柄上的‘祥云’标志，心不甘情不愿的往屋里走。小声嘟囔：“干嘛凶巴巴的，长的不丑，凶起来嘴都是歪的。”
　　穆平沙气得差点七窍生烟，嘴唇弧度歪出一个斜三角。心道这小丫头片子真是欠打。不教训她一次，不知道他穆平沙不是好惹的。
　　秦少将军你若在世，会不会被你这个外甥女气个半死。
　　廊下烛光闪动，暗影里的人向穆平沙拱手汇报：“公子，金坛已至惠州地界，避开了惠倾门的耳目。”
　　穆平沙问：“谭渊呢？”
　　“他在后山搜寻过，一无所获。后来随沈七娘下山了。苏缨未察觉他的动向。”
　　“他倒是隐藏的很好。苏缨没有给他任何指令？”穆平沙问。
　　“没有。”
　　“继续盯着他。
　　“是。”

　　赵菡坐在屋中，望着手中的匕首发呆。这把匕首由精铁所制，手柄略长，却不笨重，‘祥云’图腾栩栩如生，显然是精心打造而成。虽然她不知为何穆平沙将图腾刻在这柄匕首上，但作为母亲与舅舅之间的暗号，这柄夹带‘祥云’的匕首确实让她难以舍弃。赵菡心想：穆平沙将残破的‘鲤鱼精’拿走了，我留下这柄匕首也无可厚非嘛。既然暂时找不到趁手的兵器，就将这把留下来吧。以后找到合适的刀剑，还给他便是了。
　　她回想今日宣剑堂发生的一切，心里不是滋味。被她视作姐妹的沈七娘眨眼间换了一副模样，不仅残害自己的同族，伤害照顾她的老汉，也延误了无影的病情。可是师哥们为何会出现在‘快活谷’，他们在追踪什么，难道在沈家堡焦尸案案发前他们已经发现了端倪？
　　穆平沙呢，他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为何几次三番的帮助她。虽然他口口声声让她还债，但目前为止她所偿还的不过是几个吻而已。与身家性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甚至还为她挡了一剑，为一个小女子豁出性命的恩情不像是他这样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做的出来的。那么他对我这般照拂和忍让到底求些什么？她瞅瞅自己，发现除了这个纤细的身体之外，别无长物。她重重的叹口气，想这些有何用处，明日一早还得爬起来伺候人，这才是目前最大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