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香启缘录》木阳花魁

59、商议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赵菡晕倒，穆平沙尚未察觉自己对她如此关切。从影苍门招入一位女弟子起，他就找来所有有关她的消息，起先没发现她有何过人之处，直至追查到她母亲秦音才清楚她的来历。可是他始终搞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缘由让师尊仅凭一面之缘就将她归入影苍门。她的出现搅得各大门派惴惴不安，因为影苍门立派创始人不是现在的掌门师尊，而是失落于江湖的师祖。师尊收她为关门弟子，必然看中她身上某些不同于常人的特质。包括穆平沙在内的各大门派头领都对这个小姑娘心怀疑虑，若有朝一日她得到师尊的真传，武功飞速精进，她会不会成为影苍门培养的第二个‘师祖’。那么再过几年，影苍门的总体武力值又将上升一个台阶，武林门派将会因她变数大增。所以穆平沙派人时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没想到她被七娘和惠倾门逼得离苍山越来越远，最后进入他的势力范围。
　　千湖镇地处边界，又有石楼威震一方，江湖人途经此处也是短暂停留，甚少在此常驻。自从赵菡跨过界碑的那日起，各方势力纷至沓来，虎视眈眈的盯着这方水土。启剑殿十几年来杂草丛生的门槛也被踏的光可鉴人。可眼前这个丫头从头到尾都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然纷扰，各大门派不愿看她习武功成，在她尚未脱胎换骨前便想让她销声匿迹。所以才会有无影和无痕的失踪，才会有七娘的离间，才会有群英寨的冤案。江湖因她风起云涌。而她呢，一心只求池骁的欢喜，一心只愿救回无影，一心只想逃离他的宣剑堂。看她一路跌跌撞撞走来，满心失望而去，他心里着实不好受。圣剑的出世，更让众人心生恐惧，想他穆平沙数年努力未有成果，借她辅佐便成就一世功名。这种助人的神力，在哪个门派眼里不是一块求之不得的香饽饽。待她得师尊亲传，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谁敢与之争锋。恐怕这才是那些徒有虚名的掌门人坐立不安的原因吧。
　　穆平沙眺望山下璀璨的灯火，截然不同于月前数盏明灯点缀的千湖镇，心里翻江倒海。他不能为了帮她将整个梅山西门拖入不可预知的重重劫难之中，但想以一己之力保她又谈何容易。他手上的每一条内幕，都是靠梅山西门的消息网得来。若大哥知道他为一个女人坏了规矩，定会找她麻烦。待大哥得知她是影苍门的首席弟子，更不会任由他胡作非为。甚至会断了他的消息通路，将赵菡的所有动向对他屏蔽。他便会成为梅山西门第一个被架空的在任掌权者。到那时，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大哥的威望远在他这个花天酒地偏安一隅的山中仙翁之上。
　　廊灯火烛晃动，穆平沙身后出现一个高瘦的黑影。“怎么样？”他问。
　　“不出所料，除了公子的客人，其他活着回来的人都被抓进了石楼。”那人答。
　　“以你的观察，他们会怎样对待那些人。”穆平沙问。
　　“有去无回。”那人答。
　　“七娘和谭渊呢。”穆平沙问。
　　“七娘有些奇怪，她没有去石楼，而是回到与无尘借住过的那间客店。谭渊同往常一样，如影随形的跟着她。”
　　“没想到谭渊还挺痴情。”穆平沙道。
　　“所以他才会被惠倾门利用。他武功虽不及金公子，但若在江湖上行走，必能有所作为。可惜他一身武艺，甘愿为女子所困。”
　　“每个人所求不同罢了。你去吧，有消息派人来传，不用亲自上山来。”穆平沙道。
　　“那位赵姑娘……”那人见穆平沙投来探究的目光，立时住口。
　　“她只是累了，好好休息不会有事的。”
　　“多谢公子照拂。”那人作揖告退，瞬时隐匿在暗夜之中。
　　穆平沙收回目光，看着满天闪耀的星辰，欣慰不已。‘秦少将军，您的旧部即便为我效力，心里却仍将您排在第一位。’世人尚不知赵菡是您的亲人，否则凭借您的影响力，她想要号召群雄岂不是一呼百应。届时，各大门派人心惶惶，非置她于死地不可。我不可能时刻关注她的行踪，更无法让她留在身边，要怎么办才好，我要怎样做才能保她周全。

　　有一点金坛是说对了，石楼主人轻易不会上山找穆平沙的麻烦。但有一点他没猜对，这不是还有一个脸皮厚，心肠毒，又会恩将仇报的七娘嘛。
　　当七娘的拜帖送上宣剑堂时，穆平沙的嘴角显出轻蔑的弧度。“她倒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金坛将绢布拜帖在穆平沙面前晃了晃：“有钱人到底不一样，一份拜帖抵得上贫农一个月的口粮。这沈家堡富的流油啊。”
　　“你对沈家堡的财富有兴趣？”穆平沙问。
　　“不敢。谁敢动七娘的心思，也只有谭渊一根筋。被人下套，还替人数钱呢，傻得可以。”
　　“有一天你被哪个女人下了套，说不定还没人家清醒。”穆平沙摇头道。
　　“你放心，绝不会有这一日。”金坛道：“你说她来拜谒所谓何事？”
　　“你猜不出？”穆平沙斜他一眼。
　　“为了隔壁的小丫头？”金坛指了指隔墙养病的赵菡。
　　穆平沙不置可否，写了回帖递出去。金坛瞄了瞄，不解的问：“你这就让她上来？后山那几个还在。”
　　“有什么问题吗？”穆平沙反问。
　　金坛愣了愣，想了半天仍是一头雾水。“你说大问题还是小问题？”
　　穆平沙瞥他一眼，扔下他独留宣剑堂，自己步去隔壁厢房。赵菡喝过汤药，正准备前往后山，差点迎面撞上进门的穆平沙。她稳住吓坏的心神，顺了顺气唤道：“穆公子。”
　　“我随你一同去后山。”穆平沙道。
　　赵菡正待找借口拒绝，被他一把拽出了门。“我保住了你一双手，从今往后，这双手的主人便是我。”穆平沙捏着她的手臂不容她挣扎。
　　赵菡懵了几秒，瞬间反应过来。“昨日我晕倒在地，也是穆公子所救。难道往后您还想要做我的主人吗？”
　　“额，你不说我倒忘了。”穆平沙停下脚步看她：“难得见你如此主动，我便收下你这个奴婢。”
　　“我才不是你的奴婢。”赵菡气鼓鼓道：“你听不懂别人讽刺的话吗？”
　　“别人讽刺的话与我何干。你既然开口让我收你做奴婢，我应当满足你，因为你确实欠我不少。怎么做我的奴婢还委屈你了？”
　　“当然，我堂堂影苍门弟子凭什么给你梅山西门做奴婢。”
　　穆平沙再一次停下脚步，正视她道：“那好，你师哥们在那，请他们评评理，你欠我多少，我拿回多少。你可以去问问他们，我是不是有权利让你做我的奴婢。”
　　赵菡以为他在开玩笑，谁知他竟较起真来。她想将那只捏着她胳膊的手拂开，却被他越捏越紧。她板起脸道：“我欠你再多，也不会做你的奴婢。你的奴婢……”
　　“怎么？”穆平沙瞪大双眼等她的评价。
　　“我不会服侍你的。”赵菡别过脸去，小声说道。
　　穆平沙脑子空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你以为谁都能服侍我？你想服侍，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赵菡远远瞧见无痕在屋外练武，大叫道：“师哥，快来救我。”
　　无痕乍听之下，以为赵菡遇险，脚下生风，如闪电般飞来。一记飞掌劈下，要不是穆平沙耳聪目明反应快，差点没被他削下半边脸来。
　　赵菡被穆平沙夹在肘下飞出一丈之外，耳边呼呼的风声刮的她脸颊刺痛。“别打。”
　　无痕收回招式，定睛一看，糟了差点打错了人。“穆公子，久仰大名。”他对站稳身子，捋顺秀发的赵菡说道：“你乱喊什么，差点与穆公子打起来。”
　　赵菡受了屈辱，忍不住向无痕告状：“师哥，他占我便宜。”
　　无痕与穆平沙同时一惊，互相对视几眼。无痕不信道：“你说他什么？”
　　穆平沙无语，微怒道：“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赵菡扁扁嘴：“师哥，他刚才说……，说让我……”
　　穆平沙见她欲语还休满脸通红的模样甚觉有趣。不知不觉中，脸上的线条柔和起来。无痕看见穆平沙脸上细微的变化，心道师妹只要没闯祸便好。
　　“穆公子，小师妹疏于管教，太过顽劣。您大人大量不要同她计较。请去屋里说话。”无痕道。
　　赵菡目瞪口呆，对无痕控诉道：“师哥，你怎么帮外人说话。我何时顽劣了？”
　　无痕将穆平沙请进屋，完全不顾屋外大呼小叫的赵菡。穆平沙进门后，转身回她一个挑衅的眼神。赵菡气得不住跺脚。屋子里都是男人，她不方便进去，只能乖乖的在门外等候。也不知有什么要事可谈，里面的人似乎忘了她还在外头，一聊就是一个时辰。等他们出来时，赵菡已经靠在石壁上说梦话了。
　　赵菡被无尘拍醒，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竟是穆平沙。见他弯下腰拉她的手，赵菡连忙跳起来躲在无尘身后。“我不要做他的奴隶。”
　　穆平沙摇头：“不是奴隶，是奴婢。”
　　赵菡斜他一眼：“不管什么，都不做。”无尘望向无痕，又看看身后的赵菡。叹气道：“你可能要在此待一段时间。”
　　赵菡愣了：“你说什么？”
　　“师哥们商量后，决定让你在这住一段时间。”无尘道。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等找到师哥就一起回苍山的吗？你们为何要将我撇下？”赵菡茫然不解。
　　“这里比较安全。”无尘道。
　　赵菡更疑惑了：“你说的什么话，你说苍山不安全吗？”
　　“不是。”无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伤人的话为何要让他来说。“各大门派在山下守候，貌似是为了等你。”
　　“你是说，我回去的话会给苍山带去危险？你知道群英寨的事与我无关，沈家堡的事更离谱，那都是七娘做的。无尘，这些事你不都是亲眼所见嘛。”
　　“我知道，可是江湖人不知道。”无尘道。
　　“是无影决定的？他让我不要回去？”赵菡急的泪水溢满眼眶。“我去问他。”
　　“师哥身体虚弱，经不起刺激。你不要去烦扰他了。”无痕发话。
　　赵菡刹住脚步，难以置信的回望无痕。可是，你们能回来，不都是因为我吗？因为我苦苦哀求穆公子，才得到你们在界外的消息啊。难道不是我救你们回来的吗，为何到最后我成了不能回苍山的罪人呢？“师哥，那些事与我无关，我没有杀人也没有屠寨。江湖人怎么认为，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让你们将我拒之门外！”
　　“师妹你不懂，江湖人怎么认为当然重要，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不能回苍山。一旦你回去，便会有许多尾巴跟着你。到时候苍山会失去往日的平静。”无痕安抚她道：“我们相信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可是无影和老汉需要静养，你也不希望他们被频繁打扰吧。”
　　“那我不去山上，我在山脚下找一间屋子住总可以吧。”赵菡扯扯无尘的袖子：“你说话呀。”
　　无尘为难极了，他不敢违背师哥的意思，又不想说出让师妹心寒的话，只得低头沉默。
　　赵菡斥道：“你不是答应过池骁要保护我的吗，怎么变卦了？好，我可以不回苍山，你留下来陪我。”
　　无尘询问的望向无痕。师哥眼神坚定的回望他。无尘皱眉不语。
　　赵菡急了，两眼一翻，径直往山下跑。无尘刚想去追，被一旁的穆平沙拦住。“还是我去吧。”

　　穆平沙亦步亦趋的追在赵菡身后。“你跑这么快，打算上哪儿去？”
　　“不关你的事。别来烦我。”赵菡气道。
　　“你身上既没钱又没刀剑傍身，下山不怕被石楼主人掳去做奴隶？”
　　赵菡突然停下脚步，她一时情急怎么没想到这茬。穆平沙饶有兴趣的看她。“想清楚，是下山做石楼主的奴隶，还是在山上做我的奴婢。你选一个。”
　　她怒瞪他一眼，飞奔出几米，又陡然停住。她丧气的蹲在石阶上捂脸沉思。穆平沙见她颓废的样子，觉得既可怜又可笑。她不哭不闹的蹲了许久，忽然仰头问道：“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穆平沙低头看她，好奇道。
　　“怎样才能成为惠倾门的紫衣人？”
　　穆平沙知道她思维跳跃，却没想到跨度如此之大。他见她问的郑重，回道：“当你在生死关头需要人救助时……”
　　“你派人追杀我吧。”赵菡站起身直视他：“你派人杀我，最好砍我几刀，越逼真越好。你帮我成为紫衣人，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穆平沙看她一脸严肃的表情，忍不住大笑起来。“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就算把你砍死，她们也不会收你。”
　　“为何？”
　　“惠倾门缺你一个女人吗，你不知道紫衣人都是男的？”穆平沙笑的合不拢嘴，转念一想却有些笑不出来了。“你想做紫衣人是为了接近池骁？”
　　赵菡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理也不理他。穆平沙有些着恼，将她整个人拎起来。“我在问你话呢，回答我。”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赵菡嚷道。
　　“为了接近你的小情人，让我派人追杀你。你需要我的时候就想着如何利用我。你把我穆平沙当成什么人了！”
　　“你放开我。”赵菡踢他几脚：“你拽我做什么。”
　　“你师哥们不要你了，你就想着指使我替你办事。好啊，我奉陪。我现在就收了你，把你欠我的通通讨回来。”
　　“我欠你的我会还，但不是现在。你放开，我不去。”赵菡拼命挣扎，却逃不开他的钳制。
　　“你求我找你师哥时可不是这种态度。当时你说没空还，我忍了。现在我帮你把师哥找回来了，你还是没空。我讨债可不管别人有没有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奴婢，你想当也得当，不想当也得当。”
　　“我说了不做你的奴婢。”赵菡被他拽的无力反抗，忍痛回嘴。
　　穆平沙贴近她的脸：“怎么，你想做我的女人？”
　　“你无耻。你走开。”赵菡顾不得体面，朝他拳脚相向。
　　“那就做贴身丫鬟。午时过后，我让茯灵来教你。”穆平沙捏住她双臂直视她。“别和我讨价还价，你不愿还，我便去苍山找无虚和苍渺，问他们还不还。”
　　赵菡看出他眼中深藏的怒火，气得说不出话来，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她怯懦的挤出两个字：“我还。”
　　穆平沙见她被吓坏了，楚楚可怜的模样直叫人心口发颤。他轻轻的松开手，自行走回宣剑堂。没走几步，身后传来赵菡哽咽的声音：“你不怕我给启剑殿带来灾祸吗？”
　　穆平沙转身看她，回廊上空无一人，隔间的木门迅疾合上。
　　‘丫头，你知道就好。乖乖的呆在这，没人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