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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晏城风云(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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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烟雨遥带温世礼一道回了墨云荡,是几日之后的事。烟客居的氛围并不活泼,温世礼是个好孩子,他拼命地想要让众人从垂丧的气氛中解脱出来。
大家对温世礼很感兴趣,温世礼却对另一个孩子很有兴致。
“他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
温世礼趴在桃花林凉亭中的石桌上,抬眼皮问烟雨遥。烟雨遥笑笑不说话。
温世礼很不解。为什么作为亲儿子,连赵娘子的最后一面也不愿意见,如霍乱步曾经带去的消息那样说道:他不仅是不愿,甚至十分抵触。
他们都认定老岳带回的孩子是赵娘子被带走的儿子,但是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得到认证,直到清君试着叫他的名字,才得到了他的默认。
“世礼,你的父母那边有消息了,大约这两天就会赶回来。”烟雨遥一边拭剑一边道。
温世礼盯着烟雨遥擦拭的剑,十分平静:“他们一定着急了。我爹娘不愿意我学武功,所以我是偷偷跟相州的武师学的。这回是清君帮我找到他们,他们一定会对江湖人改观。”
“学点防身之术也不是不可以。”
温世礼心思一动,像个兔子一样凑到烟雨遥身边:“清君,你可不可以教我武功?”
他问得很小心,眼神又很机灵,烟雨遥低头看了眼温世礼:“烟雨遥不会被你父母责备么?”
“如果是清君,他们一定不会说什么。”
烟雨遥把剑收入剑鞘,放在温世礼面前:“那我教你武功,是用来保护自己的,我送你剑,也是用来防身的。”
温世礼大概是没有想到烟雨遥真的会答应他的请求,震惊又感动,激动得差点红了眼眶,生怕烟雨遥反悔,突然耍起了小孩子的无赖,扑通一声跪在地:师父在上,请受世礼一拜。
烟雨遥原本没动收徒弟的心思,但见温世礼跪得煞有介事,竟不好回绝了。
清君喜欢温世礼,他是一个乖巧聪明的孩子。他依然记得赵娘子走时的画面,每每想起总有些心痛。
那是一个凄苦的女人,走的时候精神已不清晰,她一直在唤她的儿子。温世礼不能理解为什么阿离在他母亲最后时刻不能回她身边,烟雨遥却仿佛能理解,不愿强求。
烟雨遥深记得,在赵娘子奄奄一息呼唤阿离之时,温世礼这个孩子动容地上前拉住她的手,他明明是害怕的,那一刻怜惜同情超过了恐惧。他说:“娘,我在。”
赵娘子的眼中净是震惊,她高兴得好一会说不出话来。那单薄受摧残仿佛要破碎的身体,在最后的最后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拉着温世礼,她以为的“儿子”:“我知道你怨恨厌嫌我,但娘没有办法,你若能好好活着,我做什么也值得。”
温世礼心生同情,觉得眼前的女人太可怜,又想起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母,竟动情地眼泪簌簌而下。
赵娘子虽然意识不清,但倒识得烟雨遥也是个好人,这几日里外忙活,对她的“儿子”也是很好,便将“阿离”托付给烟雨遥照顾。温世礼都已经聪明地演了这个戏,烟雨遥又怎么不会配合。
儿子是赵娘子此生唯一的留念,托付好后,赵娘子很快就咽了气。温世礼的心情很复杂,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在眼前死去,她死去的模样并不算祥和,但是已经没有遗憾,她还年轻,她瘦得仿佛历经沧桑……
温世礼害怕,也觉得难过,毕竟是个孩子,对人世间的生离死别还没有习惯,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咽了气,如此可怜的模样,让他难受不已,他抱着烟雨遥的腰,嗷地哭出声。
……
世礼来墨云荡的那晚上,阿离就失踪了。他倒是没什么着急的,小孩子好玩,好奇心又重,虽然跟着后面震惊,但却不慌张。他想跟着一起出去找人,结果自然是不被允许,被按在烟客居。
夜深,薄凉。
阿离没有去墨云荡,他跑到了烟客居后方。小树林里丛丛密密,净是月光洒不到的地方,这里岳侠踪不常来打理,芒草长得有半人高。阿离陷在里面,脸被刮拂得生疼。
他心中有一股气,发泄不出。他怨愤,人生来都是不可选择的,为什么一个家境优渥、深受父母疼爱的人,在见到自己的时候会对自己发出道德的质疑。
阿离不是晏城人。他记得他的父亲,记忆里是个残废的人,没有挣钱的本事,只是在家里吆吆喝喝,喜欢喝酒,一喝醉还会打人。他挨过不少棍棒,也听过他母亲被关在房里痛打,女人的哭喊声,太凄厉了,他不爱听,往往那时候都会躲起来。
原来家周边没人愿意同他玩,见着他还总要说些难听的话,他原先以为是因为自己有个残废的父亲,后来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母亲。
稍大一点才知道这个家能维持生计是因为母亲用了手段来得到别的男人的“施舍”。他记得有些时候,赵娘子打扮得不同往日,总是在夜里出门。他爹也不留,只是坐在门口喝酒,眼里净是厌恶。
这个家过得不好,但他饿不死,可他宁愿自己饿死。
后来他爹死了,喝酒在井边转悠,一个踉跄摔进去淹死的。是不是他爹自己摔进去的,阿离也不在乎。知道他爹没有活气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只嫌这一天来的太晚。
下葬的时候,赵娘子哭得好伤心,他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不过回到家后赵娘子也不伤心了。过不久他和母亲就收拾了东西一路到了晏城。
起初好的是,没有人认识他们,周围的人待他们都不错,常夸他好看,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原先赵娘子做女红的活计,两个人省省,粗茶淡饭也能养活。但很快赵娘子就被人盯上了。
他听旁人说他家门前是非多,虽然年纪小,但阿离听得懂。一来二回,人家连女工的活都不让赵娘子做了。原来逃到哪里,结局都是一样。不同的是,家里没有他爹这个害事,赵娘子会把男人往家里带了。
渐渐的,自己也麻木了。
这样的日子毫无尽头,他没什么活着的快意。赵娘子不同,不论真假,阿离总见她是一副开心的模样,她越开心,他却越不开心。
有人要把他带到丰家时,那是唯一一次,他看到赵娘子如此慌张,整个人都歇斯底里,相比他的麻木不语,是如此讽刺。
阿离并不想去丰家,但他更不想看到赵娘子发疯的模样,他害怕,他对自己的生活恐惧不安,有人要带走自己,竟然仿佛能看到一丝曙光。
后来才知道,那个丰家老爷,和他娘讨好的男人,并无什么不同。同时带进去的还有几个女孩子,哭得好可怜,他却淌不出眼泪来。兴许是他太过冷漠,丰长盛索然无味,一个不高兴就差人把他关了几天,那几天暗无天日的,阿离觉得自己差不多死了。
之后某一日被带去丰老爷的房间,突然成了板上鱼肉,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他开始觉得恶心了。丰老爷为了让他起兴,要给他灌药,也就那个时候,老岳过来救走了他。
得救的那一瞬,他觉得比起赵娘子和其他带进丰家的人,自己的命太好了,有这样的命,为何不活下去呢?
原来世上还有陌生人会待他好,原来世上还有烟雨遥这样的人。阿离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有些不一样。
但是那个温世礼,却点燃了他的怒意,他许久不曾有这样激荡的感情。一个从小无忧无虑长大的有钱人家的小孩,有什么资格责问自己?
但仿佛那一瞬间他才有些想明白,若如温世礼所说,父母……原来是那样特别的存在吗?特别到如果不为他们的死感到悲伤,就会被别人责问吗?
阿离忽然很难过,他不是一直讨厌他的母亲,他记得幼时美好的一切,只是偏偏时光过去这么久了,那种的感情是怎么样的,他不记得,只记得越来越麻木,也越来越想离开的迫切心情。
这样的他应该被指责吗?
他是那样的环境里出来的小孩,别人哪怕对自己一分好都受宠若惊,如何能与人见人爱的温世礼相比,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他更无法像温世礼那样洒脱地做个好人。
阿离蹲在芒草中,压抑的情感一点一点迸发出来,捂着眼睛无声地哭泣。
耳边风声作响,带起的芒草刮痛脸颊,他忽而感到一阵压迫的气息袭来,阿离立刻抓紧胸口的衣服,另一只手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双目所及之处,是漆黑的世界里,是一双眸子,宛如独狼一般,发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