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谣》一卑酒

20、灭空剑:破阵

　　时间过去了三刻，夜魄珠依然是清亮的白色，透着寒气，未有变化，路羽林已有些坐不住，看着始终挂着笑的笑面师，问道:“夜魄珠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坏了？”

　　笑面师哈哈笑着:“路少侠玩笑了，夜魄珠没有动静，只有一个可能，莫行渊没有生命危险。恐怕他畏缩在二层，始终不曾向上呢。”

　　揶揄的笑声，没有讽刺的意味，如果真是这样，也不奇怪，他是一个刀客，如果执拗于用刀的一贯手法，一时半刻恐怕还缓不过神来，更何况他一看就是故作大胆的人，真到了那个时刻，畏缩不前也很正常。笑面师正这般想着，这般笑着，夜魄珠却有了变化。

　　随着夜魄珠变化的，是笑面师脸上的笑容，竟有些挂不住了。

　　一瞬间的暗紫色，仅仅只有一瞬，三人都清切看到了。叶隐川笑问道:“这，该如何计算呢？”

　　笑面师语气淡淡:“他已经到了六层。”

　　一瞬的暗色，只是一瞬的危险，笑面师知道，他不仅是躲避了危险，更是第六层的危险。这个人……不一般。

　　这下的形势变得趣味了，路羽林有些震惊，却也有些放心，叶隐川更是兴致勃勃地看着夜魄珠，心想这是不虚此行。

　　他把玩着青笛，笑问道:“在笑面师的算计里，大约得死多少人？”

　　笑面师道:“叶阁主的话显得我好像一个刽子手，我不曾计算这种东西。断天门不愿承接凶剑，重金聘我来处理，我只是如大众所求，将它交到最适合它的人手中。参与进来的人是多是少，我赚的可不多。”

　　笑面师脸上挂着商人的笑，叶隐川却是一脸心机者的笑。

　　夜魄珠又有了动静，晦暗不明，周遭混沌之气缠绕，愈来愈暗。这一回，着实狠狠抓住了三人的视线。笑面师悠然道了一句:“看来叶阁主可以准备了。”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穿过，枫山羽林客却已没了人影。叶隐川看了笑面师一眼:“他一向如此么？”

　　笑面师搔了搔胡子:“些许反常。之前他听到奏剑声会赶去，偶尔是夜魄珠暗的厉害也会赶去，但无一例外，没能救成。”

　　叶隐川道:“这个莫行渊很特别不是么？兴许他死不了。”

　　笑面师轻笑一声:“叶阁主我想我必须得和你说明。本身阵法中并没有危机，只是越往上，越能激发凶剑对持剑者的影响力。羽林客并不能真的替莫行渊走出危机，他至多只能唤醒莫行渊的心绪。”

　　“如何呢？”

　　“只要莫行渊不死，他就可以一直向上，一旦过了第九层……凶剑就是他的。”

　　叶隐川若有所思:“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路羽林从一开始就一直跟随？”

　　笑面师淡然一笑:“因为……这个规则，是我新定的。”

　　叶隐川眯起双眼，似要掩饰他眼中微带怒意的精光:“那你是不想让我拿这把剑，还是想让莫行渊拿这把剑？”

　　笑面师笑而不语。

　　叶隐川却道:“无妨，灭空剑终归会是我的。”

　　路羽林一路向上，到了第八层，眼中所见的世界与莫行渊所经历的全然不同。灭空剑散发着猩红色的光，少年神色狰狞，挥剑乱舞，毫无章法。

　　他是靠着这样不成熟的剑法来到了九纹灵塔第八层？路羽林有些难以置信。

　　灭空能激发人心中最脆弱最恐惧的部分，路羽林记起笑面师这样说过，这个阵法也是推波助澜之用。若是这个少年本心单纯而无惧，或许反而更容易通过。可是剑有邪性，不是光靠纯净的内心而能净化的。

　　莫行渊很特别。路羽林感受到了他极强极为深厚的内力，比之前的挑战者高出数倍，他是一个刀客，资质却很高，依然能很快上手用剑。

　　但是此刻，莫行渊浑身如汗淋，一双眼睛混沌不明，手握灭空剑似是如何也放不开。他已受了不轻的伤，比起身体的伤害，更多是精神的衰弱。

　　路羽林当即唤了一声:“莫行渊！”

　　不顾莫行渊是否会攻击自己，也不顾灭空剑强大的震慑力，路羽林立刻冲上去，瞬间感受到了不适。但羽林客底子深厚，依旧保持清醒，一只手扣住莫行渊的肩膀，关切问道:“你无事吧？”

　　莫行渊忽然痛苦的闭起眼睛，喊了几声:“痛、痛……”

　　“痛？哪里痛？”

　　莫行渊又不说话了。

　　路羽林道:“很痛苦的话不必再坚持了，我这就撤阵。”

　　莫行渊思绪依然清晰，听他这么说，立刻抓住他的手阻止住，沉声道:“不！我可以。我要这把剑，无论如何。”

　　说罢眼神通明，似是回过神来，莫行渊双手握住灭空剑，运转内力，一股清气通彻全身。他把路羽林推开，忽地用内功压制住凶剑，起身一招，直击阵眼，他耳中传来一声轰鸣，上第九层的阵门已开。

　　路羽林道:“你休息一下吧。”

　　莫行渊胡乱道:“打铁要趁热。”

　　他心里也想休息片刻，不知怎么也就这么说了，就像灭空剑在手中，想丢出去，却反而握得越紧。而他精力有余，还能支撑双腿向上，而踏上台阶，突然一阵冰凉袭遍全身。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寒功。起初让人难以接受，冷寒得几乎要死去，但渐渐，冰冷的感觉变淡，反而是一股清凉之气，让人倍感舒适。他回头看了路羽林一眼，枫山大侠指尖犹有寒气。他不知路羽林的意图，但总归不会是害他，莫行渊确实觉得自己身体和脑子都清醒了一点。

　　莫行渊来到第九层，刚一上去便承受不住，身体倒靠在柱子上，眼前模糊得厉害，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再睁眼时，眼前更是一片幻景！

　　尽是虚空，昏暗。周遭压迫的气流向自己侵袭而来！莫行渊仿佛身心都扭曲在一起，一阵一阵地被莫名的力量撕扯着。他心里喊着清醒、冷静，只是越来越糟，越来越痛苦，突然胃部一阵痉挛，他觉得自己呕出了什么，却也不知呕出的是什么，接着闻到一股子血腥味……

　　面前的幻景越来越扭曲，突然扭曲成一张大脸，满是血迹，口中低沉地念着什么，从模糊到清晰，声音越来越大，才听清，那张脸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为何杀我？为何杀我？我那般对你，你为何杀我？！”

　　“啊呀！”莫行渊惊嚇一声，连退好几步。

　　他吃不住了，想逃走。满脑子想的是，入赘潜龙寨便是了，和不喜欢的女子成亲便是了，他再也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

　　可下一秒他却发现，这个第九层的幻景，他竟逃不出去了。那张血迹斑驳的脸依旧贴向自己，面对那人的追问，莫行渊低吼道:“我没杀你！你是谁，是什么人？！”

　　“我是路羽林……”

　　咦？怎么会？莫行渊一愣，却见那张血脸离自己远了些，在另一个方向的漩涡处，一道白光夺目，那里幽幽站着一个人，正是路羽林的状貌。

　　“路……救我……”莫行渊拼了命地想往漩涡处跑去，却始终不得向前，正是焦急之间，一阵温声细语传入耳中，如梦似幻，那是秘功心法，竟让他安宁下来。

　　他依着那声音，在混沌之中自行调整，周围扭曲的景致也渐渐变得遥远。

　　一层的叶隐川和笑面师依旧观察着夜魄珠的动态，方才一阵强烈的黑白交替，让人看得胆寒。笑面师只道:“瞧，叶阁主，就算是路少侠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话音刚落，夜魄珠突然炸裂，冷气扑腾出来，笑面师整个手掌都被震慑到，他慌忙将夜魄珠扔下，神色不安。

　　那是第一次，叶隐川从笑面师脸上看不到任何笑意。

　　上方一声碎裂的响声，一个人影坠落在九纹灵塔外面，随之路羽林俯身而下。

　　叶隐川笑道:“笑面师，被一个无名之辈破了阵，看来你需要多修炼修炼了。”

　　笑面师无暇顾及叶隐川的话，只是心痛着夜魄珠。

　　灭空剑已无暗红的光泽，像是一把普通的墨剑一样在莫行渊的手中。年轻的刀客坠地，浑身浴血，混混沌沌，虽然气空力尽，但总算活了下来。

　　叶隐川看着意识模糊的莫行渊，俯身拾起灭空剑，道:“辛苦了，莫兄弟。这把剑方才归你，现在……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