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谣》一卑酒

5、晏城风云(五)

　　男孩叫温世礼，相州人。相州和晏城相距几百里，温世礼是与父母一同游玩时才经过晏城，却一不留心和父母走散了。路径巷口，看到有人从里面慌慌张张跑出来，一脸受惊吓的模样，小孩贪玩，心生好奇，便一人进巷，走着走着就到了赵娘子家里。

　　“她似乎是疯了，一直在唤她儿子的名字。可我不是她儿子，我只是不小心经过这里。”

　　温世礼只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言谈举止却很得体，衣品不俗，简单却不俭朴，能同父母游历至此，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孩。但终归是个孩子，说话时依然能听出他的恐惧。

　　付雍道:“你为什么不离开？”

　　温世礼仰头看付雍，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好奇，又觉得他面色冷冷的，有些可怕。愣了半日才移开视线道:“我看她很可怜，身上好多伤，还有奇怪的人来骚扰她。今天白天来了个男人，直接进了她屋子，我听出来她不开心，那人欺负她，就用防身的小刀刺伤了那人。他要打我，但是打不过我。”

　　他说着搔了搔脑袋，似乎有点得意，补充了一句:“一般人都打不过我……”烟雨遥摸了摸温世礼的头，问道:“你和父母分开多久了？”

　　“昨天才走散，我一直待在这里不动的话，我爹娘一定能找到我。”

　　付雍道:“你倒是冷静，说不定你的父母早已心急如焚。”

　　温世礼:“他们不必担心我，我才担心他们，要是遇到强盗劫匪的，没有我该怎么办。”

　　烟雨遥道:“乖孩子，不必担心，回头我会让人寻到你父母。”他转头看向付雍，“既然这孩子不是这户人家的，而赵娘子确实丢了儿子的话，老岳带回烟客居的小孩，大约就是来自这里。”

　　付雍道:“你去问一下咯。”

　　赵家十分简陋，沉闷得没有一丝温情。赵娘子从屋内传来的声音虚弱又让人心惊。烟雨遥出于礼节，叩了门但并未得到应许的回应，躲在他身边的温世礼悄悄替他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烟雨遥心口一滞，赵娘子瘦弱的身躯躺在简陋的竹床上，薄薄的被褥难掩她手臂上的创伤。看得出她是一个很好看的人，病态的脸让人心疼不已。

　　看到烟雨遥，她似乎有些紧张，但随即又镇静地艰难爬起身，道:“公子，妾身现在身子弱，容妾身休息几日再好好服侍您。”

　　烟雨遥眉一皱，心想她大约把自己当做那种客人了。赵娘子又瞧见烟雨遥身后的温世礼，不知为何来了气力，伸出手呼唤温世礼:“阿离，过来娘这边。”又对烟雨遥道，“公子，阿离还是个孩子，会惹人不开心，求你不要带走他！”

　　烟雨遥将温世礼护在身后，上前安抚赵娘子:“你别害怕，没人会带走他。你现在身体不好，我找大夫来替你看病。”

　　赵娘子看着烟雨遥，眼神一动，倏忽滑落出眼泪来:“公子是个好人，但不必费心了，没有大夫愿意替我看病。”

　　话音刚落，外头一阵风声拂过，烟雨遥回头，只见付雍在这短短的空档已经把白天去的医馆里的大夫“请”来了赵娘子家里。那人显然是不愿意的，又显然是被威逼过来的。他慌张地看了提着自己的付雍，冷汗直冒，懂事一般抱着药箱不情不愿地往房间走。

　　“大夫，又见面了。”烟雨遥道。

　　大夫拭了把汗，连应三声，才回过神来:“公子，下次不要让你的朋友吓唬我了，咱们好好讲，我愿意过来看病的。”

　　烟雨遥不知付雍使了什么手段，他只是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背影傲然，一言不发，甚是乖巧。

　　大夫替赵娘子看病。烟雨遥拉着温世礼离开房间。皎月当空，月华倾泻，付雍如一尊雕塑，在夜风中沉思。

　　烟雨遥:“你什么时候去医馆的，我太大意，丝毫没有发现你离开。”

　　付雍:“算是破坏了你的规定，不可以离开你的视线？”

　　烟雨遥:“但这件事情可以商榷。你是如何恐吓那名大夫的？”

　　温世礼仰脖看着付雍，也是一脸好奇。付雍感觉到了视线，低首正对着温世礼闪烁的双眼，温世礼心里一咯噔，立刻垂首，紧紧抓住烟雨遥的衣袖，不敢再抬头。

　　“恐吓？”付雍不以为然，“障眼法吓唬吓唬他而已。——倒是，温姓小友，从刚才开始，你就对我很有兴趣，又似乎很怕我，是为什么？”

　　“没，没有……”

　　烟雨遥把温世礼拉到身边:“他还是孩子，你别要吓他。”

　　付雍轻哼一声，并不多言。却听烟雨遥在哄着温世礼:“你莫要害怕，他叫付雍，是我的好友，并不是坏人。”

　　好友……

　　付雍觉得这两字本身刺耳，但从烟雨遥口中说出来，倒不显得虚伪。

　　温世礼似乎很听烟雨遥的话，觉得能与清君交友的人，一定也不是恶人。他偷偷望了望付雍，似乎能看到他的眼睛，在夜空中偶尔睁开，是一双好看却没有太多精神的眼睛。他能感觉到付雍有些高兴。

　　过了好一会，大夫出来了，脸色不大好看。一出来便靠近烟雨遥，远远的躲着付雍。带着万分抱歉的情绪，大夫无奈道:“公子，这赵娘子本就有旧疾缠身，而且心结难解，这身上也不知哪多来好些狠心的外伤，我也束手无策啊，至多能帮她调养调养。我看她天数将近了……”他同情地望着温世礼，却又觉得面生，怪问道，“这孩子，是赵娘子家的吗？”

　　烟雨遥:“不是，暂且不谈这事。为何赵娘子说无人愿意为她医治？”

　　大夫怪委屈道:“我靠行医养家，也不是太富庶，赵娘子没什么钱看病，这晏城的医生也不是大善人。再者，坊间都知道她是靠皮肉赚点钱，惹了很多人家夫人。左右没有朋友，风评是不好的。我和她非亲非故，非要做那个好人，我，我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烟雨遥:“我明白。赵娘子还能坚持多久？”

　　大夫叹气道:“好的么，也就半月左右。不好的话，就这一两天的事。”

　　温世礼张大嘴，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呼，心里顿时害怕起来，抓住了烟雨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