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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快活谷 一直在旁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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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旁观战的赵菡慌忙站起,寻找被人群挡住的谭渊。被及时发现的侍女拉住时,她喊道:“谭渊,无尘在哪?”
呼喊之际,顿时僵立原地。她听见了校场上的对话,听见了爆炸般的欢呼,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她远远瞧见谭渊像刚才一样仍紧捏着那串风铃。
刚才,是谁在摇铃?
她头痛欲裂,双手捂着脑袋不敢细想。作为紫衣人的谭渊一路跟踪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出现在此,是否表示惠倾门也在此处。可是看场中搏杀的情形,并不像是小打小闹,这样热闹的场面苏缨岂会错过。或许谭渊在执行惠倾门的指令时开了个小差呢?他会不会同池骁一样并非真心诚服。那么在惠倾门眼皮子底下指东墙打西墙的他听命于哪方势力呢?是不是方才另一个摇铃铛的人呢?
赵菡两眼放光,观察着场上群情激动的人。观赏席有人面红耳赤,有人抚头挠腮,有人掂量自己的钱袋,有人向场中挥舞铁拳。她迅速环视几圈,实在找不出可疑人物。
她被侍女带回房间时,铜铸小牛不分日夜的吐着气,桌案的餐盘上整齐的摆放着一盘牛骨一盘酱肉和一碗米粥。侍女见她不动筷,捧起米粥端在她面前。赵菡吃不惯界外腥膻带血的餐食,接过米粥喝了。侍女也不多劝,端起空碗离开小屋。
赵菡拿起桌上的剔骨小刀在牛大骨上刮来刮去。心想:在物资缺乏的沙漠中,肉是极其珍贵的。要害我的人,不会把药下在肉和米粥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手脚发软,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出神的望着铜铸小牛口中飘出的轻烟,这熏香应当没有问题,侍女每日进出几趟,并未见身体有何不适。何况这烟气闻不出有何不妥。她眼睛滴溜溜乱转,四处搜寻着蛛丝马迹。吃的没有,用的呢。她回头凝视床上那对绣着一双骆驼的头枕。下药的方式需要很谨慎,要让她行动自如又觉察不出异样,只当自己是在沙漠中消耗过度引起的虚脱之症。这伎俩本来完美无缺,坏就坏在赵菡体质敏感,对药物的感受力极深。幸好药量下的不重,否则她的小身板承受不起,一个不小心容易一命呜呼。看来此地主人还想留她过年呢。她略微放宽了心,拿起桌上那把剔骨肉刀,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在骆驼头枕缝线处挑开一个小口,将内里的棉絮一点点掏出来。掏了小半个时辰,棉絮都快被掏空时,都没有看见她想找的东西。她忿忿的又花了小半个时辰将棉絮塞回骆驼头枕恢复原样。她坐在床上无语凝咽,垂头丧气的歪倒在床上,一把扯过被子盖在头上。不在枕头里,不在香炉里,不在吃食里,不在灯油里,也不在汤药里。那东西会在哪里?
她紧闭双眼,无所适从的抱紧被子,已经许久没有独自一人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了。何况还有个阴魂不散的谭渊环伺左右。虽说单打独斗定要输给他的,可她情愿真刀实枪和他打一场,也好过被人下药任人宰割的强。此情此景忽然令她感慨万千,当初若没有阴差阳错被招入影苍门,平日里若没有师兄弟们倚靠,她能平平安安走到今天吗?恐怕不是被拐被卖,就是死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了吧。她现在真想好好感谢师尊当时赐给她“九个酒花”,简直救了她这一条狗命啊。老天爷啊。造孽啊。当初怎么就不好好珍惜那块竹牌呢,还动不动就要将它扔了。你这个没良心的,活该受罪。
无尘你在哪里啊?是死是活,好歹托了个梦给我啊。我快急死了。
她懊悔至极,不停拍打身上的被褥,不甘心的在被褥上蹭掉马上就快滴下的眼泪。她拉起被子,将身子整个钻进去。嘤嘤嘤的哭了一阵,突然被子大开,她一个鲤鱼打挺飞身而起,双手抓起被子张口就扯,被子一角的缝线被咬断。三下五除二,手脚麻利的将手工缝制的绣花被套拆开一个条口。将盖在脖颈处的棉絮拉出来,拉到一半,眼前一亮,她捏着黄中带黑的棉絮开心到不能自已。小样们,想害姑奶奶,也不打听打听,姑奶奶小时候是怎么欺负邻家姐妹的。你们还嫩了点。她将黑乎乎的棉絮捏成一团,塞进熏炉添香口。熏炉瞬间冒起一股浓烟,她捂住口鼻不停扇风,烟气向头顶唯一的透气口冲去。
这一夜,她睡的很沉很沉。她梦见无影,梦见池骁,梦见对她百般捉弄她却讨厌不起来的穆平沙。梦见他们陪她玩耍打闹,陪她下棋听曲,陪她逛街斗蛐蛐。唯独没有梦见无尘。夜半时刻从睡梦中惊醒,星星在高悬的透气口流转,赵菡眨巴眼睛望着虚空,眼角滚下一行泪。她第一次感到害怕,害怕失去,害怕失去这段时间陪她剑走江湖无话不说的无尘。仿佛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不是骁哥哥,不是无影,不是欠了债的穆平沙,而是一直默默陪在她身边可有可无的无尘。此刻她有些恨池骁,为何一直留在惠倾门不肯回来,为何关键时刻不在她身边,为何让她独自承受寂寞孤独。她抱着被子昏昏睡去,嘴里嘟囔着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似乎远方的池骁在梦中也会被她骂醒。
木质窗板嘎吱一响,一个全身黑衣的高大男子与黑夜融为一体。谭渊被风沙拂过的脸庞更显冷酷与肃杀,他的双眸在暗夜中透亮无比,像一只躲藏在草丛中狩猎的狐狸。
好好睡吧,往后有一场好戏等着你。
赵菡无所事事,除了观摩两天一次的校场搏杀外,不是吃就是喝,还得装出一副手脚酸软,有气无力昏昏沉沉的萎靡模样。自从那晚将黑棉絮烧毁后,她日日打坐调息,渐渐感觉神清气爽,整个人不再像腌巴的咸菜。但在侍女跟前,仍需装成一副病态模样,好让他人少几分戒心,不再往她注意不到的地方下药。出门在外,对这些身份不明的黑心人不需要讲什么武德。今日的校场搏杀有些残酷,双方实力相差无几,赤手空拳的来回招呼,有个年轻镖师的眼球被打爆了,鲜血从眼眶喷溅而出,淌了一地血水。他不甘心落败从地上爬起继续战斗,断了一侧手脚后彻底偃旗息鼓,被拖出场外时校场上留下两条平行的血线。
晚饭时分,侍女端来一盘黑乎乎的血肠,切开后一股浓烈的腥膻味惹得赵菡将隔夜饭都呕了出来。侍女幸灾乐祸的端走餐盘,为自己能添一味美食而高兴不已。
次日,阳光炙热万里无云。赵菡被侍女领去校场,她调息得当,体力恢复如初,脚步故作缓慢虚浮,像往常一样时不时停在半路休息片刻。到校场时,场上已座无虚席。她不明白为何将她关在此地,不论是俘虏还是奴隶不该做些苦役劳力,怎么好吃好喝的供着她,还让她隔三差五看个戏。这些男人喜欢的打打杀杀,虽瞧着不雅观,但对她这个习武之人而言,有益无害。她所学皆是武艺招式,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搏斗技术,更别说以命相搏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走出去的厮杀了。连续观摩几场下来,她惊诧恐惧之余竟将十几种大招记在心里,每晚温故而知新。连一些阴损的黑手都被她牢牢记下,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她虽不喜被禁足于此,整日担惊受怕看不见出头之日,格斗技巧却因此长进不少。
赵菡每次来校场都在找寻逃离的法子,她即便能打赢身边的两个侍女,也找不到逃生的路线,没有把握能一举成功。若轻举妄动,逃不出去被反抓回来,想再逃脱就难上加难了。没有万全的把握,她不敢冒这个险。更何况无尘还不知所踪。
第一轮比试,身强体壮的男人赢的轻而易举。他走出校场时,观赏席众人没有半点看戏的喜悦,人们纷纷摇头表示不屑。场上开始躁动,惊呼声与往常不同。赵菡抬头望向校场门,待看清楚时差点尖叫出声。幸好反应快,双手及时捂住嘴巴,才未引起侍女的注意。她压下恐惧,看着爬出校场的那只——那个半兽人。
一个与小和尚救下的同一种类的半兽人,身形却大了两倍。
那人长发挂耳,两只眼睛突出眼眶,闪着摄人的精亮。指甲发白又尖又长,他像动物一样四肢朝地,两掌撑地一步一步爬至场中。随他步出的六个男人时刻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半兽人仰头望向场边,观赏席上立时噤若寒蝉,人们瑟缩着低下头,不想让半兽人瞧见。有人哆嗦的双腿不受控制的弯曲下去,整个人滑下石椅。再坐起时,抬头看见半兽人投来的目光,吓得尿湿了裤子。这个胆小的男人被拖出观赏席扔在校场上,成为与半兽人同场竞技的人。半兽人闻了闻吓得跪在地上瑟缩成一团抱头求饶的中年男子。那人身上的尿骚味惹恼了他,他一巴掌呼上中年男子的头脸。中年男子还没反应过来,脸颊肉被挖掉半边,牙床外露,鲜血涔涔。他愣了一秒,看见地上抽动的下牙床,发出一声响彻全场的惊叫。众人无不手脚颤抖汗毛直立,似能与他感同身受一般。
半兽人被血腥味刺激,舔了舔手上的血液,意犹未尽的伸手去挠连连后退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门边摆放整齐的武器架,随手拿下一把大刀朝半兽人疯狂挥舞。半兽人不徐不缓的围着他转圈,趴在离中年男子两米远的地方看他发狂。中年男子血流不止,上衣被鲜血染成红色,他顾不上去堵脸上的血洞,见半兽人趴在地上半晌没有动静。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半兽人,小心翼翼的往后倒退,退至墙边,亦步亦趋的挪到校场大门边,转身急切的拍门。“放我出去,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家产田地老婆孩子,你要什么都给你。不要杀我,不要……”
喊声拍门声戛然而止。一句话还没说完,中年男子就被半兽人从背后扑倒,撕碎喉咙而亡。门上半个人形血影是中年男子留在观众心中最后一个形貌,也是远在家乡的亲人从活着回来的老乡口中得知的最后一份惦念。
响亮的摇铃声震彻耳鼓。赵菡强忍心痛闭上双眼,告诉自己必须忍耐,绝不可轻举妄动。不远处的谭渊虽然没有投来一个眼神,但她知道他无时无刻都在关注着她,就在刚才她忍不住侧头往边上咳嗽时,瞥见谭渊的左脚脚后跟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原来不止她全身紧绷,谭渊也一样。先前他口口声声说要杀她,机会一次次摆在眼前,为何始终对她熟视无睹。惠倾门此次到底交给他什么任务。让她来校场观摩,又是为了什么。
校场大门打开的瞬间,她就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从大门里走出来下一个为半兽人预备好的牺牲品:无尘。
赵菡徒然站起,又瞬间被两旁的侍女按下。她大张的嘴巴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是喉头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两个侍女对视一眼,朝谭渊的方向点头示意。赵菡双手捏紧自己的双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无从得知无尘是否和她有着同样的遭遇,若是与她一样被人下了药手脚不听使唤,他怎会是半兽人的对手。可她的内心深处是相信无尘的智慧的,至少她留在启剑殿期间,是无尘带着老汉和七娘过活。他的生存和机变能力毋庸置疑。
校场大门在无尘身后关闭,他面无表情的看看场中的半兽人和四溅的鲜血,又转头环顾一圈噤若寒蝉的观赏席,仿佛没有看见赵菡似的,将视线定格在谭渊身上。
半兽人见来人对他视若无睹,朝无尘低吼一声以示愤怒。无尘将视线从谭渊身上移开,挪向离他三米远的半兽人。他之前吃过苦头,又亲眼看见脖颈撕裂被拖出场外的血人,对眼前这个半兽人的野性略有了解。可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瞪视他的半兽人怎么看怎么乖巧,像在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萌宠。无尘眼珠一转,瞥见原本跟着半兽人出场的几个男人已移至他背后不远处。‘要攻击了。’他心想。
下一秒,黑影从天而降。幸好无尘早有防备,大腿发力后腰使劲,仰面横躺,从腾空飞来的半兽人身下飞掠出去,四平八稳的站在地上。半兽人一击不中,恼怒低吼,手指扒拉地面几下,沙子在他带血的指甲缝里凝固。无尘的视线穿过半兽人,落在他身后的精瘦男人身上。男人脸色黑红,两根手指交错不停的在裤子上打着节拍。半兽人的情绪随着男人手指敲打的频率越来越焦躁。只听“啪”一声,精瘦男子的手掌重重的拍在大腿上。半兽人像利箭一般冲了过来。无尘侧身躲闪,要不是他动如脱兔,半兽人的满嘴尖牙已刺入他那张令无数少男少女仰慕的俊俏脸庞。无尘心惊之余,脚步移动的更快了。
眼前的半兽人明显是人为训练的,不仅比放归的那只凶残数倍,更是指哪打哪。想轻易结束战斗恐怕是行不通了。无尘当机立断,奔至武器架拔出利剑,直刺向斜后方发号施令的精瘦男子。男子面无惧色,不停变换着号令。三人训练有素的将精瘦男子护在中间,拔剑应对无尘。无尘以一抵三,还要应对半兽人的袭击,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他抬手念诀,刚要施展影术变换形态,半兽人大吼一声张嘴来咬。无尘挥剑去刺,利剑从半兽人下巴中横穿而过。半兽人痛极狂吼,左摇右晃想甩脱利剑,却适得其反使剑越刺越深。无尘后退几步,惊觉自己福大命大,差点成了半兽人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