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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1
      冬笋到底还是没能“蹭顿饭就走”,并且名正言顺住进了老破小,让庄问本就寒酸的钱包像极了秋天落叶,日渐干瘪。
      庄问对猫的认知还停留在旧想法里,狗吃肉猫吃鱼,新鲜鱼供不起,先买点火腿肠凑合几顿。
      也不能怪庄问,要知道他连自己都养得马马虎虎,遑论养只小猫崽。上网搜淘宝,猫粮罐头营养剂化毛膏品类繁多,挑都挑不过来,更别说价格高低不等,只能厚着脸跟班花胡汐西请教怎么喂养幼猫。
      班上的女生圈顿时就炸了:庄问养了猫!一下人设可爱度突破天际!
      可班花虽然沉迷吸猫,对怎么养也就一知半解,只能说先买点猫粮吃吃吧。
      于是一周后的深夜,庄问背着猫粮和饭店老板娘新结的工资,雄赳赳气昂昂地背到家门口——
      他顿在楼梯口不敢往里走了,楼道灯坏了一直没修,黑咕隆咚堆满杂货的楼梯间里,有个人影。
      “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开门。”是郁汀舟的声音,隐隐带鼻音。他戴着鸭舌帽,分明是他,却又不像他。庄问走过去,差点被扑面而来的酒气熏晕。
      黑暗中的少年被手机光刺了一下,半张脸还藏在阴影中,眼中的光芒却如有实质,盯着庄问的方向,仿佛舔了下牙。
      2
      庄问心想:您也太自来熟了吧。歪,幺幺零吗?
      说的却是:“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儿?”
      话含在嘴里,可惜对着个疑似半醉的人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庄问索性掏钥匙打开门,把郁汀舟一起扯了进去。
      庄问多少还是有些窘迫的,从不露于人前的困顿生活,没成想或许早已经被人摸了个底掉。
      两人打开门,冬笋蹲在门后面,嘴里叼着一小块庄问早上临走前留下的火腿肠。
      六目相对,冬笋“嗖”地窜上庄问的床躲了起来。郁汀舟也不客气,帽子一摘,在庄问床上一屁股坐下,不过也没别的地方坐就是了。
      倒把庄问给气笑了:一个两个的,想来就来都不讲句客气。
      郁汀舟看着他,“有水么?我渴了。”
      庄问放下猫粮,倒了杯水给他。
      想来也是,这有什么好窘迫的?老破小什么的,看了就看了。区别也不过是你在西洲我在山头。大概他的人生向来都是心电图,崎岖坎坷才是常态,一帆风顺反倒是死球了。
      3
      庄问暗搓搓倒了一杯滚烫开水想报复社会,可郁汀舟没喝。
      庄问有一肚子话想说,去哪儿浪了?怎么知道我家门牌?来干嘛的?
      最终却只慢吞吞憋出一句,“你干嘛喝酒了?”
      “没喝酒,感冒了,晚上在酒吧里被别人泼了一身。”郁汀舟长手一神,把床角里缩起来的毛团冬笋捞到身边,手指撇掉冬笋胡须上的火腿肠屑,变戏法似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罐头打开递到它跟前。
      冬笋嗅了嗅:肉!香的!
      没见过世面的小猫被哄骗着蹦进郁汀舟的怀里,美滋滋舔起了罐头,还十分小家子气的连郁汀舟手指上不小心沾上的那点儿都不放过。
      庄问捂脸:蠢儿子。
      他自顾自抄起旁边放的杯子倒了水,一口下去,烫了个哆嗦。
      把郁汀舟看乐了,他懒散地靠在床边,斜着眼打量放在角落猫粮,“难怪听胡汐西说你养了猫。小猫的牙和肠胃都没发育好,你给它吃这么硬的东西,不好。”
      在宠物店选了一个半小时辛苦把猫粮扛回家的庄·眼花手断·问:“……”
      4
      庄问的小租房不过二十来平,还是隔的别人的单间,没多的地方打地铺,第二天还得上学,只好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郁汀舟靠墙睡在里边,庄问四脚朝天占了大半张床,冬笋趴在庄问肚皮上,两人一猫把床填得边角不留。
      郁汀舟穿来的连帽卫衣沾了酒,只好换上庄问的短袖睡觉,薄薄的布料上全是“庄问的味道”。
      屋子破,却还挺干净,平时大概没少打扫,窗台边的白瓷盆里种了一株仙人掌,长势很好,翠绿蓬勃。窗外传来的声音杂乱无章,被子枕头都有阳光晒过后裹挟着肥皂的香气,闻起来让人安心。
      “都快一点钟了,睡觉睡觉!”
      “你……”
      庄问已经开始打起了呼噜。
      郁汀舟把手放在冬笋脖子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摸,舌头抵在后槽牙上舔。隔着冬笋就是庄问的肚皮,他的手和小猫随着庄问的呼吸起起伏伏,被窝里充满柔软的热意。
      夏天的蝉已经消失了很久,可郁汀舟心里却凭空多了一只,还“滋儿哇”起来。
      滋儿哇滋儿哇。
      喝醉也好,清醒也好,都是年少。
      5
      第二天,年级第一和第二都没穿校服上学,老师装模作样训了两句,也就把这事儿翻篇了。等挨完教训,庄问扯着郁汀舟就走,嘻嘻哈哈顶他的肩,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临到教室才想起来,叫住郁汀舟,“放学我把钱转给你。”
      郁汀舟:“什么钱?”
      感情已经忘了,那更好。
      “没什么,早饭钱。”庄问试图蒙混过关,蹿回自己座位上,郁汀舟却跟着他的脚步走过去,俯下身敲敲桌,在他耳边说道:“我又想起来了,过几天我陪你去打针。”
      庄问恨不能以头抢桌:我这个破嘴!
      7
      期中考试跟月考合并,大日子临近,庄问照旧要跟打工的饭店请几天假复习。
      饭店老板娘胖胖的,涂大红唇,走路脚下带风,眼神老辣,“小庄,你几天不来,我生意得差上不少,这你可得赔我。”
      庄问点头哈腰赔着笑,“是……该扣的得扣,您看着照时间减就是。”
      坐在旁边的郁汀舟闻言皱了皱,把手机键盘按得飞快,却也没说什么。
      回程的路上,郁汀舟问庄问请几天假得扣多少钱。
      庄问在小卖部换公交车的硬币,“一个月就一千多,请一天扣五、六十吧。”
      郁汀舟在旁边买了两瓶饮料,“挺黑。”
      庄问摊手,“能有个地方能打零工就算不错了。”
      郁汀舟却拉着他打了个车往北边走。
      庄问哭丧着脸,“去哪儿?不去。我家不往这边走。”
      “走,带你去端府吃火锅。”
      “不去!奢侈!”
      “我请你。吃不吃?”
      “吃!”
      真香。
      8
      “你既然这么缺钱,要不我给你找个事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必有所图!”
      “那算了。”
      “别,我就这么一说!”
      “不说了,吃饭。”
      “来吃块肥牛,说说看是什么嘛!”
      9
      郁汀舟想起自己拿到的同学资料,庄问的父母联系栏里是空白的,只有一张他自己的寸照,潇洒落拓地贴在纸上,小小只纸片上,少年鲜活青葱,眼里常带三分笑。
      “你为什么一直在那个饭店打零工?”郁汀舟还是问出来了。
      于他看来,这对庄问来说似乎是禁忌的话题,隐蔽又容易触及伤口,但人总是忍不住嘴贱。
      “对不起,我多嘴了。”郁汀舟抿着唇,视线下沉,停在庄问手指已经愈合的伤口上。
      “没什么。”庄问无所谓地笑笑,“你也会说对不起,多新鲜。别搞这么沉重,我没见过我爸妈,福利院长大的。”
      火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拱上来一块羊羔肉,被庄问眼疾手快夹住,“补贴就那么点,要上学,要考奥数,水电交通零花,总得自己再想点办法弄点钱嘛。算了,你们有钱人可能不清楚。”
      所以他会在捡到一条小生命的时候,尽管它通透灵巧又惹人怜爱,他却还要犹豫自己能不能养得起。
      所以他才会在所有标题为“我的XX”命题作文里罕见的把语文考成低分。
      怎么才能把一个没见过的人描述得真实而贴切?他没见过,他不曾拥有过,哪怕是想象也做不到。
      10
      郁汀舟放下筷子抄起手,“所以打狂犬疫苗也要省?身体不要紧的?”
      庄问手里的漏勺还在锅里一通狂搅,“那不是就挠了一道嘛,没什么大事。我小时候发烧不吃药都能扛过来,身体倍儿棒!对了,疫苗钱多少来着,我把钱给你。”
      郁汀舟冷笑,“行啊。国产疫苗八十一针,进口疫苗三百一,那天你不是晕过去了么,我让医生给你换进口的了。一起九百三,不给你算零头,还我九百好了。”
      庄问被辣椒辣得眼泪汪汪,“不带这样的,我一个月生活费还没九百!”
      郁汀舟抬了抬下巴,“行啊,钱债肉偿。以后给我打工,给你开工资,叫你干嘛你就干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庄问深谙此理,假惺惺咬着牙做万般无奈,“恩公,那奴家……就从了您吧。”
      郁汀舟去结账,起身转头的瞬间,暗自抬了嘴角:在伯努利分布中,X有无限可能。他眼前的这个X正野蛮生长,又拥有无限可能的汲取养分,怎么能折损于劳碌和尘土里。
      11
      庄问回家的时候,被冬笋闻到了身上的火锅味,喉咙里叽里咕噜开始骂起了街。
      庄问举着小猫往床上倒去,“儿砸!明天爸爸就开始陪太子读书啦!”
      冬笋在空中踩奶,张开爪子想继续骂,转眼被庄问呼噜着小肚皮舒服得咪咪叫起来。
      庄问的手指在冬笋背上翻来覆去的撸,薅来满手猫毛,他嫌弃地搓成小毛球,吊在冬笋面前,“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富二代接济穷人的把式这么新鲜的么。”
      冬笋一见自己毛被庄问撸出了个毛球,气得亮了爪,喉咙里突突咆哮,把音量再扩大一百倍就跟跑车炸街没什么区别了。
      把它薅秃了怎么办!以后会被小母猫嫌弃的!
      到底还是没舍得,将就着用肉垫在庄问的脸上“狠狠”拍了一记。
      庄问故意朝小猫哈了口充满大蒜味的气,“你要是跟了郁汀舟,大概现在就是只幸福的小胖子了,哪儿能天天吃糠咽菜呢。”
      冬笋被熏得脸一皱,咬牙切齿地两爪并起来推开庄问的脸。
      怎么会,把我从污泥里救出来的你最好了。
      不过现在能把臭嘴挪开一点的话,就更好了。
      12
      后来庄问和郁汀舟在食堂吃饭,问起上次郁汀舟泼了酒的衣服,才晓得郁汀舟是去了杨襄意的生日宴。
      庄问从郁汀舟盘子里夹了块鸡腿肉,“杨老二那性格,没跪着给你递筷子么?还敢往你身上泼酒?”
      郁汀舟把盘子里的鸡腿夹了过去,“他喝多了,杯子太满,漏了。”
      杨襄意在一中里说是臭名昭著也不为过,家里做地产生意,身边总聚着一群买进去的学生,搞些打擦边球的校园霸凌,总打嘴炮嘲笑别人,把人堵在厕所走廊,也不动手,净恶心人。
      捧高踩低,人怂话多,外号杨老二。
      郁汀舟家里跟杨家有点关系,算半个发小,也就过去道个喜。
      饭桌上杨老二的确这么问了:“我说郁哥,你成天见的跟姓庄那穷逼凑在一起做什么?这什么特殊癖好?要说上山下乡也不至于,照我说吧,那小子也就脸还能看点儿……”
      然后……
      他就把杨老二打了。
      那酒也是那时候蹭上去的。
      13
      昏天黑地的联考三天之后,排名榜出来了,期中考试成绩单是由郁汀舟负责发的。到庄问桌边时,后者耳朵里插着耳机正睡得天昏地暗。
      他的便签本摊开在桌上,被鼻头洇了一团墨,开头写了一行飞扬遒劲的字:如果不能偕老,爱只会让人心碎。所以我,不需此刻尽管看起来很美好的吻。
      后面跟了个括号(真正的勇者,还要赚很多的钱!)
      郁汀舟在课桌边站了半天,庄问还没半点要醒的迹象。小郁爷可没多好脾气,把手伸进庄问衣领子里拎他脖子,冰冷的手指碰上温热的皮肤,如愿以偿把庄问冻了个激灵。
      “干嘛呢!”庄问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眼里的起床气能活活射死一只蓝精灵。
      郁汀舟好整以暇拿着他的成绩单,“不干嘛,起来赚钱了。”
      庄问这才看明白金主站在旁边,赶紧把态度端正好,“你刚说啥?”
      郁汀舟挤着庄问坐下,露了个笑,“恭喜你,考了年级第一。”
      庄问悄悄握住拳,只差没把“老子的八百块时隔多年终于物归原主啦!”给当场喊出来。
      快乐就完事儿了。
      14
      庄同学正值青春貌美的大好年华,还是个实心学霸人设,打篮球和成绩都是一等一的优秀,平时没少招蜂引蝶。
      当然,不解风情也是一等一。
      女同学们递情书的手段防不胜防,课桌里,作业本里,书包夹层里,甚至庄问所在游泳部的换衣间里,动不动就能溜出粉嫩嫩一片信封折角。
      庄问烦不胜烦,又不能明面上拒绝女同学,只能背过头悄没声把情书给处理了,结果想扔垃圾桶还被郁汀舟逮了个正着。
      郁汀舟瞟了眼被揉皱的粉色信封,“谁的?”
      庄问把手里的空塑料瓶顺带一起丢了,“胡汐西。”
      郁汀舟扶了扶眼镜,“因为她不漂亮?”
      庄问耸肩,“她很漂亮,还很可爱,平时热心,家境优渥。”
      郁汀舟:“这么了解?那为什么拒绝她?”
      庄问:“因为我不想谈恋爱,我只想考年级第一。你刚转学过来不久,面包会有的,情书也会有的,不就是收了班花的嘛,你别嫉妒。”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现在的经济基础摇摇欲坠,养只小猫都快跌进深渊,还得靠小郁爷在岸上伸一把手施舍度日。
      更何况恋爱这些缥缈无踪的小心事呢。
      15
      成绩单出来之后不久,学校循例是要开会的。先表彰年纪前十,发放奖金,然后就是以“我就讲五分钟”为开始,没完没了的校领导讲话。
      同年级所有学生在礼堂里排排坐听教训,挤得满满当当,偶尔少了一两个也不足为奇。
      庄问拿手肘子捅郁汀舟的腰,“去林水后巷吃饭不?我请你。”
      说罢还亮了亮兜里刚发的奖金。
      郁汀舟:口气挺大。
      ……
      “你以前打工的店?”
      “不,我以前打工的饭店不好吃。我带你去个面馆,汤头鲜,还便宜。”
      等到了地方,郁汀舟抄起手看小摊子边别人桌上的碗,“说那么多形容词,还不就是清汤寡水阳春面?”
      庄问没说什么,带着他买了两碗素汤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郁汀舟慢悠悠跟在后面拎猫粮,寻思合着连碗阳春面都没有。
      行吧,都是情趣。
      16
      “你俩都坐下。”庄问把进门就往他身上扑的冬笋撕下来扔到郁汀舟腿上。随即扯过门边的旧围裙,开天然气开冰箱拿挂面把汤烧热下面再打俩鸡蛋。
      一气呵成。
      郁汀舟把门边的小桌挪到床边,迎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庄问抽了筷子递给他,眉飞色舞,“那面馆虽然不错,但其实没我自己下的好吃。”
      郁汀舟单手搂着拼命想蹦上桌的冬笋,另一只手伸进碗里夹了一筷子面。
      买回来的汤头被烧得滚开,喷香四溢,滑进去的生鸡蛋被面汤一拌,飘出细碎柔软的丝絮,被香油震碎,融进青翠葱花,跟晶晶亮汤汁做配,碰一鼻子鲜。
      原以为庄问大言不惭,没想到动起手来还挺像模像样。入口嚼开来吞进喉咙,冬天里呵出的白气都飘着汤的香。
      郁汀舟慢条斯理地把整碗面连汤一起吃进肚子里,顺带第一次收拾了自己跟庄问的筷子和空碗。
      倒腾完手上的东西,回头就见庄问撸着猫一脸志得意满,“怎么样?好吃么?不是我吹,要不是买筒子骨熬汤头贵,我能给你做一整套全乎的。”
      手里把着冬笋的尾巴,连同他自己身后的那条,都要一起翘到天上去。
      郁汀舟面无表情说了句:“一般。”
      心里想的却是改天搬一车食材,叫庄师傅连下半个月厨,天天不能重样。
      17
      关爱贫困同学,人人有责,郁汀舟说到做到,首当其冲。
      搬去一冰箱鲜肉蔬菜,让庄问下厨抵债。
      又买一大包昂贵猫粮,叫冬笋嘴软俯首。
      庄同学心知肚明,奈何在小郁爷手里债台高筑。只要任由差遣,叫放七分辣不敢多手放八分。
      家里还有佞臣冬笋,拜高踩低,在郁汀舟怀里就老实巴交,一到他手上,立马放个臭屁。
      庄问低头暗骂:拿钱买猫心。心机,太心机了。
      却还是在体育课上献计献策:“今天放学吃火锅吧?我看你买了底料和牛肉,香菇早上临出门我就划了十字,晚上不吃太可惜了。”
      正在做引体向上的郁汀舟:“行。”
      庄问仰天叹息:晚上得干完活才能吃上牛肉。苦命,太苦命了。
      18
      给冬笋买猫粮也是有说法的。
      庄问嫌郁汀舟买的罐头太贵,郁汀舟嫌庄问给冬笋吃得太废。
      当事猫冬笋:我不介意的,我就爱吃好的。庄问你能不能别这么事儿妈费尽心思阻拦郁汀舟给我买高级晚餐?
      庄问:怪我咯?
      冬笋:你怎么蠢到读不懂空气?
      庄问:不是,是读不懂人民币。
      郁汀舟手指缝里多漏点他不介意,但是白吃白拿人家的还靠人养猫就有点亏心了。他只能在小郁爷买来的食材上磨刀霍霍,加倍磨练厨艺。一边服务郁汀舟的嘴,一边供养小冬笋的胃。
      19
      庄问不大了解潮流,也没时间了解。但是能分辨出郁汀舟私服衣料质地是肉眼可见的不便宜。上次被杨老二泼湿了的衣服庄问再也没见郁汀舟穿过,问起来才知道他扔了。
      “不大好洗。”郁汀舟是这么解释的。
      “就像电影里的上流社会一样,穿一季就扔?”
      “你想多了。脱下来的时候,家里养的狗突然发疯,咬破了两个洞。”
      “可耻的资产阶级,肯定是骗我!”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穷酸?内裤都要打俩补丁继续穿。”
      庄问无Fuck说。
      不过话虽如此,郁汀舟在他家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穿着他四十五买来的短袖睡觉。
      20
      庄问从没同情过自己,从有记忆以来。无论是在有认知以来发现自己不如别人父母双全的时候,还是长大后生活陷入窘迫的时候。搬出福利院之后开始一个人生活,领社会救济再打两份零工,也能抠抠索索的活。
      他学会像野草一样活,哪怕被吹折,匍匐在地面苟且,也想要终将有一天能活成如意的样子,这才是对自己的存在强烈的证明。
      当然没人会盲目乐观活一辈子,庄问比谁都清楚。
      可摆个苦兮兮的脸给谁看?他来到这个世界,又不是为了给别人挑剔筛选的。随意同情自己,放纵软弱的情绪,一点都不酷。
      他自知凭一根骨头用力活着,十年之后再来委曲求全吧。
      21
      交完房租的第一天,庄问捂着空荡荡的钱包,安心坐在床边吃泡面,冬笋蹲在他腿上,对不陌生的香气充满好奇:冰箱里不是买了很多肉?干嘛不吃?
      因为食物属于“办公用品”,主人郁汀舟不在,而它的“便宜老爸”正在手机备忘录里百无聊赖地比划自己的中二病:
      -我的匕首放在这里,女王祝福它永远锋利。
      -除非它的主人低头,它将永不折断。
      庄问吸溜完泡面,洗完碗走到门边,看了眼在瘪掉的猫粮袋,一边冬笋正小口小口舔着盆里的水。
      勇士庄问第二天就向这个世界低头了,他打电话给郁汀舟:“大佬,要断粮了,借点钱,我给儿子买饭吃。”
      22
      今冬下了初雪,洋洋洒洒的架势,能下好一阵子。在南方显得格外稀罕,把庄问激动得只想上街裸奔八百米。
      周末的时候,庄问兴冲冲给自己买了件羽绒服,给冬笋买了个小棉袄,红彤彤像只小灯笼,提溜起来,比圣诞树还喜庆。
      庄问捏着冬笋的腮,“别说亲爸没疼你,”光说不行,他还唱了起来:“别家闺女有花戴,我家儿子没花戴。扯上两斤红头绳,给我冬笋戴一戴~”
      被推门而入的郁汀舟无情斩断,“两斤?捆粽子还是木乃伊?”
      庄问裹得像只炸药包,浑不在意这句调侃,猴急地蹿到郁汀舟身边,壮着胆把小郁爷脖子一搂,“咱们去江边玩——雪——呗!”
      郁汀舟把庄问的爪子从身上撕下来,斯文地整了整领子,“你是从雪山里迷路来南边的狗熊么?要不要我给你指指回家的路?”
      手不小心拍在庄问嘴上。
      庄问:“……”
      庄问忽然跟屁股着了火似的窜了出去,下一片婆娑剪影。
      速出逃的庄问:搞毛啊!吓老子芳心一颤!
      郁汀舟收回手搓了搓手指。与炸毛的脾气相反,庄问的嘴唇很软,色泽浅淡偏薄。即使从这张嘴里总能蹦出一些荒腔走板的话。夸人的时候是八级彩虹屁大师,小暴脾气上来,转眼又成了网络剧毒喷子。
      23
      江南屁民对下雪这个事总是充满期待的。
      任平时或高冷或软萌或精英,都能分分钟下场表演一个“没见过世面”给你看。
      比如庄问。
      灵活瘦高的男生在江岸边拥挤的人堆里穿梭如风,已经彻头彻尾把带出来“玩”的另外一人一猫彻底抛在了脑后。
      郁汀舟盯着不远处在雪堆里狂奔乱叫撒着欢的庄问,叮嘱冬笋:“看看什么叫六亲不认,以后别跟他学坏。”
      冬笋往郁汀舟的大衣里用力往里又缩了半个身子: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太冷了,要能把我放进毛衣里,您就是我亲爸,说啥都答应。
      24
      旁边有便利店,趁庄问玩雪的功夫,郁汀舟走进去买了两杯热咖啡。
      再出来就没见庄问人了,只剩一堆衣服在江岸边,新买的羽绒服在风中都被吹出跟主人如出一辙的谄媚嘴脸。
      再往前一看,江里不少身强力壮的老大爷光着膀子在冬泳,其中夹杂着一道精瘦修长的身影,脱得只剩一条花裤衩,在冰冷的水面上扑腾。
      毋庸置疑,庄问的形体是漂亮的,他比一般男生偏瘦一点,在家的时候郁汀舟见过他没穿衣服的样子,薄薄一层肌肉贴在骨头上,打下的阴影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充满韧性。
      然而他正在水里大喊大叫:“郁毛毛!看这边!!!”
      被按头换名满头问号的郁汀舟:“……”
      那天就不该在手上沾了水的时候让庄问替自己回家里发的消息。
      一个失足,就很妙了。
      25
      相比郁汀舟一八二的个子,一七七的庄问相对要显得瘦弱一点,单薄的身形在冰冷的江水里愈发显得苍白。可人却灵活,身姿优美,如一条游鱼在冰水里起伏,在久违的阳光下闪烁细碎的金光。
      郁汀舟蹲在江边守着衣服,手里捧着咖啡一口口啜着,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水面起伏的波涛,冬笋躲在他的棉袄里,把毛茸茸小脑袋搁在他下巴下。
      要知道庄问在学校的游泳部呼风唤雨,年年跑出来冬泳,这次刚好碰上人生十几年以来第一回下雪天,把孩子激动坏了。
      人一激动就容易不计后果,在下雪天不计后果的结果是——庄问回去就开始打喷嚏,热咖啡也没把受的那顿寒找补回来。
      瑟瑟发抖的庄同学最后裹着郁汀舟的围巾蹲在小电烤炉边搓手取暖,嘴里叼着温度计一晃一晃。正迷糊着,听见郁汀舟说:“下周末一起去我家吃饭。”
      余光里看见郁汀舟走过来,长直有力的手指从他嘴里抽出温度计,看了一眼,“还好,没烧。”
      庄问张嘴想说话,喉头的音还没滚出来,鼻子忽然奇痒,摩托轰油一样抽吧了两下,结结实实的喷嚏响起,唾沫星子天女散花,全喷郁汀舟胸前,一点不带落下。
      房间的气氛顿时冰封十里,空气开始尴尬,冬笋扎在自己喝水的碗边探头探脑,不愿意过来。
      庄问看着郁汀舟被糊满唾沫星子的外套,想起这厮向来洁癖,指不定得发多大火,战战兢兢掏出纸巾,声音开始打抖,“要不……我给你擦擦?”
      “行。
      26
      郁汀舟说一不二,说周末吃饭就周末吃饭,饶是庄问哼哼唧唧一百个不好意思加不情愿,也还是架不住去了。
      应郁汀舟要求,带了家属冬笋一枚。
      庄问对中年女性的印象从来都是大格子羽绒服和红黄绿黑配色,以及拿着扫帚打孩子。
      直到他见到郁汀舟的妈,听说是某王姓集团千金。
      面前的女人优雅与从容,自信且和善,身上发出的香气温馨又淡然,岁月也没在她精致保养的脸上留下痕迹。
      庄问内心忍不住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别人的妈妈,原来是这样的么?
      王女士妥帖的笑:“小朋友真俊俏,叫我阿姨就行了,哟,还养了只猫,真乖。”
      庄问把冬笋搂在身前,握住它爪爪上下摇动,“阿……阿姨好。”
      “傻什么呢?”郁汀舟没好气地抄起手介绍:“别看她长了一副贤妻良母的架势,挺凶,动不动骂我爹,偶尔还炸厨房,做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
      努力维持着自信优雅的王女士:“……”
      她端咖啡的手微微颤抖,小兔崽子砸场子呢?
      27
      “这是挺远一个牧场里的水牛奶做的,牧场里的牛都是喂的菠萝皮和豆腐渣,尝尝味道怎么样,庄庄喜欢的话就多喝两碗。”王女士热情地递过来一碗姜撞奶,甚至细心地多放了一小只炼乳在碟子边。
      庄问乖乖接过来,诚惶诚恐的喝。
      郁汀舟在旁边阴阳怪气:“老家?不是淘宝买的么?充什么大头蒜。对了庄问,好喝的话,等会儿把做这个的周姨介绍给你,她做的。喜欢你可以学学回去自己做。”
      王女士柳眉一竖,当即把慈母架势收了,“好啊郁毛毛!天天躲房间看黄色废料小漫画和工口本子的是谁?总不是周姨和我吧!还不得靠我给你遮遮掩掩,让你爸知道能烧了你漫画打断你腿!每天都拆我台,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妈了!”
      被踩到尾巴的郁汀舟面色不虞:“王小豆!你再叫我郁毛毛试试!”
      花样作死第一线的王女士:“试就试!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不能叫了?郁小毛小毛毛毛毛!我就非要叫!庄庄你听好了以后就叫他毛毛!妈妈的小名是你能叫的吗?你这逆子!”
      三言两语间,杀气重重,火星四溅。
      庄问低头文静喝奶,眼垂着,只恨不能把碗盯出花来:不关我事,真的,我跟他不一样,颜色废料什么的,我没看过。
      28
      晚饭后从郁家出来时,庄问已经被王女士招呼的各路饭菜灌得肚皮溜圆,两只手各提了一大包保姆周姨包的玉米猪肉馅饺子和小零食若干。
      冬笋被郁汀舟抱着打瞌睡,肚子里被喂满了周姨现做的土豆草鱼虾仁猫饭,入冬以来养的小肥膘一层层堆在肚皮上,挤出了两道明显的波浪线。
      郁汀舟单手拎了一袋王女士叮嘱给庄问送的东西,板着脸说:“王小豆说以后让你常来吃饭,叫我常带你来家里玩。”
      “啊?”庄问费力咽下嘴里的牛肉干,好半天挤出一句:“你家画风……还挺别致哈。”
      郁汀舟内心白眼翻上了天,脸上不以为然,“我爹惯的。”
      庄问私心里挺羡慕,郁汀舟应该跟他妈妈关系挺好吧,虽然唇枪舌剑的谁也不让一步,可怼在身上也就挠挠痒的力道。胃里反酸上来打了个嗝,眼睛被嗝冲得泪水汪汪,“嘤嘤嘤王姨真好,给我拿这么多吃的带回家,还给我单独煮糖水鸡蛋。”
      他招架不住王女士的热情和心意,吃完晚饭还一口气吃了两碗糖水鸡蛋,这会儿撑得嗓子眼都在举白旗。
      郁汀舟却心说:傻孩子,那是我和我爹都吃吐了之后抗议三百回被封印的黑暗料理,家里难得来个人,她跟你那儿秀唯一做来能吃的厨艺呢。
      29
      把庄问送回家,郁汀舟留下东西就回去了,留庄问和冬笋一人一猫瘫在床上边烙大饼,边互相打饱嗝。
      庄问揉着肚子:“王姨真漂亮啊,性格也好。”
      冬笋:还行,就是挺不着四六,跟小姑娘似的。
      庄问还在回味晚饭,“你说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吧,怎么天天吃那么好,也不见长胖。”
      冬笋:你以为谁都像你穷久了见到好吃的就饿虎扑食恨不得把三桌子菜都塞进肚子?
      庄问:“我以后也想去半山买大别墅,不知道得攒多少,改天问问郁汀舟。”
      不想再听庄问嘚啵,冬笋爬起来一个虎跃蹦到他身上。刚想撒会儿娇让庄问给它揉揉肚子,没成想步子迈太大,猫铃铛都晃了两晃,正对着庄问的脸放了一挺响的屁。
      人和猫尴尬对视一眼,分别从床上蹦起来,迅速躲开了案发现场。
      庄问重新逮着冬笋正准备修理一顿,余光里瞥见门边郁汀舟提来的袋子,听郁汀舟说是王女士送的。
      他走过去打开一看:是两件崭新的驼色外套,厚实却柔软,闻上去有清淡的草木香味,跟郁汀舟同款,尺码却更小一号,是他的尺寸。
      对他来说冬天原本也是不大冷的,可现在,他却迫切地抓紧一角柔软衣料,仿佛能从里面汲取更多一点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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