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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忆往日,初相识 ...

  •   数月之前——

      幽幽不咸山,一条久无人迹的风雪路,弥漫着蓄势待发的杀机。

      一个人,左手刀右手剑,身披黑白长裘,走在风雪中,毫无惧色。一步一步愈加沉重,漫天阴冷刺骨的风雪打上在脸上。犹然不变,是那一双坚毅的眼。

      “什么人?!”

      “烟雨遥。”

      烟雨遥一路至此,没有看到人烟。这一片白茫的世界,有风声作陪,有冰雪为伴,不算寂寞。但唯独活人,他没见过,尸骨倒是见了不少。

      总算看到人影,却是刀光剑影更加夺目。看到人,就意味着到达了目的地。

      烟雨遥不想动武,甚至想要收起刀剑。但当守卫从天缓缓而降,一股清冷的气息压迫而来……

      他腰际缠着“霜夜白绫”,武林第一神兵,一张白绫可化万千武器!白绫之主,面色清冷,隐隐透着杀气,他似乎待得久了,眉毛上都覆了一层雪花。双眼淡漠,没有太多神采,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往前走,死路。”风吹绫动,化出一柄耀目银枪,杀气腾腾。

      “我知道……”烟雨遥握紧刀剑,“我不想动武。”

      “除非你不想过去。”

      “那就算死路,我也要过去——”

      生路,是从死路中杀出来的。这如果是属于烟雨遥的死路,他也无所谓。但这更是属于他好友叶隐川的生路。

      银枪对刀剑,一个攻,一个守。“我不想动武”——凭着这一个信念,烟雨遥渐渐落于下风。属于他的对手,寥寥无几,他今日遇到了麻烦。麻烦不除,叶隐川必死无疑。

      念及友人,烟雨遥一定神,刀剑冷对,几招便转变了局势。那白绫之主竟似有一丝惊喜,发出一声愉笑,银枪之势更加猛劲。

      或许是因为一人久未斗武,或许是另一人救友心切。烟雨遥渐渐居于上风,刀剑的飞速流转,划破茫茫风雪。火花迸溅间,一刀截住银枪攻势,一剑凛对对方喉口。

      “你输了,让我过去。”

      “嗯?要过去,那便杀了我。”

      银枪变回白绫,幽幽回到白绫之主的身上,他负手而立,不偏不退,一副等好宰割的模样。

      烟雨遥见他收起攻势,也将刀剑一收,优雅的身形有了难得的落寞。

      “或许你有你的职责,但我也有我的坚持。我必须要过去,摘得云束花,救我的朋友。”烟雨遥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眉间染雪的男人,有了商量的意思,“除了以死相斗,没有余地吗?”

      那人微微阖目,沉默了片刻,低沉着声音问:“十万火急吗?”

      这个问法,显然有了商量的余地,烟雨遥有一丝欣喜,道:“不错……”

      “但果真,一刻都等不及吗?”

      微微愣住,烟雨遥摇摇头:“不,也并非如此。如果等待能够有好的结果,而且等待并不漫长的话,我愿意等。”

      “那……等今天过去,明日到来,你就能过去了。”他轻轻拭去睫毛上沾的雪花,背身说道。

      他叫“付雍”。

      在问过对方的名姓后,烟雨遥凭着猜测用树枝在雪上写下了这两个字。付雍并不去看,盘坐在地紧闭双目。

      他不愿多说话,烟雨遥也不多打扰。靠在嶙石上,细细盘数着时间。

      风雪渐渐消退。

      沉默得久了,付雍眼皮跳了一下,再睁眼时,天色已暗,月色朗朗,繁星闪烁。付雍望了望天,轻轻揉着自己的眼睛。他看到烟雨遥掏出了一堆碎干粮,吃相讲究地细细咀嚼。

      “付兄,有酒吗?”看到付雍睁开眼,烟雨遥问道。

      付雍觉得眼前的人实在冷静得过分,他分明是几个时辰前提着刀剑杀上不咸山,再睁眼却已经被称兄道弟了。

      “酒没有。”

      “茶水有吗?萍乡所产名茶‘玉微银针’,若用不咸山上的清露所泡制,会别有一番清香。”

      “没有。你很有心情喝茶?”

      “没有。但除此之外我能做什么?”烟雨遥往面前取暖的火堆里扔了一把枯枝,轻笑,“等待,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你不怕我会骗你?”

      “明天一到,你就算阻我,我也一定会过去。”

      “也许,今日是云束花最后的花期呢?”

      烟雨遥凝视着他,看着付雍没有波澜的眼睛,轻轻笑了:“哈,事前不做清楚调查,烟雨遥是不会盲目过来的。”他顺了顺被风吹散的发,道,“冒昧地问,付兄的眼睛,伤了吗?”

      付雍缓缓闭起了眼:“你发现了?”

      “或许一开始就觉得有所不同,只是我不相信罢了。”

      “为什么不信?”

      “因为你的招式,你的警惕,你的神态,全然不像一个眼睛受伤的人。”

      付雍手覆上双眼,带着自嘲低语:“如果你也能承受这样的百年,你的眼睛,也可以变得可有可无了。”

      “百年?”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时间,人生可以有多种活法,但唯有等待,是最痛苦的活法之一。付雍,因为一个约定,而在此驻守百年。一百年来在不咸山顶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谢,风雪漫漫。有人闯入,杀尽。于是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少,生活变得越来越没有趣味。

      “今天,是百年之期的最后一天!今天一过,任谁要从这条路上过,都和我无关。”

      “所以,你让我等到明天……”

      “你很幸运了,是第一个要过去,还能活下来的人。”

      这,是他的幸运吗?烟雨遥笑而不语。为了叶隐川,若是硬闯,他还是有信心的。

      云束花,用来解叶隐川寒毒的必备药材,二十年生发一次,一次只出一朵,花期一旬。

      就算有神器“圣烨石”的压制,叶隐川体内的寒毒,也将到他难以承受的那一步。

      清君已经很少出山,但为了知交,纵是踏上这凶险未知的不咸山,他依然无所畏惧。只是他眼中所见,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雪魔”,倒不似真的那般可怖……

      烟雨遥后来才想明白,付雍是尚武之人,在他眼里,拳头是话语权,武力是阶级。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烟雨遥,在那次战斗后,已经让付雍青眼相待。

      取得了云束花,烟雨遥离开了不咸山。

      ……

      百年岁月,难睹芳华。

      想要等来一个能和自己匹敌的人,有多难?付雍知道烟雨遥还未尽全力,他也一样。如果两个人真的不小心谁杀了谁,倒是遗憾。

      百年之期过后,他也来到了这个已经不熟悉的“人间”。

      他好杀人的狂性在这一百年并没有除尽,当年那个叫“义澄”的游僧将他困在不咸山,目的也是为了救他,希望他能弱化杀意,不再屠戮。

      但当他再次来到“人间”,看到形形色色的人,他生厌,又想杀人了。

      旁人不知道的是,只要不去招惹付雍,他就不会将白绫当作杀器对着别人……

      那日洛阳郊外桥头,付雍手执黑伞,踽踽独行。他像是从他处误闯进这个世界的人,孤独的身影没有目的地行走,脚步却是异常坚定。

      这样好的天,只偶有几个姑娘家,会撑伞遮阳。而这个外来男子,撑一把黑伞,将修长的身躯埋入其中,引人驻足留意。付雍的气质虽然冷冽,但相貌俊朗,也有几分不同于武人的儒雅,唯独那一双眼睛,没有生气……

      “这位小哥哥,你这把伞好漂亮,是在哪处买的?”

      这一把普通的黑伞,是有多好看?付雍内心冷冷,又想,不只是他的伞,他的腰带,他的护腕,还有他偶尔会用来当眼罩的护额,在这些人的眼里,竟是十分好看!

      他讨厌和无聊的人打交道,这已是第九个来上前问询的人了,可巧全是女孩子。他一身男人的修饰,上来问询的却全是女子。他不想去剖析这些女子有没有额外的用意,那令他心烦气躁。

      付雍离开不咸山后,不知往何处去,但有一个讯息将他包围——竹夜阁阁主叶隐川身中剧毒。叶隐川是何人?他百年前还未曾听闻。就算对竹夜阁,也只是有所耳闻,看来曾经的老阁主,已经退位。

      他循着那样的气息,不由自主,便来到了此处。因为视弱,付雍的耳朵尤其好,周遭对于他的议论,他全数听在耳中。他不喜欢被议论,但只要不是太过难听的话,他都不会让白绫现世。

      面对眼前的女子,他握紧了伞柄,冷漠地回答:“不知道。”便从她身侧走过。

      又听女子在身后低声急言:“你是不是来杀叶隐川的?”

      他不解停步。

      女子上前劝道:“小哥如果你是来杀叶隐川的,我劝还是不要,虽然我人微言轻,但是不想看到你白白送命。那个竹夜阁,有一个竹阵,至今没有人能攻破,丧命无数。”她顿了顿,又道,“现在竹夜阁已经派人搜寻洛阳城和周围地方了,小哥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付雍只觉好笑,对莫名其妙扣上的暗杀者的帽子并不介意,道:“我要不要杀他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女子不语,局促不安的手捏紧了衣角。

      付雍轻笑:“竹阵?是人所造,便有破绽,我便去取下叶隐川的人头,挂在洛阳城门口。”

      女子似乎是被惊嚇到了,怔在原地不言语,待回过神来,付雍已经走远。她想追,却不敢。那人的阴邪之气,与他本人的模样毫不相符,那双眼睛,明明无神,有时却让人不寒而栗。

      付雍双目不能见光,只能撑伞而行,双眼所见的世界模糊不清,甚至不及耳中所感。他过了桥后幽幽绕进一个巷道,巷中空无一人。

      行至背阳处,付雍缓缓收起伞。

      倏忽间,前后路口、房檐上、暗道间皆涌出一群武人,为首的是一个相貌四十许的男子,乃是竹夜阁人韩远珀。

      见付雍气定神闲地等在此,韩远珀眉头一皱:“你是故意引我们来这里?”

      付雍道:“既然在人多的地方你们不现身,在这狭长巷道,正适合抓人的好地方,我引你们来此,不高兴吗?”

      韩远珀打量片刻,看不出其他危险,便恭敬道:“无意冒犯。我们家主人最是好客,尤其喜欢研究新式武学。阁下似是外来人,武功深藏不露,可否随我们去竹夜阁,和我们家主一探武学。”

      “不可。”

      “那阁下现居何处?改日我们家主登门拜访。”

      “不必。”

      “……”

      付雍轻抚着腰际白绫,道:“所谓的名门都是要养一群只会说虚伪话的废物吗?你说你还要装模作样多久呢?你们这样的架势,叫做‘套’,不叫‘请’。”

      韩远珀抽剑道:“抱歉,我们并不尚武,若你能乖乖跟我们走,我们自然不会拔剑。但既然阁下……”

      忽的一声惨烈叫声,韩远珀顿时失语。只一瞬间,身侧一个竹夜阁暗史已被飞来的白绫绞断了臂膀!

      那样的速度,那样的力量,那样在原地静默而立的付雍……

      “你……!”

      韩远珀面色煞白,指尖发抖,转身在手下耳边低语,那人闻言转身离开请援。付雍耳朵极好,露出细微的讽笑之意。

      “你们,是要剿杀我啊。”

      “原来或许不是。”

      “是怪我扭断他的手咯?不是你们先找我茬的?这是我的提前自卫手段。”

      “你怎么说都好,洛阳城是不容异者的。”

      “嗯……这种说法,我觉得很可怜。”

      付雍白绫化剑,将剑轻轻插在地上,悠然道:“你们是现在出手还是等援兵来齐了出手?我没有建议,两者结果应该没什么差别。我只是提醒,我喜好杀人,你们等得及,我恐怕会忍不住。又或者,我觉得你们可以逃了。”

      韩远珀道:“逃?我可是竹夜阁的人。”

      付雍道:“很厉害的门派吗?越厉害的门派越喜欢养废物,没什么脑子,方便管理。你的主人或许也是这么看你的。”

      “你!”

      “你越是恼怒,越是证明我的看法不错。怒气是弱者的表现,我劝你不要这样。”

      不怒,是不可能的。韩远珀指尖的颤抖已经从震惊到了怒不可遏,自我的尊严和背负的竹夜阁的荣耀,让他异常的不冷静。他为竹夜阁巡视洛阳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张狂之人。但他不敢宣战,不敢出手,他深知不是对方的对手。

      对峙,无聊的对峙,人心躁乱,空气却很安静。

      韩远珀不悦的情绪被付雍嗅到后,这个外来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不逃,我真的要出手了。”

      “你要做何?”

      “杀人啊。”

      韩远珀眼一凛,命令道:“众人后退。”

      话音未落,付雍已到眼前,韩远珀奋力挡住付雍疾刺的一剑!

      那咄咄逼人的杀机,令韩远珀的心狂颤不止!他从未有过如此紧张的心绪,也从未在洛阳城中见过如此杀机的人。

      那人毫无章法的剑招,一招更比一招快,乱似疯魔,韩远珀且战且退,却越退越觉得双脚无力,握剑的手已经发麻。

      见韩远珀气势渐弱,四周的暗史无视韩远珀命令,忽而形成杀阵,向付雍袭去!

      那正合了付雍的心意,他的剑瞬间收回,化回白绫,顺势抽去,如血鞭燎原,招招重击!中白绫一击,仿若利刃加身,众人血流不止,火燎的伤口犹能清晰看见白骨!

      白绫转而化为镰刀,在付雍手上旋转挥动间,死神降临……

      现实实力的差距让韩远珀胸中积压着一股难言之气,像一口凝固的血,血气蔓延,窜入脑中、眼中……直到眼前已是一片血海,他才意识到,这个竹夜阁的暗史队伍,已经被这个外乡人残杀殆尽……

      “你……究竟是什么人?”

      在快要被白绫绞到窒息的时候,韩远珀忽然回神,脱力问道。

      付雍面色凄凉:“付雍。”

      这瞬间,听着韩远珀虚力的声音,付雍的杀人兴致变得索然无味,他的疯魔渐渐平静下来,既不松手也不加重。

      忽的一声剑吟传入耳中,付雍感受到了身后强大的剑气,他将韩远珀用力推开,化绫为剑,同时舞出一道剑气迎上去,整个巷道一阵尘烟晦暗。

      飞尘中走来的身影,让付雍的表情有了些微变化。他不知该发出怎样的笑声,或者是,便不言语,保持着他清高冷漠的模样。

      来人是烟雨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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