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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晏城风云(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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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正躺在烟雨遥的房间里。烟雨遥和岳侠踪在尽量不打扰他的情况下小声议论着什么。
他记忆里在烟客居后方树丛中遇到了一个人,如夜中鬼魅,一双锐利的眼睛摄人心魄。下一刻,他心中一悸,便昏了过去。
烟雨遥发现他醒来,将老岳支了出去。为阿离倒上一杯水,道:“后面树林里有些老岳安放的陷阱,用来抓些小野物的,你不要乱走动,想去哪里告诉我,我带你过去。”
阿离没法继续任性,对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这样的温和,让自己反而更想顺从。他想把昏前看到的人影说出来时,烟雨遥道:“是付雍将你送回来的。”
他张着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烟雨遥又问:“他与你说了什么?欣婉看到付雍背着你回来,但他随即又离开了,你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吗?”
阿离略微镇定了下来:“我……我不知道。我只看到……看到一个人影闪过,然后我就没有知觉了。”
恐怕是怕进行再多的谈话,阿离没有把心中的疑虑说出来。他仔细回忆了一番,虽说老岳他们几个偶尔会在私下叫付雍“付瞎子”,但他平时只是闭着眼睛,行动举止却和常人无异,甚至更为机敏。也听烟雨遥提过,付雍只是视弱不能见光,夜里视觉却很好。那日见到的人,恐怕就是付雍。
烟雨遥没能问出什么,便叫阿离好好休息,先行离开了房间。
江边,付雍蒙着双眼躺在草地上,旁边撑着一把伞用来挡阳光。
烟客居安宁,岳侠踪那几个人也不会来打扰喜欢独处的他。他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烟雨遥了解他,才会让他在不孤独的环境里也不去打扰他……但是,他心里清楚,除了烟雨遥,他并未被烟客居所接纳。
无论被外界魔化成什么样,付雍到底也只是个人,他也会困倦,也会有梦魇。
在他的梦里,起初是一片荒垠无际的漠地,永远也看不到尽头。付雍独行在其中,周遭的热度渐渐上升,窒息的压迫感袭来,他仿佛被抽空了气力。忽然黄沙沉陷,付雍落下,失重的感觉让他恶心,最终掉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阴暗潮湿,虫豸湿黏地爬在他身上,付雍耳中听不到,眼里也看不到,直至最后,他甚至也感触不到。
空虚的梦,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卷入未知的世界。
唯有杀戮,才能让他体会到“活着”。
那种强烈的杀意萦绕在心头的时候,忽而一阵冰凉的触感使他清醒过来,那种冰凉,好像不咸山上的雪。
烟雨遥将冰水浸过毛巾整个搭在付雍脸上,起先是凉快,慢慢的让他呼吸有些困难。付雍一伸手把毛巾拂开,他半睁开眼睛,眼里是混沌的,但他却看清了烟雨遥。
付雍做了个梦,热出了一身汗。甚至睡着的时候,全身的杀气依然是无法掩盖。
付雍知道烟雨遥要问什么,便先开口道:“昨夜去晏城,我没有杀人。”
他直接否认了烟雨遥即将问出口的话,丰家的灭门案不是他所为。清君松了一口气,他相信付雍。但是,这是不够的。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相信付雍的话。
“仅仅是想要把丰长盛抓过来让那小子处置,被人抢先了一步,人已经被杀了。”
“你见过凶手?”
“见过,但我不愿意说。”
“你怕我……昭示于众吗?”
付雍眨了一下眼:“你没那么无聊。”
清君有点生气,但表现得很冷静:“外面的说法一早便传开了,是雪魔灭了丰家上下。”
付雍坐起身,笑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栽赃手法,一是因为我不会解释。二是因为就算我出面解释了,也不会有人信。”
“如此你还不愿告诉我凶手是何人?”
付雍摇摇头:“我和杀丰长盛的人有一面之交,但是那个人,只杀了丰长盛一个人,就离开了。后来我也离开了,杀戮是在我们都离开之后……你要问我灭门的凶手,可惜我也没看到。”
清君沉默片刻,又道:“你被人盯上了,付雍。我想我那日不该带你一同去晏城。”
付雍却是不以为然:“这种小事,不理会便是。”
烟雨遥:“你恐怕是无所谓,但这罪状却落到你的头上。不属于你的业障,凭什么要承担?”
付雍有一丝不好的察觉,他恐怕烟雨遥会为了这件事出面。他多少有些了解烟雨遥,当初半昏半醒时也听杜欣婉絮絮叨叨了好久他们的“清君”,是一个为了朋友可以不计代价的人。
但是付雍不愿意烟雨遥出这个面。
这时,江上传来人声,是霍乱步带着两个中年人坐船过来,那两人是一男一女,穿着大户人家的衣服,神色切切。
烟雨遥:“是世礼的父母。”
付雍下意识道:“如此老态?”
烟雨遥:“他们不是武人,也算老来得子。按照寻常人的年岁,确实也不年轻了,恐怕已将近半百。”
付雍算了算,道:“那倒还年轻。”
“不要与你相比……”
温烛是相州名士,往前数三代,温家开始在相州开书院。温家老爷和夫人一直没有孩子,年逾四十才有了世礼,世礼是他们领养的。虽然不是亲生的孩子,但温家夫妇对他十分宠爱,几乎无所不从,只唯独一点,不许练武。
世礼的功夫是偷偷跟相州武师学的,他天赋高,天生练武的好面子,一学就会。温烛知道后因此大怒,把他关在家里罚抄诗经三百遍。
好容易抄完了,温父温母又开始心疼世礼,便提出外出游玩,给他转换心情。
在此之前,温家对温世礼不准学武的态度是不可动摇的,直到这一次,温烛在路上提起这个顽皮的儿子,一想到这次走散,继而想到世礼可能被坏人拐跑,光是这么想着,都几乎要哭出声来。
霍乱步倒共鸣不到悲痛感,只是笑道:“温老爷不用担心,世礼那孩子聪明的很。况且,凭他的身手,一般人还拿他没办法。”
“霍小哥又说笑了,他不过是一个小孩子……”
霍乱步道:“温老爷不用小看他,我与世礼过过招,一般的匪徒,十个八个绝不是他的对手。我们清君也欣赏他,已经准备收为徒儿,传授一些武功。”
温烛一听,急道:“这……不可……”
话一出口,便被温夫人拦下:“老爷,宽心吧。世礼会些武艺也是好的,像这一回,他至少能保护自己。清君是个明白人,他也不喜欢江湖恩怨,才会隐居在这里,让他来教世礼习武,也能劝他不要干涉江湖事。”
温老爷思量着,也是无奈。这习武就是双刃剑,学出了本事,就怕他犯事,但不会武功,又怕他出事。温老爷不希望世礼有什么大成,只要能自保就足够。
温家夫妇一见烟雨遥,便行了一个大礼,清君猝不及防,立刻将二人挽起。虽然出身江湖,烟雨遥在名士间也是颇有声望,所以当温烛得知世礼在烟客居时,也算放下了心。
温烛道:“多谢清君收留世礼,我来得匆忙,没带什么谢礼。家里有一套珍藏已久的墨宝,回头我托人送给清君。”
人情来去,这是必然的。烟雨遥纵是对收藏有兴趣,却不爱夺人所好,便道:“温老爷客气了,将墨宝留给世礼便好。我给了世礼一把防身用的剑,希望温老爷不必介怀。”
温烛一听,说不介怀怎会不介怀。他有些不安地搔搔头,道:“清君……世礼有些事恐怕也同你说过,我们……并不是他的生父生母。”
“我知道。”
“我们不让他练武,那是因为,他的亲生父母便是江湖人,世礼一出生,他的父母便卷入争端遭人杀害了。”
“他……没有提及此事。”
“世礼这点还算乖巧,是我让他不要说与别人,避免惹是非。但若是清君……我们也不做隐瞒,相信你也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烟雨遥点点头,又摇摇头:“武学,是世礼的志趣,越是阻止,他越是好奇。他心形温和善良,我既然是他的师父,一定会保他不涉江湖纷扰。”
此刻的付雍隐在一旁,听得烟雨遥的诺言,只觉是荒唐之言,不住地摇头。
霍乱步将温世礼领出,他抱着剑又躲躲掖掖的不让爹娘看见。温烛叹了一口气,远远道:“行了。我准你练武了。”
温世礼一听,神色一变,立刻飞扑上去抱住了温老爷温夫人,嘻嘻笑着:“你们这回走丢了,我可吓坏了。没有我保护,你们让歹人绑了去怎么办?”
温烛气道:“这话由你来说了?”
温世礼蹭着温老爷:“放心,我跟着清君学武,一定不惹事。只要能保护你们就够了。”
他真是个机灵的孩子,一句话就说到温老爷和温夫人心里,虽然仍然心有不安,竟叫二人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将世礼一家目送离开后,付雍才现身,提醒烟雨遥道:“你落了那孩子的套,说是只教他防身武学,你自己也信?那种拳拳脚脚的功夫,还犯不着你亲自教他。”
“他心里对武学有一种执拗,就算这个师父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他还很聪明,几句话一哄你,你就会乖乖教他功夫。”
烟雨遥不知付雍为何对此事如此介意,无奈道:“我有分寸。”
“清君当然有这个分寸。但是他可没有。他的生父母可是被人杀害的。你觉得他真的不好奇?那对夫妇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告诉他真相。这个江湖,一经染指,谁也逃不出。他若到不了你我的武学高度,就无法像他父母期望的那样好好活着。”
烟雨遥眉头一蹙:“听你所言,我应当倾囊相教了?”
“清君自有分寸。”
两人争执了小半日,霍乱步正在一旁,看他俩不言语了,才上前插上话:“这次出去了一趟,风声又大了。”
他看了付雍一眼,烟雨遥心知肚明。
霍乱步忧心忡忡,轻声道:“我在晏城,遇到了断天门的人……他们参与进了擒杀‘霜夜雪魔’的计划。”
付雍:“哦?”
霍乱步:“那为首的人,是孟师兄。”
付雍:“很厉害的角色吗?”
烟雨遥:“…………”
霍乱步:“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他是清君的知交好友。而且孟师兄还说,不日就会来烟客居拜访……”
烟雨遥第一次,对友人的来访,感到了压迫。他看着付雍,那书生的面孔,冷漠气质,仿佛已经可以看到一场不可避免的对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