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香启缘录》木阳花魁

55、师哥 赵菡与无尘

　　赵菡与无尘知道自己将面临一场殊死大战，可如果不应战，他们如何在几十个铁甲兵的包围下突围。只需这一场战斗，他们便能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了。
　　车轮滚过石板路的声响从门内传来，赵菡与无尘静静的望着敞开的大门，等待他们下一个对手。一辆马车徐徐而出，车上木笼子里关着一个胡子拉碴，浑身脏污的男子。男子淡定的在木笼子里闭眼打坐，及腰长发随风飘动之际露出他苍白的脸庞。
　　无尘惊愕的瞪大双眼，发抖的嘴唇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师哥。”
　　赵菡怔住了，难以想象他们找寻几个月的无影竟然就在身边。
　　“他不是无影。”校场内走出一个矮瘦的男人。
　　无尘愣了三秒，惊呼：“你是无痕师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脚下虚软，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人。
　　“别靠这么近。”从圆胖敦实到瘦如竹竿，满脸疲惫的无痕叮嘱道：“无影现在很危险。”
　　“他怎么了？我们找了你们很久。你们竟然在这里。”赵菡扑到囚车上，解开木架上的锁链。看他们两人遭遇的巨变，她心里绞成一团乱麻。
　　“你身上可有无栀毒的解药？”无痕问。
　　赵菡恍然大悟，慌乱的摇头：“了明师叔给的药用完了，那药治不了根，只能压制病情。他是不是没定时服药所以变成这样。”
　　赵菡打开木架门，小心翼翼的靠近师哥，轻唤他的名字。无尘把目光从消瘦的无痕身上移开，转眼看向对他们置若罔闻的无影。
　　“师哥，我是无尘。”
　　观赏席上嘀咕声传来，纷纷质疑这哪是一场生死搏斗，明明是大型认亲现场。非但没有激烈打斗的场面，反倒像看一场腻歪的家庭肥皂剧，毫无刺激可言，简直浪费他们为自己争取逃离的宝贵时间。何时校场打斗轮到自己，才是人人关心的大事。在此地多待一刻，便多一刻危险。谁也无法预料那个叫“七娘”的疯女人，会想出什么奇怪的法子整蛊他们。一会儿是半兽人，一会儿放出一个囚犯，难保下一个不会是凶残的猛兽。到那时，想走都走不了了。与其像场上那般磨磨唧唧的问东问西，还不如一刀将笼子里的疯子了结了。趁早出去才是上策。
　　众人听他们絮叨半天许久不见动静，便有人按捺不住性子，向看守的兵士自请上场。兵士只管服从指令，不置一词的看着男子走入校场。男子左右环顾一圈，见无人阻止，便大胆的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刀，猛跑几步，右手一顿，将长刀直直甩出。车架旁三人立时回头。赵菡刚想举剑去挡，忽感一道身影闪过，她连看都没有看清怎么回事，就见暗算他们的男子被长刀钉在三米开外的沙地上，鲜血从被长刀穿过的胸腔沿刀柄至刀头流入沙地，洇出一摊血泥。血泥旁那道快如闪电的身影，竟是刚才端坐囚车中闭眼打坐之人。
　　无影长发飘扬，平静的俯视地上那个被自己一刀射穿的男人喃喃道：“找死。”他眼神木然的望向观赏席。众人吓得张口结舌，一时间校场上静的出奇，连兵士都肃穆凝视大气也不敢出。饶是他们征战多年，也未曾见过下手如此果决之人。更何况场上这人肉眼可见的异于常人。
　　赵菡与无尘目瞪口呆。赵菡咽了下口水，缩回适才想去试探师哥的小手。她直勾勾的盯着无影，头也不敢回的问无痕道：“师哥这是怎么了，他以前从来不会滥杀无辜的。”
　　“他疯了。”无痕道。
　　“啊？！”无尘和赵菡异口同声。无尘抓住无痕的衣襟，声音略带颤抖：“怎么会疯的？”
　　“也不是真疯。他是自己困住了自己，被囚禁在自己虚构的梦魇世界里，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小心……”
　　无尘还未来得及听故事，眼前的无痕瞬间消失了。无痕脚下生风，似另一道闪电划向上空。“当”、“当”声不绝于耳，观赏席上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纷纷往后逃窜，有人甚至跳入校场之内，往校场大门冲去。无影和无痕一前一后追逐着，无影手里握着十几柄从兵士手上抢下的大刀朝身后的无痕招呼，无痕在他身后左突右闪，亏得他轻功了得，若是慢了一步，那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下场不会比刚才那位仁兄好多少。
　　“难怪他瘦成晾衣竿了。”赵菡朝无尘扯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还不快去帮忙，想累死无痕吗？”无尘斥骂。正想上去帮忙，却发现自己手脚麻木，心道不妙，这下该如何是好。
　　赵菡看出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你用药粉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刚才吸了几口。”无尘埋怨道。
　　“啊？提前招呼的话，谭渊能中招吗？你刚才离我那么远，怎会吸进去呢。”
　　“我怕谭渊伤着你。”无尘瞪她无数眼，催促道：“快去帮无痕。”
　　赵菡扶无尘倚在车架上：“你休息会儿，这药除了手脚发软浑身无力外，没有其他功效。我试过。”
　　无尘欲哭无泪：“快去，别伤了无影。”
　　“我打不过他。”她知道现下不是贫嘴的时候，按下发狂的无影才是正事。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了明师叔的药丸遗失殆尽，无影也不会这样狼狈。她内疚不已，飞也似的朝师哥们奔跑的方向而去。
　　校场终究不过方寸之间，披头散发见人就扇的无影吓得众人纷纷离席逃跑。有人鞋子被踩没了光脚跑下校场，有人推开前方挡道的人毫不留情的挤出去，有人躲避不及拉来身边人当垫背，有人愣在原地尖叫声惊天动地。被抢了武器的兵士们对无影围追堵截，却怎么也跟不上他的脚步。不过数月时间，无影的轻功在原有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连以轻功名冠天下的无痕都有些追不上了。赵菡加快脚步，勉强跟在无痕身后。“无影这是要做什么？”
　　无痕顾不得回头看她，忙道：“他在追赶野兽，幻境中的野兽。”
　　赵菡有点懵，这幻境里的野兽只有无影一人能看见，也只有他自己能战胜心魔。
　　“你小心。”无痕道。
　　赵菡还没反应过来，跑的飞快的无影已经从她身前跑至她身侧。恍惚中似乎看见无影对她咧嘴一笑，那笑容竟然有点迷人。下一秒，这鬼魅般的笑容差点让她呜呼哀哉。路过的无影将十几柄刀枪塞进她手里，她下意识的停下脚步，脚下生风的无影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颜。赵菡才瞄了一眼手中的刀枪，便被身后冲来的兵士吓得拔腿就跑。被抢走武器的兵士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此刻正对着赵菡挥拳怒吼。赵菡慌忙逃跑之际，想起抛下手中的战利品才是保命王道。一股脑的将刀枪扔在身后，挡住了兵士们前进的道路。兵士们骂骂咧咧的捡回武器，眼见校场众人逃的逃跑的跑，乱成一锅粥。七娘将他们留在校场当炮灰，他们可没有这般愚蠢。一声口哨响起，几列兵士立时整队收工，不再收拾这一堆烂摊子。顷刻之间，校场上只剩四处逃窜却拍不开门的人和追赶无影的赵菡一行。
　　无尘作为场上唯一纵观全局的旁观者，冷静的看着场上发生的一切。深知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聚气成功，嘴里吐出的话语随风灌入众人耳中。“大家静一静，去校场门边派人带头砸门，砸开了门各凭本事逃出去。会武功的那位朋友，请留下协助我们。”此话一出，像没头苍蝇般乱撞的几十号人顿时找到了头绪，一大批人冲向校场铁门，有人拿起武器架上的大刀劈砍门锁。校场顿时分成两片，一片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想逃跑的人，一片只有影苍门人和一个年轻武者。无尘中药后的麻木感略微减轻，他走到武者身边：“敢问大侠如何称呼，师出何门？”
　　那人盯着满场乱砍的无影答非所问：“你师哥中毒已深，再不赶紧医治的话，不出半月必将走火入魔。”
　　无尘一惊：“你怎么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仅凭刚才几分钟的时间就判断出无影的病况，而瞧他面容似乎未到而立之年。再看他的行头，粗布麻衣老棉裤，脚上一双破洞布鞋，活脱脱一个贫苦佃农打扮。若不是刚才他躲开无影时四两拨千斤的推手露了陷，无尘只当他是被抓来受苦的旅人。
　　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无尘身上的四个方位拍了几下。无尘大惊失色，此人竟然在他有所防备的情形下轻而易举的碰了他，甚至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飞窜出去。留下一脸茫然的他和一句叮嘱：“以后他再犯病，照我的做法拍他这四个穴位，一日两次并辅以药食。”
　　无尘抖抖微麻的手臂追上去。尚未追到，便见那人已赶上无影，双手在无影的攻势下不停变换着招式，见招拆招，毫无畏惧之色。无影使出的独门技法幻影之术，在那人的眼中就如戏法被看穿一般毫无杀伤力。三下五除二，不断进攻的无影累的满头大汗，呼呼的喘着大气。无影站定，愤怒的望着眼前这个与他年纪不相上下之人，越看越来气，他双手上举，往两边缓缓落下。在无影身后守护的无痕见状朝对面的人大喊：“快逃，他要放大招了。你挡不住。”
　　那人只笑了笑，并未退开。无痕未来得及阻止无影，便被一波冲击力弹开数尺，饶是他轻功卓越，也免不了连连后退。追在后头的赵菡正好赶上，托了无痕一把，才止住后退的势头。“那人是谁？”
　　“谁知道。”无痕稳住身形，看看同样变化颇大的小师妹。“只要不是来者不善就行。”
　　无影双掌合璧，从指尖蹦出一簇簇银光，犹如万箭齐发直刺向挡道的人。那人不仅不退，反而向前进了两步，不紧不慢的摊开右掌推向无影。无影发出的几十枚银剑不偏不倚通通被他收入掌中。无影眼神一凝，仿佛从虚幻中往回走了几步，神色清朗几分，再次聚气发力，齐刷刷向那人招呼而去。那人侧身转了一圈，无影发出的剑光绕遍他全身，却未伤他分毫。无痕眼毒，惊呼：“传说中的‘金丝罩’？”
　　那人将无影发出的剑光收入掌中，聚成一个金丝小球，双掌轻轻往前一推，金丝小球骤然金光大闪向无影飞速冲去。无影不避不闪，竟然两眼放光，双手合掌为十，待金丝小球飞近，瞬间合拢手掌，硬生生将小球接下。那人见无影身形晃了几晃，双掌有些轻微的灼烧痕迹之外，竟然毫发无损。他心中大骇，自己苦心研习了十几年，威名响彻天下的功夫在无影面前就如一碟开胃小菜。他心有不甘，为了克敌制胜，将自己的八成功力聚在手掌心中，金丝小球聚气成型渐渐充盈成一颗圆形发光球体。无影见此情状，心知自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他聚起剑气笼罩周身，试图减缓金丝球的杀伤力。金丝球在那人的指挥下横冲直撞向无影，无影的剑气显出数条扭曲的裂痕。无影眯起双眼，推手重注剑气，突然他向右侧空地上扫出一片剑光。无痕心里一跳，无影仍被脑中幻影困扰，分不清眼前有多少敌人。那人见状大喜，抓住这次得来不易的破绽，金丝球立马冲向无影的右手。无影在金丝球的一击之下，周身剑光飞散而走，瞬间失去了自我保护的能力。金丝球乘胜追击，直直撞向无影的胸口。众人惊呼，见无影只是脱力后退几步，才安下心来。
　　赵菡问赶来的无尘：“他这么厉害怎会滞留在此。”
　　“看他的装束，我猜他也不是个正常人。”
　　与无影缠斗的男子朗声大笑，他趁无影愣怔之际随手在他身上拍了几下。回头对无尘道：“好个不是正常人。我替你们拦他，你竟然骂我。你们影苍门就是这般恩将仇报的？”
　　“不是。”赵菡见他急了，忙解释道：“无尘他不会说话。您别介意，您帮我们救无影，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请问大侠尊姓大名？”
　　“还是你这丫头懂事。你叫什么？”
　　“赵菡。”她随口应答。
　　“赵菡？这名字没听说过。”那人摇头晃脑，转头去看：“你小子叫什么？”
　　“他叫无尘。”赵菡怕无尘与他怼起来，抢着回答。
　　“嗯，脾气坏了点。”那人点评道。“这个瘦子呢？”他指了指无痕。
　　无痕从小被池骁追着骂死胖子，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瘦子。他不太适应，无言以对的翻了个白眼。
　　那人看了个正着：“死鱼眼。”只见他双手大开大合，真气在他双手间聚集，无影发出的银光在他掌心中翻转腾挪，却不曾溢出半分。无影双眉一凝，幻出一团真气聚成的银“熊”张牙舞爪的扑向那人。那人见势不妙，深吸一口气，手中银光如雷霆震怒，电闪雷鸣般骤亮。一只蓄满闪电的银球直击向银“熊”，银“熊”来势凶猛，刹车不及，被银球砸了个正着。脑袋滋滋冒热气，刹那间银球炸裂，无数根银剑四射飞出，银“熊”蒸腾成一丛丛白色烟气，往空中飞升而上。
　　“他的功力被我制住了一半，我的法子是不是很有效？”那人挑眉问道。
　　无痕和赵菡看在他帮了大忙的份上按下屈辱，骂人的话在心头滚了一百零八遍，合着血生生咽了下去。无痕趁无影准备发起另一波攻击前，点住了他的穴道。无尘帮着无痕将昏厥的无影慢慢搀扶着坐下。
　　赵菡见那人将身上沾的沙土拍干净，又跺了跺脚，闲庭信步的往被砸开的校场门走去。
　　赵菡忙唤道：“大侠，请留下名号，好让我等……”
　　“艾，打住，我最听不得这些。怎么我打了你师哥，你要以身相许啊？你的样貌还比不上刚才那个坏丫头呢，我可不要。”
　　无尘恼了：“你把她和七娘比？”
　　“怎么？不和女人比，和你比啊？”那人也不是吃素的，嘴巴厉害的紧：“你和她比也是半斤八两。和山上那该死的……一副德行，一个大男人长这般俊俏，老子一看就来气。”
　　无尘因七娘的背叛窝了一肚子火，又被眼前之人刺激，气得冲上去就要干架。无痕眼疾手快，挡在他身前。“师弟息怒，先出去要紧，无影需要妥善安置。”
　　那人见惹恼了无尘，讪讪道：“我不和你打，你打不过我。”

　　赵菡帮无痕扶着师哥，无尘背起半残的老汉一同离开。赵菡望着前方离去的人若有所思：这人的背影好像一个熟悉的人。
　　这是赵菡第一次穿过校场门，门后的景象险些让她倒转回头。看着一间间木栅栏围成仅供一人蹲守的牢笼和散发着阵阵恶臭血迹干凅的地面。她怯生生的问无尘：“你这几日都被关在这里？”
　　无尘点头道：“是。前头比这更糟糕。”
　　她看见有人拖着伤腿，有人鼻青脸肿佝偻着腰艰难的倚靠在别人身上，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扶着墙慢慢走着。她看见被解救出来的旅人脸上没有半点获救的喜悦，犹如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一般空洞。
　　无痕看她如此，不忍道：“他们就算回到家乡，也会被族人厌弃。不过，别看他们如此不堪，经历过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他们情愿苟活于世，也不会自暴自弃去送死的。往后反而会安稳度日。”
　　赵菡了然，环顾四周皱眉道：“七娘他们呢？兵士也不见了。她就这样放我们走了？”
　　无痕道：“不是放我们走。如果没有我照顾，他们根本控制不住无影。其实近些日子就算是我，也渐渐力不从心了。”
　　“师哥，这几个月苦了你了。”赵菡内疚道。
　　无痕摇头：“赶紧想个办法，我们毁了他们的驻点，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