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恋人》景郁森

3、第三章

　　薛楠猛然间从梦中惊醒。

　　脸上身上全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周围一片漆黑，他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转过头去看着从窗户那边透过来的远处的辉光。

　　渐渐地他恢复了力量，翻身下床，调低了空调。

　　刚才的梦他记得很清楚，难以置信薛松薇还会带给自己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他冷静了下来又坐回床上，大概是这两天接连见到薛松薇和薛溪，这让人糟糕的碰面唤起了他潜意识里刻意遗忘的记忆。

　　晾了一晚上的白开水温吞湿润，一点点的浸润着他的喉咙，他无端冒出来的那点火消了下去。

　　于是他关灯，又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窗外鸟叫声弄醒了，他微微地睁开眼，看着几只布谷鸟站在树枝上，嬉闹蹦跳，发出悦耳的声音。

　　他起身打开窗，伸出了半截身子。
　　一晚上的暑气散尽了，空气是清清爽爽的，东边一角露出个酒红色的大太阳，因为挨地平线近，所以显大。

　　他长出了一口气，晚上噩梦造成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换好衣服出门去跑步，附近有个新建的公园，他每天固定去跑五千米。早晨的空气很好，他跑了一身汗，一边拿毛巾擦额头，一转眼，就看到有人在看他。

　　那是个男人，穿着一件浅色的丝绸睡衣，花纹繁杂华丽，不像是一个男人会穿的。对方姿态随意地在别墅洋房宽敞的露台上站着，虽然隔着有一段距离，但薛楠绝佳的视力让他在一瞬间就看清楚对方的脸。

　　那是一种有冲击力俊秀，十分暴力的英俊。给人印象非常深刻，让人见了第一眼就想见第二眼，忘也忘不了。对方的头发烫过，稍显凌乱齐肩的长度，额发垂在一旁，掩着半边额头。他这十几年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出众的样貌，他脸上五官的每一寸都无可挑剔，搭配起来更是相得益彰，比例合适，这是一种挑不出错处的英俊。

　　对方叼着一根烟，很随意的吸着。

　　薛楠愣在那里，一直盯着那个男人看，恍惚间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额头上掉了汗，流到了眼睛里，他听到了风吹过的沙沙声。在刚才那个男子站立的露台的方向上有大片的绿荫遮挡，那男子隐去在那片树木之间。他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人掐灭烟灰离开他的视线才回过神来。

　　薛楠惊讶于自己的失态，拿毛巾擦掉了额头上的汗珠。这样的失态委实可笑，他想不出所以然来。对方没有在出现，他心里暗暗记下了那栋楼的层数才默默地跑步离开。

　　薛楠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他的堂哥薛溪就绕到了身着丝绸睡衣的人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对方。这看上去是一个轻柔的怀抱，但身着丝绸睡衣的男人却惊惧不已，甚至叫出声来，“你干什么。”

　　薛溪双手张开，不急不缓地卡住身着丝绸睡衣的英俊男子的脖颈，径直问道，“你看清了这人了么，倪葵。”

　　“看清了。”倪葵颤声说道，他已经被掐得有些说不出话，站也站不住，此刻他全身的意识都汇聚到了薛溪掐他的那只如同巨钳一般地手上。那手上的力道让他感到恐怖，他受不了的伸出手阻拦对方。

　　他们所在的露台旁边有一棵巨大的梧桐，夏天的这个时节正是树木繁茂的时候，他们所站的这个角度，没有人会看到此刻发生了什么。

　　“看清了就好，你有把握么？”

　　“不，不知道，”倪葵腿有点发软，他怀疑自己快要昏过去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施加给他的恐怖力道，他像是被一个套索套住了，然后一点一点地不可逆的一直收紧，他徒劳地反抗，没有一点用处。最后在他快要失去意识之前，薛溪突然松开了他，向着脱力倒在地上咳个不停的倪葵命令道，“跪下。”

　　“怎么会不知道，他可是流着你喜欢的人那肮脏的血。”薛溪粗暴地拽起倪葵的头发，迫使对方抬起头来。之后他又犹不解气地松开手，捏住对方的下巴，几乎恨得要将一口牙咬碎。

　　薛楠回到面馆之后就开始处理食材，做了一些相应的准备工作，一应的蔬果做一些简单的处理，熬制好面条的卤汤，这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小意进来了。

　　“赵哥今天出去了，有几个外卖要送。”

　　“我去吧，你看着点店。”薛楠收好已经打包好外卖，摘了自己的厨师帽，翻出电车钥匙出门去。

　　总共送了五单，都是附近街区的，剩下一个是在稍远一点的大学城，而且没有写姓名，只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地址是学校的报告厅，他以为是学生点餐忘了写名字，所以也没有在意，到了地方他拨通了电话，“赵记面馆，外卖。”

　　“进来。”

　　这人的声音说得短且急，他听了个大概对方就挂断了，直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只不过开不及他细想，就到了门口，他推门一看里面正是薛松薇。

　　对方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他背着送外卖的大箱子，从外面奔波而来，看起来十分狼狈，而薛松薇穿着一身很有质感的时新蓝色套装，歪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一排在写着什么。

　　“您的外卖。”薛楠从大箱子掏出外卖，和薛松薇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轻轻地放在了距离门口最近的一端的桌子上，转身就走。

　　“等等。”
　　是他太大意了，两年不见，他竟然记不清楚薛松薇的声音，这真是讽刺。

　　薛楠没言语，继续往前走。

　　“我叫你等一下。”薛松薇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十分尖锐刺耳的杂音冲击着她的耳膜。

　　薛松薇踩着高跟鞋蹬蹬地追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他送的外卖，“你给我送的这是什么。”

　　“你点什么我就送什么。”他转过身，面无表情。

　　“鱼香肉丝盖饭？这种垃圾食品也就你这样的贱种才吃。”薛松薇一个抬手把盖饭扣在薛楠的脸上，大喝，“你吃啊。”

　　胡萝卜和肉酱顺着薛楠的脸流了下来，他的眼睛嘴上各处都粘上了白米饭。

　　薛楠垂下眼睛，他微微低头掩饰掉了一闪而过的受伤神色。之后哈哈哈的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妈，你不吃为什么要订？”

　　他当然知道怎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恶心到薛松薇。既然她没事找事，那他也毫不客气。

　　“别叫我妈。”薛松薇尖叫起来，抓起旁边的小菜，“真是恶心。”

　　薛楠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别浪费粮食，你不吃我带回去。”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袖口顿时沾满了油腻地酱汤和白花花地米饭，他看着接近癫狂，十分暴躁的薛松薇，“你没有必要这样特意来侮辱我的，请别在打扰我的生活。”

　　在薛松薇和他那个隐形的父亲之间，明显是他的父亲对不起薛松薇，而从薛松薇这样恶劣的态度，又不由联想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想必她这样不依不饶，寸步不退，他父亲当年所面临的境遇未必有多好，或许辜负薛松薇也只是形势逼迫之下的无奈之举。他忍不住替那人开脱，或许，或许当年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薛松薇还在继续，“你和那男人一样，一模一样。”

　　薛楠叹了口气，把小菜装进快递箱，“你既然厌恶我，就不要再找我了，这样羞辱我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快慰么，未必。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对你而言，我只是个提醒，耻辱的提醒，我走了。”

　　“你给我回来，我话还没说完。”
　　薛楠没理会，径直走了。

　　倪葵从地板上爬了起来，他刚才跪了三个小时，现在腿肚子有些发抖，和地板接触的部分也有些隐隐地胀痛。

　　薛溪已经走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从睡衣的口袋里掏出烟来，哆哆嗦嗦地点了一根，猛地吐了一口气。踉跄了一下，他摔倒了，烟掉在了地上。索性他就着倒地的姿势坐了下来，又弯腰捡起了那跟烟放进了嘴里。

　　他看到了他心爱之人的孩子，可惜的是那孩子一点也不像他爱的人，而像薛松薇，长得薛家人惯有的刻薄冷漠相。他讨厌这种长相，因为这意味着寡情，冷淡以及残忍。薛家人给予他的痛苦和折磨，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忘。他不喜欢这个孩子。

　　他猛抽了几口，剧烈地咳了起来，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十八年前的事情。

　　他本来是本地富商家不受宠的小儿子，母亲是洗头店打工的，他父亲自然不会娶她，在他很小的时候，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人，他根本就不记得母亲的样貌。之后他在倪家锦衣玉食的长大，上私立学校，出入有司机，日常有保姆，他没受到什么苛待，但也谈不上什么优待。他上面有三个哥哥，都是出类拔萃的精英，轮不到他一个私生子来继承家业。

　　之后他的父亲卷进一些敏感事项中，又因为生意的缘故向本地的大佬借了一大笔钱，被合作伙伴事先设局坑害，血本无归。他的哥哥和父亲都及时跑路，却没顾得上他，他被欠钱的大佬抓走关了起来。

　　他一个落难的小少爷自然是没什么价值的，但他家借的那笔钱数额太大了，他第一次听到那笔钱的时候几乎吓晕了过去，他还不起，他整个人拆了卖也还不起，大佬没有办法，就打算让他去名下的会所兼职，把钱全赚回来。

　　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更何况那些来会所消费的人一大半都是他父亲的生意伙伴，平日里叔叔伯伯哥哥弟弟的都叫着呢。他丢不起那个人，觉得自己是没什么希望了。他喜欢的人是倪家的保安，平时一直照顾他，倪家散了之后也没走，一直想办法救他，有一天，对方真的打开牢门，把他救了出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他困惑又担忧地发问。
　　“我勾引了那大佬的妹妹，那女孩现在迷我迷得要死，什么都听我的，你就放心好了。小少爷，你没事了。”对方摸了摸他的头顶，他一瞬间哭了出了来，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是一切罪恶的开始。

　　烟燃尽了，倪葵长出了一口气，躺倒在地板上，笑着笑着就呜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