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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晏城风云(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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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客居此刻很不安宁。
杜欣婉以为,不论清君是出于怎样的原因带回了付雍,但那个人,确实带来了不安定。
她的舅舅——岳侠踪,向来不会违背清君的命令,哪怕清君为了付雍而下的禁酒令,好酒的岳侠踪宁可离开墨云荡找酒喝。但今日不同,他又去了晏城一回,吊唁了自己死去的朋友。回来就灌了自己两大坛烈酒,挡也挡不住。
杜欣婉知道,他是在壮胆。他要杀付雍。
酒,会壮人胆。然而酒,也会麻痹心智。
老岳是豁出命想要试一试,他知道他不可能是付雍的对手。
那时付雍正盘坐在中庭树上,闭目沉思。他很警觉,没有人的偷袭可以轻易骗过他,更不谈是一个热血冲头,动静很大的岳侠踪。
此刻的烟雨遥正在书房中,听到杜欣婉和霍乱步劝阻岳侠踪的声音,他倏忽想起老岳的友人也死在了丰家一案中,他因为忽略了这件事而一直没有照顾到岳侠踪的情绪。
如果他惹到付雍,后果不敢想象。
烟雨遥当即飞出房间,眼前青白的地上,血一滴一滴落下。众人仰面,皆是震惊地不言语——
岳侠踪那一剑,深深穿过了付雍的肩膀!
下一刻,付雍便锢住岳侠踪的手,将他带起,掠回地上,当即掌气一震,将岳侠踪震开了。
付雍将剑抽出,身上的白绫腾转而起,自行包扎了肩膀上的伤口。
岳侠踪酒醒了七分。
付雍对于这次明目张胆的袭击毫不意外,他本可以完全躲开。但是刻意的,仅仅是躲开了要害,依然让他刺中自己,岳侠踪对此十分震惊。
付雍对老岳冷道:“你刺我一刀,下一回你危难时候,我不会救你。”
岳侠踪脑子一热,低吼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可不需要你来救。”
付雍并不理会,转身就要走,老岳却在后面喊道:“付雍!你现在不杀我,我回头还会杀你!”
付雍:“噢…好呀,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烟雨遥知道,付雍不会解释,就算对自己,他也解释得很少。他崇尚武力,在他眼里,武力就是阶级。所以,又何必对武力不如自己的人解释什么呢?
但烟雨遥不是这样的人。
清君走向岳侠踪,道:“人不是付雍所杀,这件事我会查出真凶。”
老岳笑道:“那若最后查出来,凶手就是他呢?”
烟雨遥手捏着扇柄,一种莫名的情绪涌起,让他感到心烦意乱。他单方面相信着付雍,但如果……真是他呢?清君从未做过这样的假设。
那么万一呢?万一是付雍所做,他要做什么承诺?
“如果是他,我不会替任何人处置他。然鉴于我的倏忽与盲目信从,我自卸一臂。”
付雍闻言,回首冷喝:“住口!”
他杀意腾起,白绫一扫,想要捆住烟雨遥,清君收扇化剑,退身一挡,剑身与白绫纠缠在一起。烟雨遥将剑插入地面,定在原地,紧握剑柄,二人便这么僵持着。
付雍略微冷静下来,将白绫收起,对岳侠踪冷冷道:“死的是你的朋友,你自己去查。烟雨遥没有那个义务。”
清君高声喝阻:“付雍!”
付雍:“嗯?仅仅是为了替我洗刷莫须有的罪名而涉入此事,我并不需要。”
岳侠踪竟一瞬觉得付雍说的有理,他并不想烟雨遥无端涉入其中,又怎么能让他替自己查出真凶?老岳冷静了下来,道:“这件事,我自己去查。但如果凶手就是他,我不要清君什么,只希望不要为了你的朋友而阻我为我的朋友复仇!”
他微红着眼,阔步向烟客居外走去。
烟雨遥神色郁郁,何谈劝阻,他深知岳侠踪不是付雍的对手,若真有两人相斗的时刻,他必然也是为了保老岳的性命而阻止两人的斗争。
岳侠踪并不懂他。老岳以前不会这样不冷静,但是这次,从一开始,烟客居的人就对付雍有偏见。这不能怪他们,烟雨遥以为,是他没有令众人放下对付雍的偏见。
他没有试图为此做过努力,因为他知道,付雍不在乎,也不喜欢。
但是现在……
就算做再多解释,又有什么用呢?
众人看出了清君的忧愁,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除了老岳,其他人都对他表示了格外的体谅,尤其是曾如月,从付雍来烟客居那时,她始终信任着烟雨遥。
杜欣婉也安抚烟雨遥:“舅舅是失了朋友,心情烦闷,才会说不好听的话,清君你不要怪他。付雍虽然脾气古怪些,但如果真的那么残暴,刚才舅舅就没命了……他是清君的朋友,就算不了解他,我也相信你。”
烟雨遥一愣,轻抚杜欣婉的脑袋,发出一声喟叹。
此刻,霍乱步神色忽然警觉起来,察觉到远处墨云荡上的动静。他在墨云荡上安装了许多细微机关,有人过来时,哪怕是在烟客居内,他也能有所感知。
“有人来了。”
同时间的墨云荡上,一个身着黑底劲装,绣着浅蓝色花纹的剑客正驾舟而来。他立于舟头,看到远处江上的岳侠踪和自己相对而过,老岳走的十分匆忙,并没有注意到自己。
孟劫雪独自来到烟客居,一靠岸,表情就肃穆了起来。奇也怪,这烟客居的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说不清道不明,还隐隐环绕着一股子杀气。
对于烟客居,孟师兄熟得很,这里的人与他都是朋友,他在此从来不拘谨。
不需要人来迎接,孟劫雪自行走向烟客居。他知道烟雨遥此刻应当在家,清君是一个爱好喝茶赏花的人,选择半退隐后,就很少出门。
刚踏入烟客居,烟雨遥就出现了。这位老朋友的表情……奇也怪,并不像往日那样愉悦。看到自己来访,居然不那么开心也不那么热情,孟劫雪顿时兴致少了大半。
莫非他看出自己是带着目的而来的?
不对,不应该是这个原因。
此刻的烟客居,游移着一丝诡异的气氛,孟劫雪不知道杀气从何而来,但他确实有所感知。或许与此事有关。
孟劫雪有些担心,不兜圈子,也不说些无聊的客套话,一见烟雨遥,便问道:“烟客居发生了什么事?”
烟雨遥:“没什么特别的事。”
孟劫雪:“是不是又有无聊的人来找你比试了?”他把烟雨遥前后左右好一阵查看,见他无事,才松了一口气道,“你没受伤就好。虽然没几个人能伤得了你,但是……你在这里,刀剑不出鞘,难免会生锈的。”
“今天过来是为什么事?”烟雨遥一边向内走一边问道。
“你真奇怪,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了吗?”
“我希望你是无事过来,但我觉得你这次有事。”
“绕口。——说起来,小霍没有跟你讲过吗?”
烟雨遥摇摇头。
讲过,也当装作忘记了。
“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么?关于霜夜雪魔……那个名号难听、又仿佛响当当的杀人魔头。”
烟雨遥语塞。
“前些时候,雪魔杀了竹夜阁韩远珀手下一十八个暗卫,这你知道吧?”
烟雨遥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那个时候他人就在洛阳竹夜阁。
“说起来,叶隐川……他为什么会甘心放过雪魔?你……也知道吧?”
两人已来到庭中,孟劫雪的神色微妙地变了。他蹙眉道:“血味?”
霍乱步方才听到他们的对谈,便顺着解释道:“是啊,又是些无聊的人来找清君决斗,清君一时下手重了……”
“不对……”孟劫雪示意霍乱步噤声,“那人分明还在。”
霍乱步道:“在里屋疗伤呢。”
“还是不对……”杀气,越来越重了。但仿佛,只有自己能察觉到,他奇也怪地看着烟雨遥,“你有事瞒我?”
“什么叫瞒?”
“你知道却不告诉我的事。”
“那就太多了。”
孟劫雪眉头深锁:“你今儿不对劲,你有什么事?又何必瞒我?——呵,算了,清君不想说,我何必强人所难呢?”
孟劫雪知道怎么刺激烟雨遥,这种暗讽的方式往往屡试不爽。烟雨遥见他来了气,还似乎要走,一把将他拉住,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感受到的那股强烈的杀意从何而来?让我很不自在。”
烟雨遥一愣,按住孟劫雪的手腕,正色道:“多心了,我在这里,无人可伤你。”
“哈,好的很。你在,我自然放心。”嘴上这么应着,孟劫雪却感受到那股杀意更加强烈了,不知何处来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狠烈、冰冷。
孟劫雪面上装作无事,右手已经悄然按住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