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新的小猫咪》鹤见鹤

4、4

　　1
　　郁汀舟是闻着香味儿醒来的，睁开惺忪的眼遵循鼻子的要求寻找香气源头，追踪到的是餐桌上两碗发散热气的炒饭，和一碗洒了碎葱花的荷包蛋汤。
　　期间冬笋几次想跳上餐桌，被庄问一把掐住脖子搂了下去，只好骂骂咧咧去找猫粮碗排解忧伤。
　　灯光依旧昏黄，老房子里夹杂着洗衣粉的香味和油烟气，还时不时漏点风，门外面时不时有陌生人走动的脚步声，在里面听上去一清二楚。庄问正背对他，抄着小锅烫一把翠绿的生菜。
　　郁汀舟看得没来由笑了起来。
　　2
　　“我说你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要过年了跑人家里来，心里有没点逼数了还？”
　　“笑什么？吃饭。”
　　“好吃吗？好吃就叫声庄爸爸我听听看。”
　　“哎你别这么急，又没人跟你抢，要不我等会儿再炒个菜？”
　　“你这是还没回家吧？你爸妈呢？”
　　……
　　“今年不想在外面过年，就一个人回来了，他们在夏威夷过春节。”
　　“好了，闭嘴，吃饭。”
　　3
　　老破小的年三十照例是庄大厨掌勺，有些不同的是之前那几年都只做独食，如今却也是上有金主郁汀舟下有小猫冬笋崽的包身工了。
　　倒没什么不同，多做一个人一只猫的饭，可又忙碌得踏踏实实。
　　家里门板上贴了个倒着的“福”字，是裁的洒金红纸，字写得遒劲有力，稍微有些贴歪了，也没人在意。写字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机下着围棋，今次的年三十是个好天气，冬日的阳光隔着窗映出他一截修长身形，傲慢却得体。小猫趴在那人的腿上，舌头伸出半截舔来舔去，零食吃得半饱，正昏昏欲睡。
　　庄问心里止不住隐隐开心，刚想感叹一下人生，就见下围棋的郁汀舟从屏幕上抬起头看他。
　　“你那一脸便秘是怎么回事？把菜烧糊了？我家王女士说过，年三十不能烧烂菜，糊了得重做。”
　　“……”
　　郁汀舟你个王八蛋黄世仁万恶的资本主义独裁者！
　　嘤嘤怪小庄庄心里把桌子掀翻了千万遍，暴打了郁汀舟亿万次。现实里却只能默默打开手机，苦中作乐地放了一首《好嗨哦》。
　　4
　　之前的他其实是现实的懦弱者，只能在学校成绩公布栏的一亩三分地里称王称霸，维持一点体面和自尊。别人秀压岁钱秀家里新买的豪车，他在逼仄的苍蝇馆子里努力喘息过活。
　　遇到那只小猫之前，他要在这世上龋龋独行，前面的岁月都在硬着脖子挣扎。直到独行侠被绊了一跤，咬牙捡起这一团鲜活柔软，让他从此在荒原停驻。
　　再把这遍地的少男少女一抓，好坏优劣各自参半。只有那个人，太体面明亮，钱权色样样不缺，像缀在遥远天边的一颗星。
　　嫉妒么？实在嫉妒不来。
　　生活被这猫和这人打乱得荒唐又匆忙，一腔冷血被突兀地被捂热。
　　新年的期盼是什么？没有更远的期盼，希望能好好活下去。而且，既然已经有优秀的人在前面引路，凭什么要庸碌艰难存活。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对于他来说，现下的时光，已经胜于昨日，且远胜昨日。
　　5
　　挤在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大概是过年的必备节目。两人一猫守着郁汀舟十五寸的笔记本，喝茶喝饮料，嗑瓜子吐瓜子皮，把冬笋往怀里一摁，轮流蹂躏。
　　“我猜今年流行的梗下个小品就出来了。这女主持今年怎么看着这么不对劲，怎么感觉整个人脸上被打肿了？你说呢毛毛？”
　　“她整容了。”
　　“诶诶诶，你看，我说什么了？今年还得是李谷一老师唱《难忘今宵》吧？她今年年纪得多大了？你说春晚是真唱还是假唱？前面那谁唱得还挺好听。”
　　“就最后是真唱，你吃薯片能不能不吧唧嘴，渣都落我身上了。”
　　冬笋：就是就是，还落我背上了！
　　“都年三十了，求你俩做个好人好猫别挤兑我啦，恭喜发财行不行？”
　　“不行，谦虚使人进步，你太骄傲了。”
　　6
　　十二点将至，庄问忽然想起来什么。起身跑到墙角挂着的书包里窸窸窣窣翻了起来，没一会儿拿过来一个暗蓝色的小盒子，献宝似地递给郁汀舟。
　　郁汀舟一愣，“什么东西？给我的？”
　　庄问点头，“本来准备开学给你，权当新年礼物吧。”
　　郁汀舟收到礼物，看见上面印着的LOGO，不着痕迹地皱了眉，却又很快舒展，微笑道：“这么贵的新年礼物？”
　　没想到庄问破天荒的有点不太好意思，摸着鼻子低头笑，“这不是过年了嘛，可惜年前你生日的时候出国了，我寻思电话打不通，本来准备开学的时候送你，毕竟之前你帮了我这么多，总得回点礼。我这个人，谁对我好还是分得清的。”
　　郁汀舟打开盒子，丝绒布面上安静躺着一块做工精致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一丝晶莹亮光，熠熠生辉。
　　庄问在旁边自吹自擂：“怎么样？还行吧。怎么着也得能衬托出咱们郁公子的身份，可花了我今年一大半奖学金呢。手表牌子我都不太了解，周围也没个懂行的，就挑个好看的买的，我觉得我审美还挺不错，嘿嘿。”
　　郁汀舟倒没多说什么，把这块代表庄问大半身家的表摘出来戴在手上，毛衣下温热的手腕遇到冷硬的金属，温度相传，竟然出奇的熨帖。
　　“好的，收下了。谢谢。”
　　他的确高兴，却又囿于言语，无法表达，就只能……不多说了。
　　8
　　——看到一颗钻石，你想任由它被打砂机碾碎？还是亲手将它切割成完美的模样？
　　——抱歉，我是好人里的坏蛋。我要把它攥在手心里，看见它自己蜕变光华，价值连城。
　　9
　　庄问晚上惯是懒得刷牙的，眼见笔记本屏幕里李谷一老师已经开始唱起来了，想再开一包薯片做为春晚的圆满结尾，转眼却被已经洗漱好的郁汀舟成功拦截。
　　庄问握着被揪住的衣领子一脸错愕：“干嘛？”
　　大佬郁汀舟拒绝：“不行，来刷牙。”
　　庄问企图撒娇：“别嘛，我再吃一包咱们就睡觉去呗。”
　　大佬没收薯片：“会长蛀牙。”
　　最后——庄问满嘴牙膏沫苦兮兮地漱着口，眼睛余光看到身后郁汀舟还站在那儿监督自己，表情十分满意，佞臣冬笋窝在他怀里舔爪子，脸上挂了一条“哈哈哈哈”弹幕。
　　除夕夜还要被打压的包身工只能心里小声哔哔：苍天，我为我以前夸过这两个畜生感到后悔！
　　但还是祝他们万事大吉吧。
　　10
　　躺在床上企图把腿压在郁汀舟腿上的庄问：“刚刚过了零点诶，你有什么新年愿望么？”
　　把庄问被子卷走压得严严实实的郁汀舟：“我？”
　　无论怎么扯被子角都发现纹丝不动的庄问：“对啊，比如我吧就一大堆，连天上掉两包猫粮我都许了。”
　　小腿一伸反向压住庄问两条腿的郁汀舟：“哦？说说看。”
　　半边屁股露外面感觉十分寒冷的庄问：“今年的愿望就是稳住成绩，这样到高考的时候应该能考个不错的学校。”
　　清醒地睁着眼觉得被子里有点热的郁汀舟：“这也算愿望？”
　　屁股冷得麻木恨不得抓冬笋上来暖腚的庄问：“当然，祈祷一下，双保险嘛。其实吧，我这人小时候做什么都有天赋，无论是厨艺也好，还是画画，但是一直上不起艺术班，外面找个老师太贵了。只能先考个重点大学之后努力赚钱，再去学美术吧。不说我了，说说你。”
　　仿佛终于良心发现把被子扯过去帮庄问掖好被角的郁汀舟：“想能早一点掌控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
　　和喜欢自己喜欢的人。
　　愿一切都会实现，焰火升空，新年快乐。
　　11
　　不久后的某一天，郁家，王女士闲来无事企图去翻儿子有没有在房间里藏什么小秘密，比如小废料本子什么的。结果还真叫她翻着了一块表，藏在郁汀舟书桌下面的一个抽屉里，底下还细心的垫了条Burberry的围巾。哟，不得了，生怕磕坏了，一定是谁送的。
　　打开一看，却是个A货，不过仿得不错。
　　也是，谁会送郁毛毛两三万的表不跟她说一声。她和郁毛毛他爹包括这一圈叔伯婶姨都不会送，送也不至于是A货。其次，郁毛毛在新学校没什么朋友，除了上次带回家那小兄弟，跟原来的同学更是毫无交流，也不可能。这连包装盒都仔细收好了，看样子很重视，那就只能是——喜欢郁毛毛而郁毛毛也喜欢的女同学了。
　　等小兔崽子回来得好好审审，要看上哪家姑娘得提早告诉她，她也好早点准备嘛。
　　耶！
　　12
　　感觉自己堪称本世纪福尔摩斯的王女士大喜过望，愉悦地拿起表盒坐到客厅沙发上仔细盘了起来，胸有成竹，作为一名新世纪母亲的责任感爆棚。
　　郁汀舟回家的时候，王女士第一时间冲到玄关，亮出手里紧紧攥着的小盒子，雄赳赳气昂昂：“说吧！这是谁送的？”
　　郁汀舟看了一眼，轻轻巧巧从王女士手里把盒子抢了过去，“庄问送的生日礼物。”
　　王女士顿时偃旗息鼓，一瞬间失去了所有作战能力，“啊？哦。”
　　她又想起了什么，“那……庄庄知道那是块假的么？”
　　郁汀舟把盒子收回口袋，“他当然不知道，我知道。”
　　王女士恍然大悟：“哦对了，你说过他家情况特殊嘛，也难怪。”
　　“他……”郁汀舟还想说什么，王女士却朝他摆摆手。
　　“我晓得了，既然重要，就好好收着。下次不翻你屋子了，没劲。”王女士失魂落魄地回房间看最近很火的宫斗剧了，满脑子都是：我就说没有哪个可爱的小姑娘会喜欢这个臭儿子。
　　郁汀舟回到房间里，拿丝绒布把表盒擦了一遍，珍而重之的收进了自己的保险柜。
　　谁也不能见到，谁也不能碰到。
　　13
　　终于经过了阴雨寡照的梅雨季，
　　冬笋却开始掉起了毛，不知道怎么的，掉得有点疯狂，几乎走到哪儿就落到哪儿。这不禁让皮毛丰厚的小猫开始每天担心自己会不会秃顶了。
　　床上都是毛，餐桌上也是，厕所里还是，连电饭锅顶和庄问的球鞋上都粘了好几根。柳絮让人难受，掉毛使冬笋哀愁，白的灰的橘的碎猫毛，比窗外的柳絮还多，让它极其不高兴。
　　庄问蹲下身捞起它，随手从它背上薅了一把毛下来，嫌弃地拍到郁汀舟腿上，“笋崽啊，你不会其实是只无毛猫吧？粘一身假毛整容失败？你看看，这头顶都要秃了，小母猫应该不会喜欢吧，哈哈哈哈哈！”
　　连嫌弃带嘲讽还笑，把小猫气坏了！
　　冬笋：歪！是杀手组织吗？我要杀人，有人接单吗？不能杀也拜托帮我把这个畜生的嘴堵上好吗！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它只想做一只安稳生活、努力探险的小猫咪。掉毛使猫咪难看，使勇士自卑，使冬笋没有小母猫爱。
　　根本没有人理解它的痛！
　　14
　　庄问把冬笋掉下来的毛收起来，过了一段时间，竟然也存了小小一包。拿到学校里交给手工技能点满的胡汐西，特地还给她微信发了张冬笋的照片，想着能不能整出点小玩意儿来。
　　没过多久，那包软猫毛就被胡汐西心灵手巧地做成了个羊毛毡橘白色小猫。身子肥大，四肢短小，眼圆圆，蠢兮兮，活生生一只小冬笋。
　　“这个好，我喜欢！”庄问一瞧就乐了，拉着郁汀舟专程去喜茶排了半小时队给胡汐西买她的最爱芝芝莓果。
　　当他兴高采烈地把小毛毡猫放在冬笋脑袋顶上时，却遭到了强烈鄙视——小毛毡猫被正主一爪拍得老远。
　　庄问捡起来擦擦上面的灰收在掌心，“怎么？被自己的矮胖丑吓到了？没事没事，我不介意，我承认你的心灵美。”
　　冬笋愤怒地哈气，在猫砂盆里一顿疯刨企图报复庄问：人类！你玷污了我的英俊！
　　事后庄问后悔不迭：让你嘴欠，还不是得你铲屎搞卫生！
　　15
　　最近冬笋总悄悄叼着庄问给它拆开的小零食出门，每次都挑庄问刷牙或者玩手机的时候，从门开的缝里钻出去，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想它钻门缝用力过猛的肥屁股早就暴露在两个人类的眼里。
　　庄问跟踪它到了一个熟悉的老地方——林水后巷小泥巴路，外加一个“老熟人”。
　　那只跟庄问有过一面之缘的橘猫瘦了一大圈，正吃着冬笋带过去的小零食，边边角角都不放过，舔得干净极了。
　　“原来是它。”庄问朝郁汀舟打了个手势，“我知道了，咱们回去吧。”
　　见郁汀舟疑惑地看着自己，庄问只好解释：“说起来，咱们俩能认识，也跟这货有点关系。”
　　从那天以后，家里莫名多了许多开封的小肉干，冬笋每次从家里叼出去的时候，都会产生某种幸福的疑惑：在抠货庄问的手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好事。
　　既然他偶尔这么大方，那它就不客气的享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