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方士》公子千岁忧

18、判官六

　　来客乡的老板暴毙，然而生意却没有减少多少。
　　代替黄岐山的是来客乡威望最重的老鸨，她在来客乡里做了二十年的姑娘，如今成了当家人，立刻组织起姑娘们开门迎客，通宵达夜。
　　这位老母虽不似黄岐山一样八面玲珑，却十分贪婪，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钱给的多些，事情就能办的顺利一点。
　　“这位妈妈，我们找莲香姑娘？”李珐琅彬彬有礼，问道。
　　“莲香，早跑了，我去哪里给你再弄个莲香。“老鸨的眼睛都飞上天了，看也不看李珐琅一眼。
　　李珐琅给了老母一锭银子，笑道：“我们和莲香姑娘都是朋友，想到她房间看一看，睹物思人可好？”
　　老鸨便屁颠屁颠的跑出去，让楼里的姐妹们带着二人上楼参观。李珐琅和闻白走到前头，经过二楼雅间，正是两人初遇的地方。
　　李珐琅回头笑了笑：“那日我就是在这里遇见你的。”
　　闻白想到当日的境况，一时有些发窘，顾左右而言他道：“莲香失踪这么久，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总觉得莲香是个恋旧的人，须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珐琅笑着说道，就要带着闻白往二层楼走去。
　　“司马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李珐琅忽然听到楼下老鸨热情的声音，低头一看却是司马善存。
　　司马善存坐在轿子上，被人抬到门口，他不愿在人前示弱，硬撑着走进安乐坊，走到李珐琅面前：“珐琅，我想我和莲香相识一场，还是由我和莲香做个了断比较好。”

　　莲香的闺阁比起寻常歌姬家的房间要雅致简朴了许多。闺阁朝阳，占了个好地段。中间被一道屏风划开房间两侧，屏风上画的是十里荷花的盛景。房间的三面墙上都摆放着雅致的器具，房间后一张高足红木大床用层层粉色的纱幔遮盖。
　　纱幔背后一曼妙的女子向里坐在床上，听到司马善存的声音，一改往日温柔模样，也不起身迎客，反倒是在玩弄自己的一缕头发。
　　莲香：“你来了？”
　　司马善存走过屏风，语气稍微有些沉重：“恩，我来了。”
　　莲香:“司马大人，有事吗？”
　　司马善存顿了一下，缓缓说道：“莲香，你走吧，离开来客乡，离开长安。”
　　莲香：“司马大人，你走吧，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我如今有了新的贵客，你就不必来扰我清净了？”
　　司马善存：“莲香，我的意思是你带着哥哥走吧？要快！”
　　莲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问道：“司马大人，您说笑了，奴家孤家寡人一个，何曾有过哥哥？”
　　司马善存拿住一册卷宗，上面写着：“这是黄岐山帮你在长安登记的编户，莲香，年十六，北疆沙州敦煌县悬泉乡宜禾里，因家中遭难逃到长安，父母皆亡，有一兄长下落不明。他并没有下落不明，只是人们把他当做了你，对吗？”
　　莲香咬牙坚持不说，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她。
　　司马善存：“舞姬表演时，你借故离去，是为了制造空隙让我们以为那舞姬是你假扮。那时台上的舞姬，就是你孪生的哥哥……”
　　莲香笑容凝固在脸上，面色逐渐暗沉起来。
　　司马善存：“莲香，你告诉过我年少的时候被恶霸强娶强卖过，当日是哥哥假扮成你帮你逃了出来的。自此你心中有愧，才会帮助他杀人。我知这并非你的本愿，你不是那样的人。”
　　莲香看着司马善存，脸上出现了迟疑的神色，双手慢慢握上了桌上的手绢。
　　话语刚落，闻白和李珐琅跨进厢房，看着莲香和司马善存在房间内对峙。
　　闻白拿出一五，放在莲香面前，说道：“莲香姑娘，你并非凶手，真正的凶手，是它。”
　　莲香低头一看，却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黄芪。然而不知为何，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李珐琅替她解释：“莲香，你应该认得这是中药黄芪。你身上常年熏香恐怕也是为了遮挡黄芪味吧。”
　　“那又如何，平常百姓也用这个来滋阴补血。”莲香说道。“我虽学识粗浅，这类养生之道还是了解一些的？”
　　李珐琅继续说：“恐怕不仅仅是了解，莲香姑娘应该非常精于此道。当初在酒楼，我和吴有才因喝了那碗龙羹而粘上了黄芪的味道，才会引来大妖的追杀。而后来我们在八角楼碰到大妖所泡的汤泉，也有浓郁的黄芪味。你身上沾染的就是那妖物的味道吧，对吗？”
　　莲香正起身子，说道：“就凭这一味黄芪你就要把我们定罪？”
　　李珐琅继续说道：“黄芪无罪，但是这囤积黄芪的人却是罪大恶极。坊间这段时间内黄芪短缺，高价难求，好几家药店的药物被人偷走，这件事与你们有关吧？而宫里的贵人服食了黄芪，突发异状，这件事是不是和你们有关？”
　　莲香怒道：“你不要血口喷人，这件事情与我们无关！”
　　李珐琅打断莲香，说道：“这件事情的确和你们无关，却和你们的仇人黄岐山有关。黄芪山是武承嗣的人，想借用黄芪项当今皇帝下毒，而你们正是知道了他的阴谋，才对他出手的吧？”
　　闻白接着李珐琅的话说道：“而黄岐山的阴谋正与这黄芪有关，我知道方士间秘传有一门毒辣的术法，能够肉白骨，转阴阳，却没想到这个方子需要的药引子就是黄芪。你的哥哥，恐怕也是被这个术法所害？”
　　莲香全身颤抖着，声音有些低微：“不要说了，别说了，……我承认，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黄岐山。你们大概不知道吧，他第一次见我并非在长安，而是在北疆。那时候他刚搬来北疆，人生地不熟，是我们家招待了他。他说对我一见钟情，对我各种威逼利诱。如今我流落他乡，他竟认不出我是谁？还自以为深情的说是因为上辈子见过的，如今只是重逢，却不想那张可怕的脸已经在我的噩梦中来来回回了数十年！而我的哥哥，齐冀更是被他迫害的人不人，鬼不鬼？千刀万剐，黄岐山碎尸万段，都不足以弥补他的罪孽，他死有余辜！”
　　莲香镇定心神，继续说道：“你们说的对，坊间那些失踪的孩童的确是他所为，他还散布谣言说是被大妖抓走的，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坊间都在猜男童的失踪与来客乡有关。”
　　李珐琅说道：“想必坊间流传失踪的男童与来客乡有关的谣言也是你们散放出去的吧？”
　　莲香说道：“是！”
　　司马善存补充道：“因坊间有如此传闻，黄岐山便想用让你假扮大妖舞剑来吸引我的目光，然后再引我揭穿舞剑的人是你，打消我的怀疑。但是你却和哥哥计划好在那次剑舞中当众杀死哥哥，好摆脱嫌疑，却不料闻白出现，打乱了你们的计划。恐怕吴有才也是你放进八宝楼的吧，为的就是提醒我们黄岐山背后的勾当。次日，你假意与黄老板叙旧，实际上却让你哥哥藏在房间内，准备了一出鸿门宴。黄岐山早就对你有意，准备了上好的茶叶等待你，却不料等待的是他的死期。你哥哥当日将恨意都释放在黄岐山身上，所以黄岐山才死的如此惨烈。我猜黄芪也是你们偷走的吧，所以你们杀了他，偷走了黄芪……”
　　莲香握着手绢越来越紧，眼中露出了哀伤的神色，唉声说道：“别说了，别说了……我并不想杀你，司马善存……求求你，别说了……。冤有头债有主，人是我杀的，对，为了报复他辱我清白，为了报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我。你逮捕我吧，杀头也好，碎尸也罢，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司马善存认识莲香这么久，还不曾看过她如此痛苦绝望的眼神，忍不住出言安慰道：“莲香，你……”
　　莲香却慢慢的坐到床沿边，叹了一口气，脸上突然现出解脱神情，说道：“司马，你不是爱听故事吗？瞒了你这么久，今天我就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之前的那些恐怖故事比今天的故事美好多了……”
　　司马善存此刻竟是不忍继续听下去，不知道这二兄妹身上究竟发生过多少苦痛的事情，能让他们做的如此决绝。
　　莲香下定决心后，表情反而轻松了很多，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讲道：“司马，你不知道吧，我原本不叫莲香，我本命齐翼，哥哥叫齐冀，很相像的两个名字。小时候我就和哥哥经常玩身份互换的游戏，连我们的父母都分不清哪个才是哥哥，哪个才是妹妹。那时候，我们不仅名字换着用，衣服换着穿，身份也换着玩。不过后来我们长大了，却再也不像了。哥哥长得英俊魁梧魁梧，吸引了多少姑娘的芳心。我那时也比漂亮了不少，自然是得意洋洋的。后来，黄岐山来到我的家乡定居，帮村里做了不少好事，还帮村里的孤寡老人找了个媳妇。那日，我拉着哥哥去看新娘子却被黄岐山看上，被逼着嫁给他。我抵死不从，他便用母亲的命来要挟我。我万般无奈下答应嫁给他，决定在新婚之日与他同归于尽。
　　但是哥哥不愿我死，他偷偷的放我走，让我离开村子投奔长安的亲戚，替我上了恶霸花轿！他以为黄岐山抓不到我就会放弃，但是却没想到黄岐山他不是人，他是个怪物，他是吃人的妖！他喂了哥哥术士的药，强迫他装扮成我的样子，就是为了维护他那可怜的面子！哥哥几次逃跑，都被这个恶霸用术法给捉了回来，然后就是更严厉的一顿拷打，用变态的方式惩罚他，让他变成了这幅半人半妖的样子。哥哥受尽折磨，最后趁着黄岐山搬家时逃了出来，来到长安寻我。可是他却不知道那时我已经成了妓院当红的歌姬。”
　　李珐琅听到此处，猜测恐怕莲香到了长安也是受了蒙骗，被卖到了妓院里。天下卑鄙之人处处有之，并不因为长安是大唐之都而减少多少。相反这里也许每天都在发生最黑暗最污秽的事情。
　　闻白自出生以来，就在父母、师傅的保护之下，对外界事情反而知之甚少，她满怀关心，问道：“那家亲戚呢？你没有找到他们？”
　　莲香声音中透露出几分无奈，多半是对这世事无常多了几分感慨“那家亲戚也是虎狼之辈，见我孤苦无依经把我卖去做歌姬。我在船坊里做歌姬一年后，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我的仇人黄岐山。可惜世事多变，他竟然没有认出我来。黄岐山要在长安开来客乡，却没想到挖墙脚挖到了我身上。我有心打探哥哥的下落，于是和他假意逢迎，答应去来客乡。然而在我去来客乡的前一天晚上，我救下了一个被当作妖怪驱赶的人，他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哥哥齐冀！”
　　李珐琅见她眼睛里闪着光芒，那光芒中有着亲人久别重逢的兴奋，也有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便猜测那时齐冀已经被施了术法，同感慨道：“可惜那时的齐冀已经不是齐冀了。”
　　莲香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是的，他已经不是当年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的齐冀哥哥，反而变得胆小谨慎，畏首畏尾。我从他嘴里听说当年的事情，更加对黄岐山恨之入骨。为了找到救治齐冀哥哥的方法，为了报仇，我来到来客乡，并将哥哥也带了过来，把他藏在八角楼的密室之中。我让哥哥假意投诚，放松黄岐山的警戒心，暗地里却伺机寻找杀他的机会。”
　　闻白听到此处，疑惑道：“那八宝楼的密室不是为齐冀而建？”
　　莲香点了点头，说道：“我没想到黄岐山狼子野心，当年哥哥一个悲剧不够，他还想制造更多的怪物，是我对不住哥哥，他本可以过平静的生活的，当年若不是我…我对不起齐冀，我是个害人精。司马，杀死黄恶霸的那一刀是我刺的，你们抓我吧！齐冀是无辜的，他是这世界上最好最善良的人。”
　　莲香抬起头来，双目泪水涟涟，恳求的看着众人。
　　司马善存一时忍不住，拔出剑狠狠地砍了床板一刀，对李珐琅和闻白拔剑相向，“黄岐山的确该死，我还是那句话，我只能抵挡一刻钟，你带着他走吧，永远不会回来。
　　李珐琅未料到平日里对歌姬都只是逢场作戏的司马善存竟然动了真情，一时愕然：“司马，你！”
　　闻白虽然同情莲香，但是一想到那妖的情况，立刻拿出武器对着司马善存，冷静说道：“一对二，你身上有伤，真的能抵挡的了一刻钟吗？”
　　“那就试一试吧！”司马善存说道，不再像以前笑呵呵，格外的严肃认真：“试试金吾卫的剑究竟有多硬！”
　　而此时，莲香坐在床板上，她右手前倾，迅速的从床板底下拿出一把剑，用剑鞘在司马善存后脑处重重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