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香启缘录》木阳花魁

56、金坛 出了‘快活

　　出了‘快活谷’只有两个方向，往外走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腹地，往内走回界内。回界内的第一关便是石楼，那里必然也是七娘的落脚点。那些逃脱后返回界内的人，此去不知是福是祸，但愿不是逃出一个牢笼又进了另一个。这些旅人对石楼主人和七娘来说毫无用处。可影苍门人却是他们眼中的香饽饽，特别对七娘而言更是如此。
　　返程带着受伤的老汉和时不时疯癫发作的无影，一路走走停停。要不是离开校场时，无尘将干粮和水囊装了满满一大口袋，他们不知道能走多远。可当他们走出一里地，便发现自己多虑了。最先逃离快活谷的二十几号人横七竖八的躺了一路，鲜血与金沙融为一体，褐红色沙土开出朵朵血花，金银财宝干粮水囊遍地都是。无痕挨个探看死者伤口，刀口整齐划一，下刀麻利迅捷，刀刀致命毫无犹疑之态。一看便知出自训练有素的兵士之手。从石楼撤离的兵士走时也没闲着，走一路杀一路，尸横遍野暴晒于灼灼烈日之下。沙暴一起，被裹挟在风沙里的旅人从此无处可寻。真正是死无葬身之地。
　　说来也巧，七娘和谭渊不知去向，兵士一走而空。除了满地狼藉，无人安葬的尸首，落在最后的他们一路行的极其顺畅。无尘拍拍背上的老汉，示意他回到边界了。赵菡望见守界老兵既兴奋又沮丧的神情，心中不免感慨。她思前想后，在无尘耳边嘀咕几句。无尘诧异的望着她：“合适吗？”
　　“不然怎么办？这条路的尽头是石楼。无影这样，我们三个人谁打得过管家？”赵菡道。
　　“可是去那里不会更糟？”无尘问。
　　“先保住命再说。”赵菡也颇为无奈。
　　无痕看他们嘀咕半天，不解道：“你们说什么会更糟，还有比无影这样更糟的？”
　　“没有。”赵菡和无尘异口同声道。赵菡心里苦啊，她心里清楚，那个人虽然没有石楼管家豪横，却比管家难缠多了。管家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看家，那个人却是地主豪绅，当家作主的人。与其去求他，不如死在管家刀下来的痛快。可是她不能只为自己想，当下保住无影才是头等大事。
　　进入界内，远离尘沙。他们慢慢的走在最后几个逃离的人群尾端，落在最后。赵菡朝无尘使了个眼色，无尘会意，扶着无影往密林中走去。无痕望着徐徐前行的旅人远去的背影，瞥了眼身边的无尘，二话不说默默的跟着前行。

　　启剑殿宣剑堂
　　“苍山离此甚远，千湖镇遍地都是惠倾门的眼线，要离开此地更是不易，恳请穆公子收留。”赵菡跪地磕头，不敢抬头看一眼。
　　“你招呼都不打就跑来了，怎知我会收留你们？”穆平沙板着脸不想看她。
　　“托公子的福，我们终于在‘快活谷’找到了师哥，穆公子待人仁厚，想来不是见死不救之人，所以……”
　　“托我的福？我何时让你去救师哥？”
　　赵菡眉头一跳，改口道：“公子恕罪，小女说错了。小女受天神感召，于梦境中得知师哥的消息，才将师哥解救出来。此刻尚未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恳请穆公子搭救。”
　　“你有事没事求我，我几次三番帮你。还不够吗？”穆平沙道。
　　“……”
　　茯灵见她又来叨扰公子，有些着恼。插嘴道：“上次让公子救一个小和尚，这次又领人来。你当启剑殿是你家吗？”
　　穆平沙冰冷的眼神射向茯灵，眼中不带一丝感情。茯灵自知失言，赶紧请罪：“奴婢知错了。”她低头闷声不响的跑出宣剑堂，自去领罚。
　　赵菡看着被驯的服服帖帖的茯灵，对穆公子的驭人之术佩服的五体投地。
　　“从界外至千湖镇，石楼是必经之处，你们四个大活人消失了，石楼主人不会起疑？”穆平沙不去管侍女的不悦。
　　赵菡回转身直视穆平沙：“应该不会吧。”
　　穆平沙瞪她：“应该？”
　　“那个……就算他起疑，也不会怀疑到您头上。”
　　“何以见得？”
　　“您是梅山西门鼎鼎有名的铸剑大师，怎会做那种藏匿罪人的蝇营狗苟之事。”
　　“你是罪人？”穆平沙奇道。
　　“不是啊。所以您帮我们算不得蝇营狗苟之事，不用担心别人怀疑。”赵菡舔着脸苦笑。
　　穆平沙不客气道：“你就凭你这张厚脸皮让我收留你们？”
　　赵菡压下慌怕，为了无影的安危，她顾不得颜面了。她从怀里摸出绘有地图的巾帕：“我和无尘顺着这条线索找到师哥们，对此我们感激不尽。对公子的大恩大德铭记在心。可是无影现在的状况，想要 安全的走出千湖镇走出惠倾门掌控的惠州却是难上加难。公子在给我们巾帕时自然也想到了今日，若非如此，方才我们恐怕连启剑殿都上不来。公子何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呢。”
　　“你这是说我自作自受，不该给你递消息咯？”穆公子道。
　　“小女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你这是算计到我头上来了。你好大的胆子，启剑殿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让我救谁，我就得救谁？”
　　“公子息怒。”赵菡见他生气，心里也慌了，她害怕穆平沙一怒之下将他们赶出去，那样他们就真的走投无路，必将与石楼主人拼个你死我活了。但凡有一线希望，她也不能让心力交瘁的师哥们冒这个险。“我……，如果能救师哥，我愿意……”说着说着，赵菡声音哽咽，带着一丝强忍的哭腔。
　　穆平沙最见不得哭哭啼啼的女人。“你欠我的两条命还在账上记着呢。”
　　赵菡当然记得，欠人一次也是欠，欠人十次也是欠，反正欠债总要还的。“请您救救无影吧。您的医师医术高超，小和尚命悬一线都治好了，无影也可以的。”
　　“你连我的医师都算计上了！”穆平沙眼皮狂跳，从檀木椅上坐起，走到赵菡面前。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赵菡脸颊上的泪水滑落至他掌心，湿湿的，温软的流入他心中。他心头一荡，声音软了几度。“你欠我这么多，还有什么能还的？”
　　“来生愿做牛做马……”要想联系苍山的师伯师兄们，仍需倚靠穆平沙的消息网。她实在没有办法了，她也不想如此低声下气的和人说话。她何曾有过此等屈辱。
　　“我不要来生，我要你此生就还。”穆平沙看她眼角滑下的泪水，毫不怜惜道。“我要你离开池骁，来我的身边。”
　　赵菡双眼圆睁，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人。她奋力摇头，眼泪扑刷刷往下掉。“不，不要。我不要离开他。”
　　穆平沙双手捧着她的脸道：“我再说一遍，你离开他，我就救你师哥。不然，你们马上给我下山去。听懂了没有？”
　　赵菡泪眼婆娑的看着穆平沙，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听到如此残忍的话。池骁是她心中的暖阳，无时无刻围绕着她，温暖着她。就算池骁不在她身边，她仍能从他身上获得力量。她怎么可能离开他，她做不到啊。
　　“你做不到，就走。”
　　赵菡妥协道：“我可以来你身边，但是请你不要让我离开他。”
　　“我再说一遍，你要离开他。”穆平沙斩钉截铁的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骁哥哥做错了什么？你不愿意帮我，就不帮。为何让我离开他？”赵菡大声哭喊：“我不要离开他，我才不要。”
　　穆平沙闭上双眼，放下哭喊的赵菡，他缓缓站起，往熏炉里添上一点香粉。“我身边不留三心二意的人。你知道我曾经犯过的错误。”
　　赵菡浑身一震，她当然知道，启剑仪式上的惨剧历历在目。穆平沙曾经两次心软，两次都差点要了他的命，他绝不能再犯第三次。赵菡稍稍冷静了些，抹干眼泪低声道：“我们下山后，是否有办法能避开石楼和惠倾门，可否请穆公子指点一二。”
　　“除了我这启剑殿，没有第二条路。”
　　“你……”
　　“别说我逼你，现在是你求我。你师哥中毒甚深，你了明师叔远在万里之外，你让池骁找的人他找到了吗？”
　　赵菡的眼泪不值钱的落下。
　　“武一在哪你知道吗？池骁在哪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能找到无影都是源于我给你提供的消息。池骁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他除了给你一夜春宵之外，还能给你什么？”
　　“你住口。”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池骁一去无踪迹，连半点消息都没有。她忙着找寻无影的下落，哪有时间去管池骁在何处。
　　“你叫我住口！”穆平沙怒火中烧，他捏起赵菡的脸朝向门外：“现在你师哥们在后山，我好吃好喝的招待他们，就为了听你一声‘住口’！”
　　“我去‘快活谷’救回无影在你计算之中，所以你提前给我送来画有地图的巾帕。我们回程无路可退必然会上山求助于你，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你明知我无计可施，又趁机要挟让我离开池骁。你的如意算盘打的可真好。我一步一步踏入你设下的圈套之中。既如此，当初为何要将巾帕给我，直接将我困在此处岂不更好？”
　　穆平沙笑了：“你倒是不蠢。可是这一切不也是如你所愿吗？你死乞白赖的求我找无影的下落，我给你消息让你去找。人找回来了，你被石楼和七娘挡了道，不敢去千湖镇也能怪在我头上？是我让你得罪石楼主人的？那条路走不得，你上山来向我求救，这山是你自己爬上来的，还是我逼你上来的？什么都是你自己做的，怎么反过来怪我算计你？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恩人的？”
　　“我……”赵菡被怼的无言以对。
　　“一个池骁让你失了分寸，满口胡言迁怒于我。让你离开他还是轻的，没让你取他性命算我对你网开一面了。”
　　“我才不会取他性命。”赵菡明知他说的有理，却仍觉愤怒无比。
　　“你欠我两条命，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照做。”穆平沙道。
　　赵菡想骂回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默默咬牙忍了下来。她跪的膝盖生疼，索性坐倒在地上。反正他没下逐客令，只要师哥们能在山上落脚，她就算拼了老命也要赖在这不走。
　　穆平沙见她敢怒不敢言，气焰矮了大半截，又见她梨花带雨，想想自己的要求确实有些过分。池骁就像她的心头肉，让她抛开着实有些为难人。看她像小孩子一般坐在冰冷的地上哭哭啼啼，心软道：“还不快滚，等我给你上菜啊？”
　　“滚就滚。”赵菡嘟囔一声。起身走出门，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掏出那方带画的巾帕，走到桌前随手一扔。
　　“这是什么？”穆平沙才消的怒气陡然飙升。
　　赵菡看都不看他一眼，撒丫子就跑，一溜烟没了影。
　　穆平沙拨开巾帕一角，粒粒饱满的鲜红果子呈现在眼前。刚要骂出口的脏话被硬生生的憋了回去。许久蹦出一句话：“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讨好我，想的倒美。”
　　穆平沙取一颗鲜果入口。‘一口野果而已’。他心想，我绝不能对这丫头心软。
　　“甜不甜。”一个男人的手伸向果子。
　　穆平沙想将它拍开，果子已落入男子口中，他笑眯眯的看着穆平沙道：“我竟不知你好这口。”
　　穆平沙瞅他一眼：“你何时来的，为何不去换洗？一副落魄相。”
　　“哟，你还嫌弃我。你说说你何时看上那个小妮子的？”男人问。
　　“胡说什么。”穆平沙道。
　　“我胡说？”男人忿忿道：“我在界外游牧赛马快活得很，接了你的信立马赶去‘快活谷’。你说我为了什么？”
　　“为什么？”穆平沙问。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算计小妮子也就罢了，连我你都算计。我说，你这不够意思啊。”男子捡了一颗果子放入嘴里。
　　“我怎么算计你了？”穆平沙看他咀嚼的样子，莫名有些恼。
　　“你小子要我点破是吧。你让我乔装去‘快活谷’为的是什么？要不是刚才听见小妮子骂你，我还没意识到呢，你小子不就是让我去解救无影的嘛，顺带震慑谭渊让他不敢出手，是也不是？”男子抓了几颗果子塞进嘴。
　　穆平沙收起装有野果的巾帕：“知道你还问。”
　　“艾，你为了帮你的小美人让我去冒险。你可知道那里有多危险？要不是我功力尚可，非死在无影的‘万箭齐发’之下。”
　　“你不是活的好好的。”穆平沙道。
　　“瞧你说的风凉话。我帮你这么大忙，你怎么谢我？”男人问。
　　“为何谢你，你不是最爱看热闹吗？我给你机会看一场大热闹，顺便救几个人，让你做个名副其实的大英雄。你还要我感谢你？”穆平沙道。
　　“你别耍无赖啊！”男子扔下野果道：“你刚才怎么向小妮子讨债的？你这…..你不谢我是吧。好，我去找小妮子讨去，让她看清楚你的为人。”
　　“站住。你回来。”穆平沙喝住往外走的男人：“行行行，你自己去武器库挑一件。”
　　“哟，这么大方？”男人惊讶的打量穆平沙：“你看上那个小妮子了？长的倒是不错，不过人家貌似不怎么稀罕你啊。”
　　穆平沙叹了口气，坐回案桌边。“谈不上看不看得上。”
　　“非也。你身边莺莺燕燕不断，你从来都是来者不拒，即便丫头们犯了什么错，也是客客气气的送走。你若不是中意她，为何对她另眼相看？”
　　“我不是让她滚了吗？”
　　“你那叫赶人？你明明在撒娇。”
　　“金坛！”穆平沙将巾帕放回桌上。
　　“哟哟哟，别喊我名字，你喊我名字我就害怕。我不说了，不说了行吧。”男子从巾帕中挑了一颗大果，没嚼几下皱眉道：“这果子怎么有股腥味。”
　　穆平沙闻言，随手拣了一颗，还未咽下便立马奔出门。
　　男人见状，含笑道：“还说没看上人家，不就一点血腥味嘛，至于这么激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