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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心动 何时动了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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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赵菡也不真是个愣头青,虽然有时脑子转不过弯,但到底也是个拎得清的主。穆平沙对她的好,她心里自是感激不尽的,可感激归感激,总不能整日将感激之情挂在嘴上,何况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看见穆平沙就没来由的恐慌,生怕自己的缺点暴露无遗。感谢的话尚未说出口,伤人的话已然蹦出。她如今骑虎难下,退也不是,进又拉不下脸,只得走一步看一步。怕只怕无影等不了。
她正思考金坛苦口婆心的开解之语,抬头看见无尘独自坐在廊下发呆。她随无尘的目光眺望,远处景色怡人,十几眼闻名江湖的小水泉如一颗颗碧蓝色的宝石镶嵌在千湖镇中。
“你在想七娘的事吗?”赵菡问。
无尘沉默的直视前方,看都不看她一眼。
“对不起,我当初不该救她。是我害了老汉。”看见无尘仿佛变了一个人,赵菡心里难受的紧。
“不关你的事。”无尘沉声道:“是我大意了,是我没有提防……那个女人。”
“当务之急是先治好他的伤,待伤好了,我们接他去苍山好好照顾,让他安度晚年。”赵菡劝慰道。
无尘闭上双眼:“只好如此了。”
赵菡不忍心看他如此低落,可是困难摆在眼前总要想办法解决。现在她进退两难,也想同他聊聊下一步该怎么办。“七娘……”
“别提那个女人。”无尘咬牙切齿道:“她每日吃着老汉做的饭,脑子里却在盘算怎样剪掉老汉的舌头。你说,她怎么下得去手?”
赵菡听他声音颤抖,原本强忍的泪水抑制不住的滑落下来。“对不起,我不该抛下你们留在山上。是我太自私了,我想快些得到师哥的消息,我也想见池骁。如果我早些下山,便能早些看出七娘的不妥。”
“与你无关,是她伪装的太好了。当她说想同我们一起去苍山的时候,我应该想到的。我以为她命运多舛,不会贪恋世间繁华,去苍山脚下隐居对她来说是件好事。我以为我对她的怀疑,是我多虑了。没想到,我的一念之差竟然毁了老汉。”无尘懊悔的捂住脸。
“你不要太自责了。谁也想不到她是这样的人。原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惠倾门在捣鬼,没料到祸患始终在我们身边。难怪走到哪,祸事跟到哪。”
无痕料理好无影,从屋里走出来。“屋里躺着两个急需诊治的病患,你们还有时间闲聊?”
无尘抬头看师哥,又看看赵菡包裹严实的手指。“我下山想法子传消息去苍山,通知师父赶紧找人去寻了明师叔,顺带在镇上请个郎中来给老汉治伤。”
“你不能去,石楼主人不会放你过去的。”赵菡急道:“你知道石楼主人是怎么训练兵士的,又是怎么训练半兽人的,你不能下山去送死。”话刚说出,她懵了半秒,随即对上无尘投来的目光。
两人异口同声道:“半兽人!”
“半兽人不是倒在校场上了吗?”无痕不解。
“不是那只,是先前我们从石楼救出来放归山林的那只。”赵菡兴奋的同无痕解释:“它应该还没走远,如果能将它召回来,说不定它能替我们传消息回苍山。”
“这能行吗,它认识去苍山的路吗?”无尘担心,一只半开化的兽人真能听懂人的指令吗?更何况让它传递的消息事关重大。
无痕看赵菡的表情心知此事不易,无影身体消耗巨大,他暂时还能控制住局面。老汉除了不能说话,心情难以平复之外并无重伤,调理些时日身体自会痊愈。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尽快将此事通知远在苍山的掌门师叔,否则日日困在山上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觉得穆公子秉性如何?”
赵菡听出他话中之意:“想请他帮忙也不是不可,只是……”
无痕不知他们之间有何过节,无尘却是心知肚明的。他将师哥们行踪不明后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无痕。他事无巨细的将所有相遇和背叛,通通倒了出来,却隐下赵菡与池骁的那段情,因为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知影苍门会不会像天鹰派赶走幕盛和金芳年一样,将池骁与赵菡除名。他不得不对无痕隐瞒此事。
赵菡听完故事,感激他的偏袒,她自己都不知如何开口诉说自己与池骁的关系。她只知道她放不下骁哥哥,若真要她在影苍门和池骁之间选一个,她定然选择池骁的。可是池骁若离开影苍门,他将何去何从呢。
无痕道:“可见穆公子是个可靠之人。”
赵菡郑重的点头。虽然穆公子屡次算计她,但是换位思考,身为梅山西门第二大关卡,他若是心无城府,怕是早就魂归故里了。
“你们认为,如果以影苍门的名义请他帮忙,他会帮吗?”无痕问。
无尘道:“他同意我们在此疗伤,没有立时赶我们走,已经是帮大忙了。如果以门派的名义去请,怕是以后不易偿还。”
无痕皱眉,他当然明白其中道理,留人借宿在江湖上而言是举手之劳,但凡有些名号的门派,只要江湖人士路过宝地无处落脚,都会与人方便。但是正式开口请求帮助,便是另外一回事了。那得看门派与门派之间的交情,还有于情于理,于江湖道义而言应不应当帮,值不值得帮。若两个门派的教义及处世观背道而驰,将来若有要事想请,帮是不帮。帮的话违背门规,不帮的话失了江湖道义。背信弃义最为江湖人不耻。影苍门与梅山西门素无往来,若说交情,最初是源于穹冰赠予赵菡的那柄‘鲤鱼精’。
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切的道法还得赵菡去解。
赵菡不自觉的撅起嘴,喃喃道:“师哥,真的只得我去吗?”
“无影是大师哥,是影苍门的门面。他倒是可以出面,可是你看他现在能下地吗?”无痕道。
“那师哥你……”赵菡冒大不韪,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比你早几年入门,可我的位份比不上你。而且我和穆公子不认识,他能听我说话?”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的事从来都是无影身先士卒替掌门师叔分忧,无痕对这些人情往来一窍不通。
赵菡欲哭无泪的看着无痕:“师哥你好狠心啊。”
“我怎么狠心了?”
“我手指伤了,你还让我去和人精中的人精周旋。你不狠心吗?”
“无尘说你的手是穆公子包扎的?”无痕笑道。
赵菡心里一咯噔:“怎么?”
“我看你去合适。说不定穆公子正等着你开口呢。你还不快去?别让人家等太久。”无痕道。
无尘仿佛瞬间理解无痕的意思,嘴角上扬道:“我认为师哥说的对。诶,你别打我,你不疼啊。”
“当然疼了。”赵菡心里难受,师哥们一身武艺,怎么说到去见穆平沙就怂成这样。竟然推她一个小女子出去,她有这么大能耐吗。还不是出去被欺负的,她怎么这么倒霉啊。
“疼的好,疼才对嘛。”无痕一肚子馊主意:“你为谁伤成这样?疼的话,该找谁哭诉?这还用我教你吗?今晚上能不能把医师请来,就靠你的戏码了。”
赵菡越听越来气,她求助的望向无尘。无尘瞥一眼无痕,两手一摊,表示自己无可奈何,谁让陪穆公子铸剑的不是他呢。不然他去请人也无妨。
“无尘,帮她把手上的纱布解开。做戏得做全套。你不是嫌人家穆公子三番五次的捉弄你吗,你也得适当回击不是。对,全解开。快去吧。”无痕催促道。
赵菡苦恼的看着帮她拆纱布的无尘:“刚包好没多久就拆了,我这样去,他不得骂死我。”
无尘道:“你知道为何无痕又胖轻功又好?因为他吃得多鬼主意也多,常常骗的师兄弟们挨训,等他们受完罚找他算账时,餐食早被无痕吃光了。听他的准没错。你去试试,这法子行不通的话再回来想其他办法。我去前头试着召回半兽人。我们双管齐下,一起想法子。”
赵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被无尘‘表扬’的无痕一脸淡定,无比信任的看着她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师妹。赵菡甩甩微微刺痛的双手,耷拉着脑袋心不甘情不愿的往宣剑堂方向走去。
无痕看她萎靡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穆公子应该不会为难她吧?”
无尘道:“第一次接到穆公子传来消息说她会在山上暂住时,我担心了好一阵。现在我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她,反倒有些担心穆公子。”
“哦?”无痕奇道:“鼎鼎大名的穆平沙应付不了她?”
“种种迹象表明,还真是……一言难尽。说不定小师妹是他克星。”
“我看你才是克星。有时间在这胡诌,还不进去看看无影。”无痕上手要去拍他。无尘娴熟的躲过,拔腿就跑:“师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还打我。”
“你多大我都能打你。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傍晚的山风吹得赵菡脸上生疼,她不能用手去摸,任由清风拂面吹干眼角委屈的泪滴。她真是命苦,怎么遇上这些拿她做挡箭牌的师哥们。现在想想,还是时刻管束她的无影高大,至少在她犯错被罚时,他会站出来为她说情。虽然他只是单纯的阐述事情经过,可听在掌门师叔耳中却是越描越黑,到最后她受罚翻倍,暗自怨恨对人对事公正无私的无影。哎。此刻想起以前种种顽劣,心头却是一暖,渐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嗒嗒嗒。正与穆平沙一同用餐的金坛抬头看向站在门边跺脚的赵菡。金坛道:“进来啊,站在门外多冷。”
赵菡乖觉的瞄一眼穆平沙,蹑手蹑脚的走进门来。
穆平沙头也不抬的兀自吃饭。赵菡浑身不自在,怵在原地假装低头沉思。金坛掩饰住看好戏的神情,自顾自吃饭,不去打破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已经派人往后山送吃食了。”
金坛震惊的望向穆平沙,连夹着的白菜掉在碗中都不晓得。万万没想到,以骄傲自称,从不低头示弱,不气死人不甘心的穆平沙竟然先开口安慰人了。金坛梗梗脖子,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似乎有些不合时宜。果然下一秒,穆平沙鄙夷的眼神射来:“你吃饭仍是这般浪费粮食?”
“没,没有的事,我爱吃菜。”他陪笑道:“那个什么,小丫头你还没吃饭吧。来,过来吃饭。”
金坛看见穆平沙瞪他,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一个人过来的?还没吃饭吧?哟,你怎么将纱布拆了。”
穆平沙闻言朝赵菡的双手瞄去。随后重重的将筷子拍在桌上,站起身拉赵菡过来,按坐在自己的蒲团上。“吃饭。”
这下可好,作为多年老友的金坛知道他是真恼了。他默默放下碗筷,暗暗心疼赵菡几秒。“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去山里走走。”他含笑朝赵菡挤挤眼睛以示抱歉。哎,你这小丫头,他辛苦为你包扎伤口,你竟然将它拆了,拆了也就罢了,还来这招惹他。你这不是自找苦吃嘛。他穆平沙可是有怨必报的主。你可等着吧,他生气起来不是一般的可怕。我先溜了。
穆平沙怒目瞪视金坛离开。宣剑堂内的气压比堂外更低,赵菡明显感觉周身寒意森森,她肚子饿的咕咕叫,却碍于无法动手,只能木然的盯着眼前一桌子菜。穆平沙自然听见她肚子发出的抗议,却故意装作不知。谁让这丫头无视他的关心和付出。他长这么大,何时亲自给女人包扎过伤口。真是不知好歹,挨饿算什么,没让她挨刀子是他心眼好。
赵菡眼皮发沉,肚皮发瘪,饿的头晕眼花,只想将眼前鼓鼓囊囊的馒头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奈何她手指僵硬的不听使唤,才心有余悸的意识到,若不是穆公子反应快,她一双纤纤玉手真要报废了。她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看着穆平沙吃一口菜,又夹一口肉。她砸吧两下嘴,好让穆平沙注意自己。穆平沙犹如饕餮巨兽,一门心思吃饭,全然不觉旁边投来的灼灼目光。
“要是能有壶陈年的女儿红更好。”她情不自禁幻想道。
穆平沙忍不住去看她。忽听后山传来几声急促的哨声,他先是一惊,准备起身去查看时,瞥见一旁的赵菡露出会心的微笑。
“还是无尘心疼我。”赵菡抬头望着穆平沙。“公子必是猜到我来此的目的。为何不将我赶走呢?”
“你迟迟不开口,自然有你的缘由。我当然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要我做什么。但我不能因为你坏了梅山西门的规矩,更不能坏了江湖规矩。否则,往后梅山西门何以在江湖立足。”穆平沙终是不忍见她挨饿,夹起一块腊肉递到她嘴边。
赵菡感激的看他一眼,轻轻的摇头,有气无力的说道:“公子说的没错,我不会强人所难。不知请医师去后山替伤者诊治,是否会破坏梅山西门的规矩?”
“我已通知四叔饭后去后山看看了。”
“多谢公子。”赵菡听见无尘越发急促的哨声,蹙眉道:“得公子相助,赵菡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
穆平沙放下筷子,看她望向门外淡淡的眼神。他感到赵菡异乎寻常的平静,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起来。
赵菡缓缓起身,恭敬的朝穆平沙作福拜谢。“明日我便与师哥们一同下山,往后若有差遣,请往苍山传信,小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穆平沙眼皮一跳,小丫头言辞凿凿,看来是铁了心要下山了。这丫头如此倔强,开口求他施救能要她的命吗?她竟然不顾无影的安危,执意下山寻死。石楼有多少驻兵,她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真想气死我啊。他心里嘀咕,嘴巴却始终紧闭。他要是妥协半分,坏了江湖规矩,远在梅山的大哥非冲过来撕了他不可。他穆平沙谁都不怕,就怕一手拉扯他长大的大哥。
当他在梅山西门的规矩和秦少将军的恩义之间徘徊时,忽听“嘭”的一声响。他猛然跳起,飞也似的朝门外奔。赵菡仰面躺倒在地,已然昏厥过去。穆平沙懊悔不已,抱起赵菡往宣剑堂内室跑去。
“四叔,她怎么样?”穆平沙焦急的问。
“体虚受冻,心惊担忧所致。”四叔仔细查看赵菡的手指:“手倒是无妨。她最近是不是遭遇了重大变故?”
穆平沙回想过去,从无影和无痕失踪算起,她和无尘因沈家堡焦尸案被惠倾门派人跟踪,到千湖镇背上屠杀群英寨的恶名,又因池骁的背离和七娘的蒙骗,致使她前无去路,后无退路,身心在短短数月里遭受了巨大的创伤。而他在她走投无路,垂死挣扎想要求得一线希望之际,将她狠狠的拒之门外。这就是他,一个口口声声说要报答秦少将军救命之恩,要守护他家人的穆平沙。一个心口不一,死守江湖规矩,不愿变通的迂腐之人。若她倒在后山的小路上,明日一早发现的恐怕只剩下被野兽啃食的残肢。那时,他穆平沙有何颜面面对秦家旧人,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他羞愧懊恼,心痛的拍拍自己的胸口。四叔难得见他气到自己给自己顺气,不解道:“是你把她气成这样?你小子怎么还是这副德行,一点不懂怜香惜玉。你听师叔一句,这女人似水,不能蛮横对待,要温柔相对。懂不懂?”
穆平沙顺好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山两位伤者,还需劳烦您多费心。她是为无影操碎了心,才变成这样。”
四叔若有所思的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女人感知力很强,她会知道你待她好。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她若不愿跟你,你可不能失了君子风度。”
“四叔您想哪去了。您何时见我对女人用强。”穆平沙道。
“嗯。没有就好。我信你。”
“瞧您说的。我真没有。”穆平沙苦笑。
“好了好了,我知道。”四叔朝他摆手:“我现在就去后山,省得丫头醒来担心。我这是心疼你,你可懂?”
“我记得四叔的好。”穆平沙目送四叔出门。他惴惴不安的在床边坐了许久,才吩咐侍女去后山知会无尘,赵菡将在原先的偏殿安歇,不必等她回去。理由是她与几个男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多有不便。无尘也觉不妥,便欣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