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谣》一卑酒

21、灭空剑:夺剑

　　“隐川……”

　　看到路羽林的劝阻之势，叶隐川了然于心。

　　“路兄要阻我？”他面上有些遗憾的情绪，“为了一个生人？”

　　如果是什么窃取他人成果，不够正道之类的废言，叶隐川是不会听的。竹夜阁能有如今的地位，从来不是靠仁义道德，叶隐川也不是道德先锋。

　　路羽林展扇道:“灭空剑是他殊死搏来，能救他的命。当然，这些与我们无关。你想要的东西必然会拿到手，你一定要灭空剑有你的理由。我不阻你，算作请求你，莫行渊死了可惜。他不是泛泛之辈，心思单纯，是你想要的人才。”

　　叶隐川惜才，喜欢强者。什么人是他的敌人什么人能给他帮助，他心里都有考量，他确实舍不得莫行渊死。

　　青笛拂过衣袖，叶隐川化出一壶酒，递给路羽林:“这是贤甫酿好的竹叶青。——但凡是路兄所愿，我不会不顺从。等他不需要灭空剑时，我会来取。”他看了路羽林一眼，道:“外面太乱，早些回枫山。”

　　路羽林有些意外，叶隐川并没有为难莫行渊，他信誓旦旦，必然是真的想要灭空剑，却依然放过了这次的投机。

　　他俯身要去扶起莫行渊，年轻的刀客仿佛骨头也碎了一地，在路羽林碰到的瞬间，微微抽搐的身躯条件反射般颤动了一下，看着甚是凄惨。

　　……

　　第二天，莫行渊那摊摔成烂泥的身体竟也好得八九不离十了。他抱着剑就往潜龙寨跑，路羽林忧心他，一路跟在身边，却见他快到潜龙寨的时候，停下了脚。

　　山道上风景很好，今天也没有艳阳，凉风习习，吹得人很舒服，再看莫行渊，却是满头大汗。

　　“莫兄弟没事吧？”

　　莫行渊忙道:“没……”他拭了一把汗，道，“这种场面我还不曾应付过……”

　　路羽林问道:“你和潜龙寨有什么恩怨？”

　　莫行渊道:“我和他们无冤无仇，他们却要害我！”

　　路羽林道:“他们怎么害你？”

　　莫行渊回忆了一番，心有余悸:“那日我路过这里，绣球飞来，我本能地就接住了。这只是本能，练的是反应力，但现在想想，如果那是暗器，我也应该一掌把它劈开，而不应接住它……”

　　路羽林听得糊涂，莫名其妙地看着莫行渊:“所以他们怎么害你？”

　　莫行渊道:“说要让我和潜龙寨寨主妹妹成亲！”

　　路羽林:“……”

　　莫行渊:“我怎知你们这边的人有这么多奇怪的风俗规矩，不过是接了一个球，就要交代一生的归宿，这也太不合理！”

　　路羽林:“所以……他们怎么害你？”

　　“就是逼我和不相干的人成亲！”

　　路羽林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道:“其实……你可以拒绝啊。”

　　莫行渊怪道:“可以如此吗？他们不是这么说的。”

　　“他们是谁？”

　　“潜龙寨的人。说我必须要与寨主的妹妹成亲，我虽死不从。那年纪也不大的寨主就诱我签了一纸契约，要么就把灭空剑带给他，要么就和他妹妹成亲。”

　　“其实……你也可以不签啊。”

　　莫行渊沉默片刻，抬头道:“可以如此吗？”

　　路羽林笃定道:“可以。你的功夫那么高，想要从这里脱身，还是很容易的。”

　　莫行渊有些懊悔，道:“罢了，反正剑也到手了。何况还认识了你，如果没有这糟心事，我也认识不了你，那太可惜了。”

　　路羽林一愣，轻咳了一声，转口道:“那个寨主的妹妹，很骇人么，你宁愿冒这么大风险也不愿和她成婚？”

　　莫行渊摇摇头:“我不曾见过她……”

　　“咦？你应当先见一见的，或许她是一个很出色的人，你会喜欢，要是那样，就不必经历这样的波折了。”

　　莫行渊几乎不假思索道:“那也不成，如果那样，我就不能认识你，为了能认识你，我宁愿受这样的波折。”

　　他倒是执着于此，路羽林竟一时哑然，有一有二地开始打量起自己来，确实还算个顶不错的人。旁人结交他，不像莫行渊这般直白，听得他有些飘飘然。

　　片刻沉默，路羽林道:“你若从未见过我，就不会为一个不存在的相遇而感到可惜。也许你会遇上更令你欢欣的人。”

　　莫行渊想了想，道:“那我们不去想那些如果，只想此刻。”

　　路羽林微微一笑:“说的是，我们走吧。”

　　二人来到潜龙寨，寨子里张灯结彩的，到处拉了红条，莫行渊心里先是一咯噔，随即怒从中来，全无先时的畏惧。他有了剑，就是有了底气，更因为路羽林在一旁，无所畏惧，一进潜龙寨，直道:“叫你们燕寨主出来！”

　　一众人看莫行渊的表情带着一脸坏笑，叫路羽林很不舒服。只得安慰自己，这些人本就是匪徒，野惯了。

　　潜龙寨寨主燕无期闻声而至。他一张英俊的脸上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让人十分不悦。这人不似一般匪类那样粗犷，看着年轻又会打理。路羽林寻思着，这燕无期乍一看惹眼，看多了就不耐看，或许是因为那抹笑容，不干不净的，像是故意装出来的样子。

　　这种看着就一肚子坏水的人，也无怪乎他会耍弄莫行渊。

　　莫行渊道:“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契约给我。”

　　燕无期赞叹道:“我果真没看错人，你是个人才，居然真的能把凶剑带来。潜龙寨喜欢人才，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入赘潜龙寨？”

　　莫行渊神经一跳，道:“不怎么样，把东西给我。”

　　“是了是了，”燕无期一边要掏契约，一边走向莫行渊，似乎对一旁的路羽林来了兴致，奇问道，“这位又是谁？”

　　路羽林道:“枫山路羽林。”

　　众人中传出一阵小声的议论，燕无期神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点点头，扬眉道:“我说你怎么能拿到灭空剑，原来有高手相助……”

　　莫行渊:“如何呢？”

　　燕无期:“不如何。——路大侠至今未有中馈吧？”

　　莫行渊一听，急了，忙道:“你又在动什么歪心思？你那妹妹是嫁不出去了么，整天帮她相男人？你相就相，心思动到路羽林身上，好大的脸。”

　　燕无期眉头一皱:“自家妹妹当然总是最好的。倒是莫行渊，才多久不见，你气焰倒是嚣张了不少。不怪你，毕竟有高人撑势。”

　　他翻看了一眼桌上的剑匣，里面的剑果然是灭空，燕无期面无表情，将契约给了莫行渊，叹道:“要么是招得良婿，大喜，要么是取得灭空，仍是大喜。今日大喜，二位不留下喝一杯么？”

　　一拿到剑，他对莫行渊也不那么执着了，虽然还是那讨厌的笑容，但语气已经冷了许多。莫行渊知道他只是想利用自己，走这一遭，被人利用，本是心有不甘，但一看旁边的路羽林，气也没了，把契约撕了道:“你们自己欢喜吧，我们要走了。”

　　还未走出几步，忽然一缕清风拂过，路羽林不由停下脚步。伴随着清风的，是几片竹叶翩然而下，燕无期神色一顿，心底暗叫一声不妙，掠起冲向剑匣，然而手还未勾着，那剑匣忽然打开，灭空跃起，转瞬到了另一人手中。那人悄然而至，坐在树上，轻抚着灭空凶剑。

　　莫行渊抬头望了一眼，怪道:“叶隐川？”

　　他记得这个人，在他半死不活的时候想要抢走灭空剑，虽然后来还是还给了他，莫行渊对竹夜阁阁主的印象依旧不好。

　　“竹影留风？”燕无期虽有怒意，却强作镇静，笑道，“竹夜阁阁主，大驾光临，不期而至，我这小破寨是蓬荜生辉啊。”

　　叶隐川只当他在胡言乱语，不着一词。

　　“偷取这种手段，可不是一个正道名门之主应有的行为吧。”

　　叶隐川琢磨了片刻，稀奇道:“正道……叶隐川是正道么？”

　　“白道龙首，江湖人皆这么说。”

　　“那我这是盗亦有道呢？”

　　“什么道？”

　　叶隐川:“灭空是凶剑，但是威力非常。江湖上一旦出现这种无主的神兵，总会引人趋之若鹜。剑在我手，不会有争端。在你手中，一个寨子都要亡，我这是在救你们。”

　　燕无期道:“你都说无主的神兵会让人争得头破血流，可它分明有主。”

　　“你么？”

　　“不然还有谁呢？你么？偷去的么？若昭告天下，竹夜阁阁主用这样的手段，颜面何存呢？”

　　叶隐川不为所动，只低眸问道:“燕寨主，剑给你，你驾驭得了吗？”

　　“那你倒是给我，才会知道吧。”

　　叶隐川正色摇摇头:“凶剑，要在适合他的人手里。你就算昭告天下又如何？如果你是那个不适合的人。剑若不认你，你就不应当拥有，强留凶剑的人，都是潜在威胁江湖秩序的人。我们就让剑来选人，你我之间，剑选了谁，就归谁。”

　　燕无期道:“规则为何你来定？”

　　叶隐川道:“不然我就硬抢，你尽管去昭告天下。我自然可以说，灭空剑，我能驾驭，你不能。”

　　燕无期微微握拳，眼前的人，身似君子，行似流氓，这举动倒和他们这些土匪有些像了。他燕无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还要跟正道讲什么道义，也太过可笑。

　　他看了一眼灭空剑，赌了一把，道:“好，它选谁，就归谁。”

　　叶隐川手指一弹，灭空剑便到了燕无期面前，那繁复的图文，那冰凉的气息，让燕无期感到熟悉又陌生，他缓缓伸出手去，那灭空剑像是活了过来一般，立刻弹起，飞离了燕无期，回到了叶隐川手中。

　　“怎么会？！”燕寨主望着叶隐川，想骂他暗中使劲，却没有任何证据。不错，仅是他能感受到的，这把灭空剑，是自愿回到叶隐川手中，他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抱歉，笑纳了。”叶隐川飞身离去，燕无期下意识想要追，刚出去一步，眼神恍恍的，又退了回来。

　　……

　　山路上，叶隐川手握灭空剑，等到了后来的路羽林和莫行渊。

　　一把看似普通不过的墨剑，沉闷的剑身，毫无凶剑的戾气，落在叶隐川手中，像是一个玩物。

　　“要将他带回阁中吗？”路羽林问，“竹夜阁寻常人难进，放在那里，洗去戾气，或许是灭空剑的一个好归宿。”

　　莫行渊抱臂立于一旁，一言不发，眼神幽幽怨怨。好歹说，他也为夺取灭空剑出了一份力，虽然怎么看他都是被人忽悠办差事的。却也不曾料到灭空剑最后是落在了叶隐川手上，腹诽他可真是个阴谋家。

　　叶隐川道:“我不打算把它带回竹夜阁。因为有人比我更能驾驭它。”

　　“何人？”路羽林随口一问。

　　叶隐川微微眯起双眼，唇际似乎带笑，一字一字道:“墨云荡之主，烟雨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