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谣》一卑酒

8、晏城风云(八)

　　霁月阁中，孟劫雪饮着酒，一杯接一杯，十杯下肚，毫无醉意。他坐的位置，透过窗，远远的，刚好面对着丰家主厅，主厅前檐上挂着一只头颅，一个仿佛从血水中浸泡过的头颅，此刻血迹已经发暗。

　　一壶酒毕，孟劫雪伸长手要去拿九师弟裴奕燃之前拿来的酒。小师弟此刻正好进来，见状，忙过去把酒壶一收，换了一只茶壶。孟劫雪仰面看着裴奕燃，小师弟小声道:“四师姐来了。”

　　孟劫雪会意，一拂酒杯，换上茶杯，又开始饮茶。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盯着丰家房檐上挂着的丰家老爷的头颅。

　　断天门，剑术起家，和逍遥剑宗一北一南，是江湖两大剑派。断天门乃正道名门，论及威望，和竹夜阁、风鹰山庄一样，都是江湖首屈一指的大派。

　　断天门出面，对于很多小门小派来说，那便是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

　　这一回，是断天门现任掌门的二弟子孟劫雪毛遂自荐，领下了任务。慕飞鸿说他有病。

　　进来霁月阁房间后，慕飞鸿立刻关上了窗。那颗风中摇曳的头颅，叫她看了恶心。

　　关上窗后就闻到了酒味，她看了孟劫雪一眼，并不戳破，只是道:“雪魔最造势的一战，是在洛阳，杀尽了竹夜阁韩远珀所率领的暗队，一共是，一十八人。”

　　裴奕燃翻着笔记，道:“但这还不是他杀过最多的一次，还有……”

　　“但这是最重要的一次。”

　　孟劫雪接口道:“因为那些是竹夜阁的人。”

　　慕飞鸿目视孟劫雪，一字一字道:“雪魔曾在洛阳杀了十八个竹夜阁人，你见过叶隐川大张旗鼓说要剿杀他吗？他与断天门弟子无仇无怨，你却自告奋勇要掺和进围攻雪魔的计划中。这些个势弱的江湖人，本就没什么领头人。现在好，你出面了，这些人倒是全对断天门马首是瞻了。”

　　孟劫雪不以为然:“那又有何不可呢？一个人人闻之变色的魔头，身为名门正道的我们还坐视不管，断天门哪来的威望？竹夜阁可不同，叶隐川是个聪明人，能够在短短十几年内把他爹留下的残破家业做到如今的格局，他可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为旁人出头的人物，必要时刻，就是自己的手下，也可以抛之弃之。你觉得，我们断天门能和他相比？再者，掌门也应允了我的请求，如果不利于断天门，他又何必？”

　　慕飞鸿冷道:“你在长阳殿当着那么多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任谁会去拒绝？”

　　“那你这次为什么要跟我一起行动呢？”

　　“自然不是为了帮你，只是为了看住你。”

　　二师兄不再反驳，咬着后槽牙，冷冷看着慕飞鸿。

　　孟劫雪性格烈，但慕飞鸿比他更强势。这个师妹，一向是被大家宠大的，很不巧，他曾经也是助长她气焰的人之一。每每想起少年时候对她的纵容，孟劫雪恨不得自抽耳光。慕飞鸿叛逆在前，对于裴奕燃这样的小师弟，孟劫雪学会严苛了很多。

　　他冷静了下来，走到窗边，猛然推窗，指着远处的丰家大宅道:“飞鸿啊，有些事情不借断天门的名头，是不是就可以没那么多顾忌了呢？这事我不该招摇，是我的不对。但就算以我个人之名，我也要把那个魔头揪出来。竹夜阁那件事且不说，他叶隐川都不在乎自己手下的死活。但丰家灭门案，他丰长盛死了不要紧，其他人呢？死了多少无辜？晏城可是人口众多的大城，这事不处理必然会有恐慌！”

　　这一边说着，孟劫雪语气又有些发急，九师弟见状，随即冲上前把两人分开，抱着小册子在两人中间，笑道:“二师兄，四师姐，你们怎回回都要吵架？看时间那几个人已经快到了，你们留着气，回断天门再吵。”

　　孟劫雪轻轻把窗户关上，道:“合理争执，不算吵架。”

　　慕飞鸿又将窗户打开，道:“那些人我不会打交道，先走了。”说罢轻功跃下，离开了霁月阁。

　　裴奕燃尴尬地看着孟劫雪，不知该怎样缓和气氛，孟劫雪却笑道:“她说的没错，她了解我。知道我这次就是有目的而来。”

　　“什、什么目的？”

　　“为了声名。”

　　裴奕燃不解。

　　“现在并不是围杀雪魔的最好时机。——霜夜雪魔最早出现的时候，众人并没有上心，只知道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嗜杀者，这不算什么稀奇事。江湖上虽有恐慌，但并未发生在自己身边，所以更多也是放任不管。什么时候开始有门派提议合力围杀的呢……”

　　裴奕燃:“竹夜阁？”

　　孟劫雪喝了一口茶，缓缓坐了下来:“的确是因为那件事，但是并不是由竹夜阁组织的。”

　　“因为他们不需要？”

　　“最早只是出现霜夜雪魔形迹的地方周围的小门小派，有要合作的意向，但是并没有大门派可以依附。后来雪魔在洛阳杀了十八个竹夜阁手下，他们以为，叶隐川一定会复仇。事实上竹夜阁一开始确实展现了这样的姿态，下面便有很多门派自发响应，说要协助围杀雪魔。但是很可惜，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竹夜阁要追剿雪魔的事不了了之了。”

　　“莫非是叶隐川发现他们根本对付不了霜夜雪魔？”

　　孟劫雪眼神闪烁，十分郑重地摇头:“叶隐川不是等闲，他这么做恐怕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冷静下来了，在隐忍，暗中调查出雪魔的弱点，然后一击制胜。第二个可能……他在想办法把霜夜雪魔结为盟友，为他所用。”

　　“什么！”

　　对于裴奕燃诧然拍桌的反应，孟劫雪并不意外。他的九师弟对竹夜阁阁主叶隐川，尊敬、向往。就像曾经的清君烟雨遥在江湖上风生水起之时，他也是那个追崇者。

　　裴奕燃对孟劫雪的话将信将疑:“为什么……要收一个杀人狂为盟友呢？”

　　“因为有用。”

　　“但是竹夜阁的实力并不需要……”

　　“何谈实力？”

　　裴奕燃想了想，他的手册上对竹夜阁的记录确实很少。几乎除了阁主叶隐川和主事肖清岩，再没有其他人值得他费心研究。但是竹夜阁的强大却仿佛是一个江湖真理，那不可能是叶隐川一人能完成的事。

　　孟劫雪又道:“叶隐川和他的竹夜阁，厉害在一个‘隐’字，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的真正实力，也永远不知道他在用什么人。”

　　裴奕燃:“师兄和叶阁主分明不认识，但你好像很了解他。”

　　孟劫雪扬起眉毛，忽而想发笑:“你怎知我不认识？叶隐川朋友不多，但每一个都大有来头，其中一个，便是我那墨云荡的好友。托他的福，我有幸见过叶隐川几回。”

　　裴奕燃遗憾道:“你的好友，也是叶隐川的好友。但你和叶隐川，却不能成为好友，真是可惜。”

　　“那我下次带你认识我的朋友，若有机会，让他领你结识叶隐川。”

　　裴奕燃怪内敛地笑笑:“不，不必了。我哪有那本事去认识叶隐川这种大人物？——说起来，你那位朋友又是谁？”

　　孟劫雪道:“人们叫他清君烟雨遥。”

　　啪嗒一声，孟师兄听到下巴磕碰到桌子的声音。裴奕燃坐直了身体，用手腕揉着下巴，半张着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恰在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孟劫雪立刻正襟危坐起来。进来三个男人，一个留着薄须的是万马堂堂主马祁成，一个面色温和有模有样的，叫做梁如风，是北水寨寨主。他们两个是代表晏城周边门派来这里的。剩下的一个，气质不凡，一身黑色，但是戴着面具，看不出相貌。孟劫雪一时认不出来，马祁成代为介绍道:“这位是青陵山庄庄主的徒儿封道魂。”

　　青陵……？

　　青陵也来人了？孟劫雪神色一滞，留了个心眼。青陵山庄是近二十年才兴起的新门派，但实力强劲，比起越来越避世曾经的江湖第一大庄风鹰山庄，青陵有取而代之的趋势。而青陵山庄的庄主，正是竹夜阁阁主叶隐川的叔父:叶泽成。

　　孟劫雪不认为这个叔父是为了替自己的侄儿报仇，事实上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这对叔侄只是场面叔侄，各怀心思。竹夜和青陵从来不是盟友。

　　近年来青陵在江湖上的大小事上活跃得很，也正面得很，青陵的人出现在此，孟劫雪一点也不意外。

　　坐定后，梁如风先开口道:“孟少侠，有关霜夜雪魔，想要寻找，特征很明显，恐怕不难。”

　　“根据我的调查，他并不是个喜欢藏掖的人。”裴奕燃翻着手册，挠着头，一脸正经道，“他从来不会掩饰自己，武功很高，有恃无恐。”

　　马祁成忧心忡忡:“大家觉得，这种人，就是对武林宣战。身为正道之首的竹夜阁，居然在这件事上畏畏缩缩，实在是让人失望。”

　　孟劫雪觉得他说这话无非是讨青陵人开心，但是戴着面具的封道魂并没有搭腔，只是看向裴奕燃:“继续说。”

　　他的声音听着是年轻的，又有伤了一般的破哑，裴奕燃愣了一下，才道:“有几个特征，第一个，最明显的，他的武器——是老鬼《神兵谱》位列第一的‘霜夜白绫’，奇特是这个武器，能变化出万千不同神兵，所以又叫‘万化白绫’。”

　　孟劫雪的神情有些晦暗，他一直不明白是雪魔的实力超群，万化白绫在他手里只是如虎添翼，还是说是有这样的神兵加成，叫他有恃无恐。

　　梁如风:“这个神兵……不知道有没有克制之法。”

　　裴奕燃眼光一亮，随即又暗下去，摇摇头:“想不到……这种可柔可刚的武器，他还能使得游刃有余，可是个全才。不过，他也有缺陷，就是第二个重要特征——霜夜雪魔好像眼睛不太好，常人见他都是闭着眼睛的模样。而且白日总是撑一把伞，似乎很怕光。”

　　“这点很重要。”孟劫雪敲敲桌子，“闭着眼睛还需要撑伞，可见他的确很畏惧强光。”

　　“光是利用这一点并不容易……”梁如风微微一笑，“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如果请到那位大侠出山，胜算几可翻倍……但是那个人不好请啊。”

　　“哪位？”马祁成怪问道。

　　“这里，离樊州可不算太远啊。”

　　大家瞬间了然于心。

　　烟雨遥——孟劫雪不是没有想过，甚至他一开始就抱有这样的想法。一般人是请不动清君入江湖的，更不谈是如此轰动的江湖魔头。但是，如果他的朋友深陷其中，那一切就难说了。

　　清君是一个可为知己死的人。

　　孟劫雪可舍不得他死，也不会轻易让他牵涉进此事里。但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还是希望能借烟雨遥之力。

　　裴奕燃看着自己，孟劫雪只是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提及烟雨遥和自己的关系。

　　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吵闹声，几个北水寨的手下驱着一个老头进了这个房间。

　　那老头眼神躲躲闪闪，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

　　一北水寨人道:“总算查到点了什么，寨主。”

　　北水寨人一个个膀大腰圆，恶煞模样，偏偏寨主梁如风像个中年书生，毫无匪气，问道:“怎么回事？”

　　手下人道:“问到了几个人，说这东街仁心药堂的大夫先前逢人就讲他见了一个奇人，身上缠着的白绫，能变作其他的武器，我们一听，这岂不就是霜夜雪魔？等到我们找上这老东西，他倒是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唉……”大夫垂丧地叹了一气，喊道，“疼啊。”

　　裴奕燃见大夫手上有伤，脱口问道:“难道，你们就是用蛮力把大夫拖过来的？”

　　大夫一听，见裴奕燃一脸正气，似是有意要为自己出头，便胆大了起来，又叹了一气，对北水寨人道:“你们这些人，比霜夜雪魔……还恶魔！”

　　对他来说自然如此，付雍虽然吓了他一回，但不曾伤他分毫，也是为了救人，大夫事后将他与雪魔联系在一起，觉得自己是福大命大，又觉得他倒并非那么狠烈，可能是看不上自己的命。

　　倒是眼前几人，凶神恶煞的，根本由不得自己。

　　梁如风将大夫安抚入座。

　　孟劫雪道:“先生为何不愿提及雪魔？那个人凶险非常，若是能提供线索，我们可以除去杀人魔头，保一方平安。”

　　大夫苦笑摇摇头:“保什么啊，我是不想扯进这件事里，你们也打不过他！”

　　“你见识过他的本事？”

　　“他……他那是妖术！”

　　“什么妖术？”

　　比起北水寨人强硬的问话，孟劫雪的循循善诱对吃软不吃硬的医馆大夫倒是很奏效。

　　大夫又是叹气，惊恐地回忆:“我……我见识过……他忽然腾得化出一个黑色大漩涡，将我套入其中，太窒息太吓人了。好像就过了那么一会……他就把我放出来，已经是五里外的地方了……”

　　他说的，是付雍将他带去救治赵娘子的事。但是个中细节并没有详说，怕说得太多，就越是牵扯不清。

　　光是他提供的这个讯息，众人就已经忽略问他为何会被雪魔盯上。只有封道魂在议论声中冷冷问了一句:“然后呢？”

　　大夫:“然、然后？”

　　“他带你去了哪里？做什么？”

　　大夫含糊不清道:“大概是……救他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人？”

　　大夫道:“你们别问我了，去问他呀。我就是救了一个人，就被他送回来了，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孟劫雪眼神冷冷，他的余光可以看到，裴奕燃又在手册里记录下了什么。

　　若说大夫口中的“妖术”，只是他身为一个普通人不曾见识过的术法，还不是十分棘手。但他又得到了一个不好的讯息——霜夜雪魔，有朋友……

　　他竟然会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