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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角斗场 十几束彩绸 ...

  •   十几束彩绸在拱形吊顶上垂挂下来延伸向屋里的各个角落。浓艳的色彩撞进赵菡眼中,她从兽皮床单上坐起身,环顾一圈,麻布桌围上摆放着一碗米浆和两碟蜜饯,干草铺地,屋中央的铜制小牛漫出缕缕轻香。鹿皮轻裘上身,皮筋彩带束发,她坐靠在蒲团上想看清铜镜中自己的样貌。层层条条横竖交叉的线条让她看的极不舒服,白皙的脸庞仿佛画了无数分割线,分成数不清的小方块。轻轻拂去镜面上的湿气,凑近细看,一看之下惊的发慌,手指急触镜面,她难以置信的凑到镜前,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她清清楚楚的看见线条并非来自破旧的铜镜,而是来自自己的脸。一条条密密匝匝的黑线将她的脸当成棋盘打上了无数小方格。竟有十多只小钉子嵌在某些接口处,在烛光的反射下时不时闪着银光。她望着镜中瞪大的双眼惊骇的说不出话来,手中握着的铜镜滚落桌边,发出一声闷响。

      “哐”铜锣声响。赵菡一激灵窜起,还没跳起来便被左右两侧的侍女按住肩膀坐回到椅子上。她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一切,正前方一个巨大的露天校场,校场外一圈围着几十号人。校场的八个方位分别立着一樽樽不同的动物泥像。可令她感觉诡异的是场外只有她和身边的侍女三人是女子,其他清一色都是男人,而场上明明坐着几十号人,却安静的鸦雀无声,仿佛连呼吸都不存在似的。她看向左右两边的侍女,身着同她一样的兽皮,神情严肃的直视前方,仿佛对她的好奇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忽然想起对镜自怜的情景,慌忙去摸脸上接口处的小钉子,一触之下仍如往日般光滑细嫩,全无镜中诡异的钉口,她左顾右盼,在场之人的眼睛通通聚焦在校场对面的那扇铁门上,没有一人好奇的看她一眼。难道那是一场梦?可梦里的她为何如此清晰,清晰的让她不寒而栗。
      赵菡循着所有人的视线,将目光投向铁门。沙漠的午后灼热无比,偌大的校场没有一点声响,忽然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来了。话音刚落,铁门被大力往后拉开,铁门的左边被摆放上一桌子的食物和水囊,右边摆放一桌子的金银珠宝。
      有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分别走入校场。穿着绫罗绸缎身材矮小的男人看着两张桌上的物品,再看看对面那个强壮的男人,胆怯的往后退了两步。待他退到第三步时,看台上有人惊呼:不要再退了。可惜已经晚了。铁门后跑出一行衣着统一的男人抓住临场逃跑的人,将其绑在铁架上。铁门后步出一个身穿粗布衣衫,脚上的千层布鞋豁出两个脚趾的男人,他站在场中眼看高他一个脑袋,满脸横肉明显不是善茬的男人,毫不犹豫的朝铁架走去。平日锦衣玉食的矮个男子看他过来,吓得直叫唤。“我有钱,桌上的钱我给你双份。不,给你三份。三份。”
      那人挥手一拳打掉他两颗门牙,矮个男子来不及呼救脸上又挨了几拳,整张脸瞬间红肿起来。矮个男子惊恐的望着眼前想置他于死地的男人,却无法开口为自己讨饶几分。正当他被揍得左摇右晃,即将昏迷之际,眼前之人突然斜飞出去,重重的摔在两米开外的校场上。
      满脸横肉高大男子的脸盘挤不进他的眼眶,三根粗大的手指进入他的视线:“三份金银珠宝?”
      矮个男子脑中“嗡”的一声,仿佛看见了生的希望。脑袋如捣蒜般拼命垂打,肿成香肠的嘴唇不断嚅动:“是。是。”
      “你若是欺我,便与他一样的下场。”高大男子后退两步,往躺在地上的男人身上踹一脚。见那人似要勉力坐起,他双手捂在那人的脖子上。起先人们以为他为了那三桌珠宝会将那人扶正后好好修理一番,岂料他只是毫不费力的将那人整个提了起来。
      缓慢的提起来,一直到那人站直身子,一直到那人的双脚离地面越来越远,一直到那人高出男人半个脑袋之后,人们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那人的眼珠慢慢的暴涨出来,红血丝像无数条小蛇往眼球各处漫游。他连最后的哀嚎都无法呼出,便在矮个男子眼前吐出舌头,悄无声息的咽了气。矮个男子看他被高大男子硬生生掐死在自己面前,连句遗言都没有,惊愕的战栗不止。双腿打颤身体无力,像一只悬停的纸鸢在铁架上临风飘摇,一阵微风便能将他吹倒。他望着前一秒将他揍个半死,后一秒双脚一蹬毫无反抗之力的男人,惊觉自己后背湿了一大片。能将人徒手掐死的男子怎会只图他三份金银,若真能归家,怕是整个家族的资产奉上,也未必能保全一家老小,他这是摊上了什么烂包袱啊。悔不该当初鬼迷心窍踏入这沙漠中寻找传说中美人如云庞大壮丽的客店了。他便是死在这,也不能连累家眷宗亲啊。可君子岂可食言而肥呢,答应的三份金银该如何是好啊。
      高大男子将被打的眼睛鼻子歪的矮个男子从铁架上解救下来,全然不知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惊惧和猜疑。“出了校场,我同你一起回乡。”
      矮个男子点头,半是感激半是害怕。浑身颤抖的瘫坐在地上,任凭高大男子怎么扶持,他都无法站立起来。他暗自腹诽:回乡还能有我的好果子吃。你不把我拍倒在田埂上,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校场大门开合之间,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闲庭信步而出。高大男子走至校场正中,环视校场观赏区噤若寒蝉倒吸冷气的众人。声若洪钟的说道:“校场规矩一人三轮。我赢了你这轮,那个男人我要带走。”
      校场众人大气不敢出,静静等待着。忽听风中传来一串闷闷的风铃声。赵菡循声看去,一看之下头皮发麻,条件反射的向后靠了靠,缩在侍女身后。那不是被紫衣人称为黑暗使者的谭渊吗,他怎会在此。难道他一路追寻他们而来,可他为何拿着那串决定校场生杀大权的风铃呢。赵菡一时想不明白,若谭渊是跟随他们而来,那他必然知晓她在何处,她不必躲躲闪闪。可是看现在的情形却非如此,摇着风铃的谭渊更像一个掌舵者,决定着校场上每个人的命运。那么,他必定知道无尘在何处。自从在沙漠中昏倒之后,她便没有见过无尘了。没有人告诉她昏迷了多久,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侍女们进进出出送些吃食物件之外,没人同她搭话,任凭她怎么打问都无济于事,更不能踏出房门半步。她尝试过逃跑,可从她醒来的第一天起就发现自己手脚发软,内力只余平日的两三分。要打人闯关是不成的,只得待在房里慢慢调息,幸好只是被关着,无闲人叨扰,身体竟然好了大半,却仍觉手软脚软。今日跟随侍女前来校场时喘了一路。真是虚不受补,何况她吃的杂食只够果腹而已,怎可能立马恢复如初。虽是如此,她却无时无刻都在牵挂无尘,不知他在何处,现下又如何了。
      书生瞥了眼鼻青眼肿的矮个男子,又望了望对他横眉冷对的高大男子。他双手一摊道:“你也看见了,你可以像捏死他一样捏死我。只是在捏死我之前容我说几句。”
      高大男子大度道:“你说。”
      书生道:“你我无冤无仇,今日在此巧遇,也是有缘。不管你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钱财救他,但你救了他,他却未必感激你。”
      高大男子瞪他道:“什么?”
      书生道:“你知道他的身份,他是个商人,大多数商人追求的是利益。买卖交易,谁出的价高就卖给谁。”
      矮个男子心里的某个地方活泛起来。
      高大男子问:“做买卖的不都是这样。还用你说。”
      书生道:“你看你既懂得这个理,为何还救他。他能用三份金银买你替他卖命,难道就不能用五份金银让别人买你的命。”
      矮个男子像是被他戳中了心思,浑身一颤,朝盯着他看的高大男子拼命摇头。
      高大男子回头逼视书生道:“做买卖的最讲信誉,就算他用五份金银买凶杀我,也得先把我那三份结清了。”
      书生开怀大笑,不住摇头:“出了此地,谁人知道你们的交易。到他家乡,强龙难敌地头蛇,你拿了金银能走出他的地界?或许不用他出手,你身上的财宝就能让你送命。”
      矮个男子望见高大男子眼中的疑惑和不善。他口中喷出血水,似在不停为自己辩解。
      书生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两人有了嫌隙而喜不自禁,心道莽人就是好骗。“三份金银能保他的命,那么我也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高大男子往前走了两步问:“什么交易?”
      “我出五份金银买你保我离开。”书生气定神闲道。
      高大男子哈哈大笑:“就你这样?你一个穷书生哪来的金银珠宝。”
      “这你就不懂了。买卖人靠的是以物易物,而我们读书人靠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脑袋道:“买卖人手头没钱没货活不了,书生不一样,我走到哪里都能活。”
      高大男子笑的眯起双眼,连看台上的人都哄笑起来。赵菡望见谭渊直起腰杆正襟危坐,手里紧紧捏着那串风铃。
      “靠什么活,靠你那张烂树皮一样的嘴皮子?”高大男子道。
      书生假装听不懂他的嘲讽:“是也。你保他,最多得到些钱财,保我就不同了。凭你刚才露的那手绝活,别说在乡野市井,在军中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上战场立了功,怎么也能捞个小吏当当吧。酬劳俸禄虽不多,好歹受人敬重,不比捞偏财稳当?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便能娶妻生子,荣荫故里。你放着大好前程不要,何苦做这一锤子买卖?”
      高大男子眼前一亮,想着自己十几年来东奔西跑,靠做些苦力糊口饭吃,碌碌无为也就罢了,钱也没攒下几个。现在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想出去还得搏命。别说老婆孩子了,连能不能逃出去都是个问题。
      书生见他神态松动,继续道:“现在我虽给不了你多少钱财,但只要我能出去,假以时日便能替你谋到一个好差事。”
      高大男子在原地绕几圈,思来想去后,瞬间觉得地上的买卖人一文不值了。“假以时日是多久?你十年谋不到差事,老子还等你十年?”
      书生道:“骧王朝建都十几年根基尚浅,边界蛮人常年侵扰不断,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各州郡府忙着招兵买马,生怕招不到人呢,何愁没有地方去。再不济,各地富绅财主哪个不想保全家财,总得要几个可信之人看家护院吧。这世道,想讨个好媳妇难,想升官发财还不容易吗?”
      “你说的这些他也能办到,我凭什么听你的。”高大男子疑道。
      “是。他能给你钱财,给你找个婆娘,让你做个长工。可你就只想做个替别人守财的人?他能让你走的更高,飞的更远?”
      “你说简单点。”高大男子不耐烦道。
      “虽然我现在是一介穷书生,但我能看清世事,能理清朝廷颁布的每一条政令,知道哪位官员将来会前程似锦飞黄腾达,买卖人能看懂吗?他不能。只要你能保我出去,不出两年,我便能飞上枝头。你若跟着我,得到的钱财绝不止这桌上的五份,恐怕连五车都装不下。”
      高大男子两眼放光:“当真?”五车金银珠宝那得多大一笔财富,讨二十个婆娘都绰绰有余,老家那个成天在田间地头望子盼孙的老娘不得笑不拢嘴了。
      书生收敛笑意,正色道:“以今日为期,两年后我若食言,你可立时将我掐死。”
      高大男子擂胸道:“好。我信你。”随即不舍的转身望去。矮个男子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脸色铁青汗如雨下,嘴边的血渍早已凝固,扯的嘴巴生疼,他仍在不停嘟囔,声音却轻似蚊蝇。高大男子道:“我已经答应他了。大丈夫得说话算话。”
      书生道:“他可有付你金银,你可知他真有那些家财?若是他家财加起来都不够这一桌子的,你不是平白被他利用?”
      矮个男子听出书生话里的恶意,眼含热泪不住摇头,抬头见高大男子眼露疑惑,不禁双腿往后挪了几寸。这个不经意的举动正中书生下怀,他继续道:“你看他怕了,怕你发现我说的是事实,怕你知道他并非自己所说的那般富有。他压根付不起你的酬劳。”
      高大男子对书生描绘的锦绣前程心驰神往,对矮个男子起了疑心。此刻见他畏缩,仿佛真是心中有鬼。若矮个男子诓他是个粗人,三桌金银珠宝岂不成了虚幻泡影。相较之下,书生的嘴皮子可是实打实的,倘若他选对人,出头之日还能有多远。他恍然大悟,嘴角高高扬起。
      矮个男子见他双手叉腰笑容满面的向自己走近,吓得三魂七魄飞出天际。刚想大声呼喊,凝血的喉管瞬间被挤压变形。即而他就像揍他的那个男人一样,被拎起被放下,到死都没有喊出一句求救的话来。
      高大男子凭地上的两具尸体和他的实际行动投了诚。
      书生满意的笑出声,表扬道:“兄台好一双铁手,将来必有作为。”
      随后的校场生杀仿佛是出戏码。门里先后步出的两个男人,没怎么搏杀便死在高大男子手中。书生得意的抬头望向观赏席:“他代我赢了三局,他五局连胜,我们可以走了吗?”
      场上一片肃静。赵菡时刻关注着谭渊的动静,他紧紧捏着风铃串,没有松手的迹象。忽然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起,下一秒,观赏席爆出一声震天的呐喊,一阵又一阵欢呼声响起。人们跳起来相互拥抱,有人不停的朝书生吹口哨,像在唱一首胜利的凯歌。校场的大门敞开,书生向全场挥手致意,转身往门外走去,高大男子紧跟其后。
      在场众人只道自己看了一场绝地反击的精彩戏码,未曾料到一年后的某日,以在一月内剿灭三个贼寨而名震八方的神秘先生正是场下那位白面书生。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无时无刻跟在书生身后坐拥六处高房大宅和八房姨太太威风无二的武生门客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暴毙在自家宅前,他的额头上匪夷所思的放着三只带血的金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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