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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晏城风云(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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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崖下,畸水潭旁。一个浑身湿透的落魄少年挣扎着醒过来,吐出了几口水,神智依然有些不清醒的他狠狠掌掴自己几巴掌,才有些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这个人,正是断天门掌门的直系弟子,排行第九,少年剑客裴奕燃。
他的轻功很好,受了四师姐慕飞鸿不少指点,追那个蒙面人,亦不在话下。一路追到晏城外的望春崖,蒙面人终于停下来。随即转身一刀向裴奕燃劈袭过去!裴奕燃执剑接下,只这一瞬间,顿觉耳边一声利刺穿破风声,那人竟化出一柄长剑,疾刺而来!
裴奕燃躲闪不及,一个踉跄,剑锋擦身而过,那人忽转方向,剑气一扫,裴奕燃只觉身子一麻,整个人失去重心,坠入崖下!
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了,没想到望春崖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一落入水中,裴奕燃脑子嗡得就炸开了,他一点不懂水性。少年几乎放弃抵抗,一瞬间觉得心痛,这千丈山崖摔不死他,却要淹死在这里!若有来生,一定要习水。
正是难受得想要自我了结之时,忽觉身子被人缠起,倏忽飞了起来,下一刻,便被人挂在了树上。他觉得头好重,难受得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吐了几口卡在喉口的水。清醒过来,晴空万里,闻得到花香,听得到鸟鸣,环顾四周,竟是一片山明水秀之景。
不远处坐着一个人,俊逸的脸清冷孤傲,一双眼睛蒙在布中。他像一尊石像不摇不动,让人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裴奕燃心想这人或许是隐居在畸水潭的高人,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上前抱拳施礼道:“断天门裴奕燃多谢大侠救命之恩,敢问大侠名姓?”
“付雍。”
“付雍……”裴奕燃细细寻思着这个名字,在他的小册子上从来没有记录过这个人,也没听说过,看来真是隐居在此的高人。认识了一个新人物,裴奕燃习惯使然,开始摸寻手册,却一无所获,怕是摔落时弄丢了,裴奕燃慌张不已,左摸右寻,恨不得下水去找。
付雍见状,拿出了一个干巴巴的册子,“你是不是在找这个东西?我将它晒干了。里面的字也很清晰,未被水溶。”
“对,就是这个!”裴奕燃拿过自己的宝贝,喜不自禁,叹道,“这可是我精心记录了三年的手册!收集着许多江湖武林高手的讯息,要是没了,我这几年就算白费了!”
“唔喔……”付雍发出赞叹一般的愉悦声,“刚刚我已经翻看了一遍,这不是什么秘密的东西吧?”
“啊?要说秘密也不是秘密,有些坊间流闻的也记上去了,你不要到处乱传哦。”
“喔……我没有那个兴致。”付雍顿了顿,又心生好奇,“你这里面,关于烟雨遥的东西,都是真的吗?”
“烟雨遥?清君?”裴奕燃摆摆手,“不知道啦,亦真亦假,有真有假。烟雨遥现在就和我师兄在一起,如果前辈有兴趣,可以和我一起回去亲口问问他!——诶前辈是隐士高人,想必不会轻易离开畸水潭,算了算了。”
裴奕燃说完,开始寻笔,想要把在畸水潭遇到的这个隐世高人也记录在册,但付雍只道:“我不是这里的主人,只是偶尔路过救下了你。”
“咦?原来你不是隐居在此的高人吗?我还以为我像故事里的年轻人一样碰上了机缘,哈哈,不过遇到你,生死一线时候救下了我,也是一个好机缘!”他看到远处山脚下有一个木屋,道,“前辈,我先去那里拜访一下此地主人。”
付雍只觉得他话多,随他而去。过了一会儿,裴奕燃又回来了,神情略有失望:“进去找了找,主人不在家。”
“你不经允许就进去了?”
“在这种地方隐居,如果是独居,要是出了事也没人发现,何况门也没锁,我进去是想看看,畸水潭的主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是无礼闯入的。”
“随便你了。”付雍道,“如果这个地方的主人是我,你贸然闯进去,已经被我打死了。”
裴奕燃只当他是玩笑,也装作有些害怕。他将此地探查了一遍,离开的出口很小,一般人是走不进来,不禁有些狐疑,于是便问:“前辈怎么会来到这里?”
“在山上就看到你被人打下来了。”
“你看到过他?那个蒙面人?霜夜雪魔?”裴奕燃闻言,上前抓住了付雍的手腕,企图能得到更多的线索。
付雍莫名其妙地“看”着裴奕燃:“你在说些什么?”
“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晏城丰家灭门案的凶手!”
“哦。”
“也就是江湖上恶评如潮的杀人魔头,不咸山上下来的霜夜雪魔!”
“他蒙着面,你看到了?”
裴奕燃忽地一愣,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捏着手册,摸着下巴沉思起来,奇道:“对啊,按照坊间传言,他不应该蒙面啊。他不是那种自以为是,从不掩饰身份的人吗?”
“你很了解他。”
“坊间是这么说的。”
“百闻不如一见。”
“可我虽然见是见了,却不敢肯定我见到的就是霜夜雪魔了。”
“从何说起?”
“我追着那人从丰家到望春崖,他用的都是刀,后来虽然化剑,但传说中的万化白绫,我没见过。”
付雍此刻腰间空空荡荡,因为不想给烟雨遥带来无必要的麻烦,他刻意隐去了白绫。
“而且霜夜雪魔眼睛不好,那个人蒙着面,老实说我看不起清楚。”裴奕燃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付雍,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转而又磕磕巴巴道,“我,我乱想什么呢,前辈不可能是霜夜雪魔的,不然我早就死了。”
付雍摸了摸自己的蒙眼布,并不言语。
裴奕燃继续自言自语:“那么他究竟是谁呢?”
付雍道:“蒙面就是不愿让你们知道他是谁。第一种可能,他不想结仇,霜夜雪魔已经是众矢之的,没有这种必要。第二种可能,蒙面人是你们认识的人。”
“这……!”
“那个人,为什么还会去丰家?”
“诶!”裴奕燃搔了搔头,道,“不可能无缘无故折返,丰家现在都有人把守,肯定有不得不折返的理由……我要赶紧回去调查!”
“不行。”
“为什么?”
“那个人恐怕以为你已经死了,你就装作自己已经死了。不然你在明他在暗,你很被动。”
“哦哦前辈说的有道理。——那我现在怎么办?”
“什么也别办,继续装死。”
“不成,我的师侄在我眼前被人杀了,我无论如何要把那个凶手揪出来!对,我先联系我师姐,和她商量商量!——前辈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跟着你。”
裴奕燃心一凛,不敢表现出来,他对眼前来历不明的救命恩人,还是充满了警惕。他出现的太巧,说不出哪里古怪,说不定就是那个把自己打下山崖的人,再换一副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肯定有别的计划,必须利用自己。裴奕燃这样想着,表面上大大方方答应了:“那好吧,劳烦前辈继续护我一路。”
……
此刻的烟雨遥,已经来到丰家。
调查并没有按照自己期望的进行。
断天门死了一个弟子,又丢了一个。孟劫雪怒不可遏,只能强装镇静,只有和烟雨遥单独共处一室时才忍不住骂了封道魂几句。但说到底,追也是裴奕燃要追的,不关封刀客的事,但是孟劫雪心里过不去。
“这个裴奕燃!我若找到他,一定把他关在门中,罚他禁足三年!”
“阿雪,他追的那个人,需要用到人质才可逃脱,倒不一定是什么绝顶高手,至少不是雪魔那种级别的。你师弟的轻功不差,逃脱恐怕不难。”
“他要是突然变成笨蛋,不愿意逃,那就精彩了!我倒希望他轻功薄弱,这样或许追都追不上,只能无功而返。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如果酉时还不回来,我就出去找他!”
烟雨遥担心付雍在烟客居翻什么风浪,本想酉时也动身回去,但是目前情况一团乱,他却不好离开,只能偷偷寻了一处地方,用叶隐川送给他的奇物华棱镜向烟客居传了消息,小半刻后,镜上浮出一行字:家中一如往常,清君无须挂心。
他松了一口气,开始着手调查丰家灭门案。按照付雍的说法,丰长盛和后面灭门的凶手恐怕不是一个人,那么杀人手法也不一定相同。
丰长盛被人割了头颅,全身不见挣扎的痕迹,如果他真是死于一刀毙命,那其他人的死法却显得简单粗暴了。
“这是一个不成熟的刀客。”封道魂道。
刀法有千般,烟雨遥虽然刀剑双修,但他向来不评价其他人的刀法。
封道魂又道:“刀法丑陋,不华丽,难看!”
这种评价一点也不经济实用。
“大概是为了掩饰什么吧……”烟雨遥道。
“怕别人从他的杀人手法中看出他是谁?”
“是。”
封道魂低低冷笑:“所以霜夜雪魔,只不过是用来掩人视线的。”
烟雨遥看着面前戴面具的男子,不知他的存在,是为了寻求真相,还是只是单纯想杀付雍。
如果按照付雍的说法,他遇到的人,目标只在丰长盛,那么必然是悄无声息地杀了人后悄悄离开,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把人头挂在主殿。砍下人头或许是后来人的举措,只不过想要掩饰原来的伤口,让整件事看起来是一个人所为。而且,那个凶手,或许一开始并不想嫁祸给付雍,如果他知道雪魔的存在,反而不会多此一举,因为不同的杀人手法更容易让人相信是万化白绫的杰作。
之所以矛头全部指向付雍,是因为一个人的目击。有人起夜时看到了付雍,因为恐惧而偷偷逃离了丰家。当然,那个人因为离开了丰家,才因此幸免于难。寄希望于江湖正道能够击杀付雍而不用天天活在恐惧之中,才出来表示看到了雪魔出现。
烟雨遥想,那个人想必只是看到付雍罢了。根本没有看到他杀人。
他找上孟劫雪,想要见一见当晚逃脱的人。
“那个人的说辞就是那么简单,你再问多少遍都一样。”孟劫雪仍在忧虑自己的小师弟。
“不一样,我想知道的是,他亲眼看到雪魔杀人了吗?”
“他若是看到,他现在就已经死了。”
“但他发现了雪魔的存在,却没有死。”
“如何呢?”
“说明雪魔不想杀他。”
“雪魔如此变态吗?想放个人出去宣扬自己的恶行?”
“好了阿雪,我知道你也怀疑。换作之前,你可以只带着一个任务下山,就是杀了霜夜雪魔。但是现在,真凶都已经欺负到断天门头上了,奕燃还生死未卜……”
孟劫雪心一痛,不由地握住了拳。
“我想要问出更多细节。”
孟劫雪妥协道:“我知道了,我把他安排住在不远的客栈内,这就让人把他带过来。”
烟雨遥:“不必,我们直接过去。”
烟雨遥不觉得那个人是安全的,就算他是指证凶手是付雍的人。但是真正的雪魔不可能蒙面折返,更不可能会畏惧断天门的剑阵。如果凶手思虑到这些,就不应该想不到,已经有人开始怀疑除了付雍之外的人了。
那个目击者,留着只是害事,如果他还看到了别的什么,正道的矛头会指向谁就难说了。
二人来到客栈,两个断天门弟子守在房门外面。
一人道:“那人精神不算差,吃好喝好,刚刚睡下了。”
孟劫雪轻哼道:“他倒是心大。”
说罢直接推开门,走进去推了推床上的人。下一刻,孟劫雪登时无言,面色铁青。
烟雨遥心感不妙,上前一看,那人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色发白,脖颈间一抹骇人的红色,这人是被勒死的。
孟劫雪咬牙道:“是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