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舞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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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殿外，修文站在台阶下来回走动，焦头烂额。
“诶诶诶！你们终于回来了，我都在这儿等半天了快。”修文见到远处常彧和宣怀缓缓走来，忙跳起来蹿过去喊道。
“年龄？”见修文跑着凑近，宣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十几岁的小孩，估计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就随便乱跑了，我已经让我哥赶回来帮忙了，可还是哪都没找着。”修文内心焦虑，不觉声音越说越大。
“死因？”宣怀呛嗽两声，又往后退了一点。
修文迅速冷静下来，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于是从袖口掏出一卷书，翻开仔细找道：“叫秦妙佳，16岁，车祸。”
车祸？意外死亡，难道说这孩子跑走去寻仇了？
但，一个十六岁的小孩，报复心会这么强烈吗？
常彧站在一旁听着修文与宣怀的对话，心中也在思索对策。
果然，宣怀和常彧的想法一致，他道：“事故，复仇？”
“应该不是吧，这是个小女孩，估计遇上事情就哭哭啼啼拉倒了，怎么可能去报复肇事者啊。”修文摇了摇头。
宣怀低头思考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此事恐怕要去人间调查清除后才能判断这女子是否会变成怨灵，事不宜迟，即刻启程。”
修文手托关节抵着下颌，懒懒散散地问：“那你跟我们一块去吗？你的身体能受得了吗？哎我说，亲爱的殿主大人啊，你就别寻那个美……唔唔……”
修文的嘴被宣怀用法术封住了，哎呀咿呀地叫个不停，平白给澄澈的空气添了一份燥热。
“你若多嘴，便让奇方替你。”宣怀转身走向大殿，直接飞了上去。
常彧紧紧跟着，也入了殿门。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长生殿。
陌生而昏暗的环境造就了双重的不适与恐惧感，常彧回想起自己昨天在山洞时的场景，猛地感到越来越害怕。
恍惚间不停颤抖的身体明示着此人的恐惧，原来常彧一直站在离殿门不远的地方，只见零星一点光芒，四处暗无天日。常彧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但也没勇气转身跑掉，一股愕然的压抑涌进胸腔，心中迷茫不安。
忽然黑暗中伸出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了常彧的手指，他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抬头顺着手伸出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修文。
“你怎么了啊？一直愣在原地不动，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听善化说了，那个老顽固和你昨天晚上都没回来，你们在哪儿睡的啊？”修文挑起眉毛滔滔不绝道。
老顽固？是说宣怀？应该是指性格吧。
常彧拉着修文的袖子，隐约听到从前方传来两声咳嗽。
“一个黑山洞，附近的植物都是红的黄的，有点奇怪。”常彧如实回答。
“这样啊，那不应该是女……唔…唔唔……”修文还没说完，嘴又被封上了。
宣怀转身走来，拎走了修文身边倚着的常彧。
“你怕？”他无声无息间凑到常彧耳旁轻问道。
常彧险些又被这黑压压一片中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这次他的目光刚好对上了宣怀的暗影：“不、不怕，只是这里有点太黑了吧。”
“的确，起初是为了让那些魂魄习惯在地下行走的昏暗，所以这样设置的，现在看来似乎是有点太黑了。”耳后传来修文的声音。
迈过这一边黑暗后，迎来的就是彻底的明亮。
刺眼的光耀，照醒了常彧。
等到眼睛适应了光线的强度后，他才发现，原来刚刚自己身边全是一些孤魂野魄。
“这些是……”常彧不自觉出了声。
修文反应极快，解释道：“这些都是得送去地府的，因为之前直达的时候漏掉了，所以现在拐了个弯子被一些差使送到这里，等到殿门开的时候就一起送到地府。他们现在都是孤魂野鬼。”
他们现在是要走捷径穿过长生殿，直接抵达地府去申请去往人间调查的资格。
毕竟出了这种工作上的事故，得向那边的解释一下才行。
抵达地府传递情况过后，众人立刻出发去往人间。
除了宣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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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还是以往的样子，夏季的热一样笼罩着这片天，盖不住的热气升腾着蒸了一锅人肉馅的汤包。
大汗淋漓。
常彧还在为刚刚宣怀没跟着一块来而纳闷中，修文就自动解开了他的疑惑。
“殿主没来是他走不开，你大可放心，我法术厉害着呢，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修文拍着胸脯保证。
“好好好……我知道了，可你为什么要打我的身体？”常彧捂着胸口皱眉道。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道：“咱们是不还得换身衣服？”
“不用不用！”修文大手一挥，“我们现在的样子平常人看不见，能看见的都是孤魂野鬼，刚好抓回去一举二得。”
“还能这样啊，”常彧道，：“那咱们接下来应该去哪儿呢？”
修文对这片地熟人却生，无从打听那女孩在世时的情况，思来想去之后还是领着常彧去商场偷了两套衣服。
说是偷，其实也算不上，毕竟走的时候丢下了钱，只怕店员注意不到，所以特地在钱上写着自己的名号、住址还留了联系方式。但店员拿到手是个什么想法，可就一概不晓了。
穿戴整齐后，这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开始了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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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往常相同，南辛一中的校门口此时堵得水泄不通。
校门外的汽车喇叭声、路人说话的嘈杂声与学校音响传出来的音乐声相得益彰。
荒唐。
这是一所以招收舞蹈特长生闻名的传统名校，文化生的素质水平在全市也名列前茅。
但其中一小部分成绩处在中游的学生不满自己最后的结果，会选择初中的时候开始进行舞蹈学习辅导。
更多的则是那些从幼儿园开始培养舞蹈兴趣，长大了顺其自然考进舞蹈学校的优秀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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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彧和修文站在市中心的公交车站附近。
“咱们现在该去哪儿啊？”常彧忧心仲仲地问。
修文靠在马路牙子边上的围栏看手机，不急不慢道：“我正在使用打车软件，你等会儿。”
“我们需要这么接近人类的生活吗？”常彧不解道，“对了，你有充电宝吗？借我用下。”
听罢，修文从自己卫衣口袋里翻出一个缠线的方块状物体，递给了常彧。
“这线头不行啊，”常彧拿到线后试了试，发现用不了，“你用的什么手机啊？”
“国产的，”修文专心致志地寻找着刚刚叫好的汽车车牌号，“支持国货，人人有责嘛。”
“你先跟我去对面电器街买条线吧。”常彧拉着修文的胳膊，试图赶在红灯之前跑过去。
可惜不巧。
“车快到了，要不待会儿再买？……哎！”修文发现那辆车已经停在路口了，于是朝司机师傅那里挥了挥手，并把常彧拽了回来。
上了车，常彧透过那面朦胧模糊的玻璃窗第一次见到了这座城市的全貌。
车窗的朦胧不是像磨砂玻璃般的不透明，也不是下雨时布满水汽后通透的渐变，而是一种似如热完牛奶喝掉后忘记洗干净的模糊。
这一层隔阂有时会让他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怀疑自己眼睛看到的、曾经浏览过的世界究竟是虚像还是实像。
“我们到底去哪儿？你还是没说清啊。”常彧的目光从窗边转移，看着修文。
“先去那个女孩曾经待过的学校看看吧，”修文目不转睛盯着手机上的花红柳绿，“校园暴力的案件嘛，无论什么时候的学生都有可能会经历过的，也许是她上学没几天接触不来新同学，被人孤立了？想回去报复小团体？或者是她初中的时候曾经被同班级的社会人欺负过？再或者就是她长得太好看了，小学男生羞于表达经常以错误的方式来强调自己的存在性？这都是有可能的嘛，反正先去那女孩的学校看看吧。”
开车的司机大概以为他们是便衣，霎时间正襟危坐了起来，摸方向盘的姿势都显得标准了许多。
常彧心想：你怎么比我一个当代人对这个时代了解得还多？看了看修文那里的风景后，转念想清了：都是手机惹的祸。
修文绝对是手机重度使用者，这一路他们坐在汽车上的时候，修文就没有抬起过头。常彧有时候都怀疑这个小孩……啊不对，这位年轻人早晚会得颈椎病。
现在看着还行，得颈椎病就丑了，于是他热心提示道：“你看手机这么长时间，不难受吗？”
哪晓得别人会错了意：“没事啊，我眼睛不疼。”
常彧再次提示：“那……”
不等常彧说完，修文看了一眼驾驶位，接着凑近到常彧身旁道：“我的身体器官已经不会再做任何改变了。”说完朝他笑了笑。
司机师傅的坐姿越发精神了些，象征性老道地咳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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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车，常彧看到一所大院门口的牌子上写道：“第二十九中学”。
“这是秦妙佳临死之前正在上的学校，”修文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付款的界面，“我们要想调查清除她在学校内的情况，最好的方法是直接找老师，退而求此次就是找她同班的男生。”
“男生？”常彧诧异，“不是女孩之间应该会更清楚吗？”
修文付完款，缓缓在街边打转，不知看到了什么，向一处走去。
“我不是说过了嘛，万一是女生团体间的事情，那女生是最容易包庇同伙的，肯定不会供出来谁谁谁都和秦妙佳曾经有过节。但是男生不一样了，他们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相对客观，会给出一个比较可信的答案。”修文说。
常彧跟着他一起走了过去，他们坐在一块长条木凳上商量着。
“该怎么问？你知道她的班级吗？”常彧问。
修文托着腮，望了望学校的方向：“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反正就装作是回学校看老师不就行了，再不然偷偷爬进去。”
也就常彧这种从小待在道观里的单纯娃子能相信修文的鬼话连篇。
他们刚想进去，只听从传达室轰出一声雷鸣：“哪个？！怎么回事？！还往里头跑！神经病哦！还往里头跑——站住！”
常彧来不及蹿进去就被门房老大爷给拽过来，扔出校门了。
“现在怎么办了？”常彧无精打采地看着修文，“咱们找宣怀吧，他肯定有办法。我都跟你耗多长时间了，你就没点正经的点子吗？”
修文吸了一口倒气，吐了吐舌道：“就先按照这个法子走下去吧，殿主暂时不能来呢。”
常彧听后，紧张皱眉道：“他怎么了？”
“哦哦哦，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那里比较忙，他真的走不开。”修文又尴尬笑道。
眼下进是进不去了，就只能等里面的人出来。
“哎哎哎，放学了。”常彧摇醒昏昏欲睡的修文道。
“啊？哦，那就随便抓几个来问吧，”修文似乎是看手机看困了，眼眶红红的。
抓谁？哪个班的都不知道这怎么抓人？
“诶？不对不对不对，怎么就出来这么几个学生？”修文一脸疑惑地看着校门口，“妈的，我忘了，这他妈放暑假呢！哪有学生在学校啊。”
“我还是找宣怀来吧。”常彧平静地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被修文拉住了。
他扯了扯被拉住的袖子，无奈道：“修老哥，你他娘的能弄点实际的吗？这都逼得出家人说脏话了！”
“那你还俗不就行了吗，想说多少说多少，领导听不见，自然管不到。”修文带着常彧又坐在刚刚的长木椅子上。
常彧持续无奈中：“得了，你别拿我打趣了。正好出来个男的，问问他认不认识那个谁吧，死马当活马医了。快去！”
“诶诶诶，这位小同学，”修文站得像个流氓小痞子朝校门那儿招了招手，“对对对，就是你，过来一下吧。”
“找我有什么事吗？”戴眼镜的男孩穿着褐色校服，背着一个样式简约的书包，短发不短，动漫中很常见的日式少年发型，说话的声音很小，明显害怕修文缠住自己。
“你认识一个叫做秦妙佳的小女孩吗？”修文开门见山，还不忘加上一句，“我是她的远方亲戚，跟她们家联系不上了，就想问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秦妙佳啊，是……是我们班的，”男孩的声音抖了三抖，“但……她放假之前有一天突然没来学校，之后就再没上过学了，老师也没说是怎么回事。我……我真的不清楚。”
“哦哦，是这样啊，”修文佯装遗憾，啧啧两声后问道，“那佳佳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呢？有玩得好的朋友吗？”
男孩不知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但仍然做出了回答：“我……我不太了解她们女生，不过她的性格比较孤僻，似乎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同学。”男孩眼神往下瞥了一眼手表。
“这样啊，也难怪，她有时候在家也是这样的，”修文发现自己说秃噜嘴了，赶紧圆回来，“有时候她爸妈发微信动态会念叨这孩子，现在打电话发短信都联系不上了，所以来学校问问她们家发生了什么。你还有其他知道的吗？”
“她很喜欢看书，是舞蹈特长生，”男孩说着说着眼神恍惚，肩膀有些松弛，“她很刻苦，但成绩不怎么理想，总抱怨自己的体重，但还是会吃很多零食。舞蹈生和我们的作息不太一样，其他的，我不太清楚了。”
不知道是不是常彧走神了，茫然有瞬间似乎看到了男孩的嘴角做了一点改变。
“那谢谢你了。”修文笑着对男孩的背影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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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夜总是来得很迟，明明已经七点多了，外面却看不着什么夜幕降临的痕迹。
常彧和修文选择在一间常规的酒店式公寓入住，费用由修文承担。
这间屋子面积不大，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屋子仅仅供人住几天，但是里面装有小型厨房。
锅、碗、瓢、盆、灶台、冰箱，应有尽有。
大概再买些蔬菜水果就能在这里住很久很久了。当然，得先付住宿费。
常彧坐在绀蓝色的沙发上休息，他这一天跟着修文跑动跑西地还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实在得不偿失，明天一定要自己制定行动计划，不能再听修文的指示行动了。一点都不靠谱。
常彧尝试闭上眼睛，只是两眼一合，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今天下午那个男孩的形象。
那个看上去文质彬彬，带有一些弱气的男孩，似乎身上藏着什么事情。
只是凭直觉去判断，太主观，可是一点线索有没有，又该怎么去找到那个女孩呢？
这个世界这么大，一个人想藏起来不容易，因为有监控会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但一个鬼，没了踪影之后，就只能凭借这种最低级的方式去搜寻。
常彧一时间觉得自己连人类的警察都比不上，当那神仙有什么用？
奔波疲劳，思想艰难。常彧最开始不过只想在沙发上躺会儿，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真真实实地合上了眼，做了个梦。
梦中他看见一片荒野，荒野之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穿着茶色长衣衫，散落的长发随风飘浮，看不清那个人正在注视着什么，但依稀能够从面庞的棱角分析出这是个男人。就他在准备靠近的时候，梦醒了。
“呵啊……”常彧猛然惊醒，用手摸了摸头发，果然，发丝湿淋淋地缠乱在一起。
他出了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舞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