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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边界 边界虽是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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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虽是两国交界之所,但是国土之外是成片荒野,不仅无法耕种,再往西走出几公里漫天黄沙不说,连干净的水源都难以寻觅。故而即便有人出价黄金十两也请不来一个愿意出国界的向导,当地人称为有去无回之路。
这样的地方自然鲜有人走动,象征性的造了两处土坯房作为岗哨。哨所里两个年迈的老兵靠在墙上晒太阳,朝无尘与赵菡看一眼道:“你们要出界?去吧。”
赵菡纳闷:“不用通关碟吗?”
老兵道:“要什么碟啊,走不了几里地,就被黄沙卷跑了。”
无尘向远处望去:“那里有不少的树啊,怎会被沙卷走?”
“那几排树是前几任守岗人种的,没有那些树挡着风沙,这房子早就塌了。”哨所鲜有人来,老兵终于等到可以说话聊天的人,滔滔不绝道:“你们年轻人别整天闲来无事,想找些新鲜事做。界外可不比界内,乱的很。知道什么人会从这儿出去?卖身为奴也没人要的人,为了寻死才去的。哎。快往回走吧。前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在这守了三十几年,出去的人没几个回来的。”
赵菡问无尘:“穆公子给的消息又是错的?谭渊把我们引来千湖镇,是为了让我们遇见穆公子。那么穆公子给的消息还能信吗?”
无尘左思右想,穆公子给的消息直指国界外的沙城,可老兵的话是经验之谈,照眼前所见也确实如此。真出了国界,找不到水源,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赵菡忽然想起什么,问老兵道:“您老见过像他一样装束的年轻人走出去吗?大概在几个月前,两个男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矮胖胖的。
老兵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头抵着土墙,手里的空烟杆在地上磕的嘟嘟响。无尘看见空瘪的烟袋在烟杆上晃荡,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出门急,没带多少,您老买点烟丝抽着玩。”
老兵瞅他一眼,拿碎银在干枯的手心里掂了掂。漫不经心道:“人老了,眼也花了,这里风沙太大,瞧不清日出日落,日子久了就数不清年月日了。您们说的人好像来过,我不是说嘛,出去的南朝人就少有回来的。”
无尘听出他话里有话,南朝是前朝,现下是骧王朝了。他说的南朝人应当是本地人,而非外来的蛮人。“您老说他们出去了,没有回来。可是……,有不是南朝的人出去后又回来了?”
老兵又望天不语了,只见他拿起破茶缸子吹开茶面上飘着的两根茶杆子喝了两口,砸吧了几下嘴。无尘看了看赵菡,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出去。“您看我们小辈不懂事,路过此地也没带些茶叶孝敬你们辛苦的守界人,要没有你们,我们哪能过得安逸。下次路过还不知猴年马月,劳烦您老来年去市面上买些新茶。”
无尘话说的漂亮,老兵银子接的也舒坦,心里话自然就往外多掏两句。“那外头是什么地方?不就是当今圣上的老家嘛,他们来得自然就去得。这里建的哨所不过是防止前朝余孽去打他们老巢,还不都是他们的地盘。南朝人安逸惯了,有口饭吃,谁去管上头坐的是什么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可是那些出去的南朝人为何回不来,这条路以前没有经商通货的买卖人走吗?”赵菡问。
“我刚来那会儿是有几支商队,后来几十人的队伍出去,回来的时候只剩几个人,连镖局的老镖头都赔进去了。听说那头烧杀抢掠是常事,有的蛮人一言不合,连自己老婆都不放过,杀了再抢,厌了再杀。在那里没有蛮力的人比不上一只畜生。渐渐的,出去的人就少了。不过……”老兵朝无尘挤了挤眼:“那石楼里的人倒是常出去。”
石楼?无尘瞬间觉得两块碎银子花的太值,要是他身上有钱,真想送他几个大锭。
“出去还回来?”赵菡问。
“那可不,不过也是出去的多,回来的少。前阵子,出去几十号人,只回来两人。要不是看你们年轻,别出去白白搭上小命,我怎会好心拦下你们。”
无尘隐约觉的有些不对,忙问:“出去的是几十号兵丁?”
老兵捻了些烟丝放进烟斗,仔细想了会说:“不是。说来也怪,十几年了少有几十号人一同出去的。而且男女老少不像是缺衣短食的人,有些还戴着首饰。他们一行慌慌张张的奔逃,一点不像是去寻死的。”
沈家堡连夜消失的几十个仆人!
消息来得太突然,赵菡与无尘心念一动,嘴巴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无尘才开口道:“早些年商队通货做买卖,那头该有不少驿所客店吧?”
“还不少哩。听老镖头说,客店虽然简陋,但好在能遮风挡雨歇歇脚,在界外能吃上口热乎饭,比做大罗神仙还舒坦。店里最低贱的女奴那样貌比镇上的头牌还俊哩。带女眷的人出去得背上大砍刀,不然老镖头都打不过那些劫人的。十个女人出去,九个女人被逮去生娃,剩头一个不服的死在刀下。女娃子,我看你活的好好的,可别出去送死哩。”
无尘望向十来步开外的另一间土屋,问道:“我们能在那间屋子住一晚吗?再向您老买些干粮。”
老兵露出无比嫌弃的表情:“还想出去?哎,个个都嫌老头啰嗦,拦也拦不住,爱出去就出去哩。临了死在外头,就想起老头的好来了。得了,去吧。”
“多谢。”无尘领赵菡走进土屋。土屋虽不常有人住,却收拾的干干净净。比老头小几岁的哨兵送来吃食和一大包馒头干粮,嘱咐他们晚上锁好门窗。
“为什么要住一晚再赶路?”赵菡问。
“老头说的你都听到了,确定要往前走吗?”无尘道。
“当然。我们找无影和无痕这么久,好不容易有眉目了,现在回去?”赵菡不解。
“过了边界,就是蛮荒之地。骧王朝人在开国前的所作所为你也有所耳闻,我们后头还跟着一个谭渊。你不怕吗?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什么意思?”赵菡有些恼了:“无影是为了救我才中了无栀毒,他几个月未服药生死未卜。就算他没有救过我,作为师妹,我也得去找他不是吗?”
无尘看她如此坚定,心里一暖。“我只是提醒你,外面很危险,你现在剑也没了,剩一柄使得马马虎虎还有人惦记的双叉匕。你出去能行吗?”
“那不是有你嘛。我相信你可以保护我。”赵菡挤眉弄眼的揶揄。
无尘一脸嫌弃,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面孔。“我这点三脚猫功夫比谭渊差了三个级别,更别说其他人了。你只能靠自己。”
赵菡撇嘴道:“知道了。”
次日。老兵惯常拿起笤帚扫除门前沙土,看着无尘背着少许干粮和水袋与赵菡踏入前朝划定的国界线。“就算饿死在这,也比去那好啊。”
杨树林排成的树影被风吹得在地上乱舞,落叶被裹挟着在空中打旋。赵菡回望缩成一个墨点的老兵,眼前看不到头的黄沙漫天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她与无尘踩了一个时辰滑软的沙子,渐渐露出疲态。他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加快脚步,箭一般腾飞而起。从日出到日落,一路往西走走停停,赵菡汗流浃背,一口气将皮囊里的水喝了大半。无尘抢下她手里的水囊,责难道:“路还长,省着点喝。”赵菡眯缝着眼,从兜里取出绢布巾帕问:“你说我们为了穆公子给的帕子就来这遭罪。若这巾帕是他随手画的呢,我们不会被他耍了吧?”
无尘看着沙面上只有他们两个孤零零的倒影,摸了摸身后的背囊。“按图上的指示,这条线上的几个三角应该是驿所。”
赵菡仔细看图画:“这圆点是什么?”
“不知。”
“天快黑了,现在怎么办?”赵菡问。
无尘指向不远处巨大的骆驼骨架:“去那里躲一晚上。”
“我看这条线画的距离也不远,不知需要几天路程。这么走下去,吃光了干粮不说,水也不够。”
无尘怕的不仅是这些,往前走入沙地有可怕的流沙河与沙尘暴,随时随地会被沙漠吞噬。最可怕的是迷失方向,那样的话,他们就再也走不出去了。他担心的捏紧手中的罗盘,他也认真考虑过赵菡说的话,穆公子的画如果只是信手拈来,他们跑这一趟的意义何在。可是穆公子明知他们千方百计找寻师哥们的下落,又怎会故意耍弄他们。他应当不会冒着毁了梅山西门的名声做出这种可耻的事来。更何况他们两个的小命在穆公子强大的信息网面前,想一把捏死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所以他绝不会无缘无故递来这幅图。
“我们带的干粮和水只够五天,趁现在体力充沛靠轻功三天寻不到驿所的话,必须马上返回。”无尘心里嘀咕,若真是穆公子一时兴起想找点乐子,又有什么损失呢?他和赵菡却要因为一幅图而葬身于此了。
赵菡明白他言下之意,将巾帕叠好塞进腰间。
塞外之地非她想象中那般策马奔腾,豪情万丈,而是一望无际的荒凉。今晚连天上的月亮都难以寻觅,赵菡暗暗担心如果找不到师哥们怎么办?她岂不是因此害了无尘。可是师哥们到底是因为何事会连一点口信都无法传达,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她靠在晒的干透的骆驼骨架上,脸上时不时拂过的薄沙搅扰的她鼻头发痒。她揉揉鼻子,看向身边闭眼休憩的无尘。
可不能把他也弄丢了。
漫漫黄沙铺就的大地像丝滑的绸缎般柔软绵长,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无尘仰望时刻悬在头顶上的烈日,呼哧呼哧不停喘气。他的手刚放在腰间的水囊上时,瞬间缩了回来。
这是回程的水囊,必须留着。
赵菡昏昏沉沉一步慢似一步的跟在无尘身后,她的轻功比不上无尘,每走一段路程无尘便会停下来等她,间接消耗了无尘的体力。“怎么还是没有?”
无尘也纳闷,已经是第四天了。再寻不到驿所,他们中午之前不得不往回走了。可是从此以后他们便不会再有师哥们的线索了。穆公子的消息之门不会永远对他们敞开。这或许是他们最后的一次机会。所以昨晚他们在继续前进和后退之间犹豫不绝,迟迟无法做决定,生怕一转身就是永远。早上与赵菡达成共识之后,敲定了最后半日的搜寻时间。可是眼看快到正午,仍然一无所获的话,他们不得不调转回头了。他正焦虑,但听扑通一声,回头一看,赵菡已倒地不起。
他一时慌了神,再顾不得今时还是明日,拔开木塞将水囊递到赵菡嘴上直往里灌。赵菡仿佛久旱逢甘霖,一下子清醒了,咕噜喝起来。无尘虽然担心焦急,头脑还是清楚的,他见赵菡喝了几口水回了神,立马将水囊移开盖上木塞。水囊空了三分之一,但也足够让一个人活着回去了。明日午时前水囊绝对不能再打开了。否则他两都会死在这里。
赵菡的眼神从空泛到光明,她干裂的嘴唇开启:“我恐怕不能陪你走回去了。”
“别胡说。”无尘斥道。
“你看驿所没找到,水也给我喝没了。”赵菡感到有些难过,勉强挤出一丝笑:“我被穆公子骗了,还拖累了你。”
无尘用袖子擦掉她额上的汗珠:“不拖累。你休息一会,我们马上往回走。”
“无尘,你回去后要继续找师哥们。你记得去找池骁,他会弄到无影需要的解药。”
“不,我不找。要找你自己去找。我只允许你休息一会,你别想一直躺着。”无尘挪动身子,将赵菡护在怀里。他自己也已经筋疲力尽,可在赵菡面前不能显露丝毫。
“无尘,我很累。”赵菡躲在他庇护下的阴影里轻轻的闭上双眼。
无尘在赵菡对他的呼喊不理不睬的时候,慢慢的躺倒在地。他在地上躺了很久很久,久到缓缓闭上的双眼里看见了虚晃的人影。
远远走近的黑暗使者——谭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