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谣》一卑酒

14、晏城风云（十三）

　　不，不对。这是诬陷，是故意将矛头指向付雍。烟雨遥深信不疑，这样的目的实在太过明显。

　　孟劫雪头疼，把看守的两人叫过来，左右问不出线索。两个断天门弟子，对着这具冰冷的尸体，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在前不久，他还能吃吃喝喝，好不自在。

　　正门没有动静，那一定是破窗而入的。

　　窗边查不出痕迹，孟劫雪毫无头绪。他相信凶手是霜夜雪魔，他不相信烟雨遥所谓的雪魔不需要靠这种隐蔽的手段杀人。那个人是个变态，跟自己玩这种杀人的游戏也不意外。

　　孟劫雪:“你似乎一直在为雪魔开脱，为什么？”

　　烟雨遥:“是你先入为主。”

　　孟劫雪:“我有人证，虽然已经死了。还有那个老医生也看到形似雪魔的人在晏城出没过，我待会去看看他的状况。你非要有人看到凶手动手杀人，那这世界上一大半的案子都别想找出真凶了。”

　　烟雨遥不愿解释，与其说是孟劫雪单方面相信，不如说他是希望凶手就是付雍。

　　“小孟，我没有要为谁开脱，我只是要查出真凶。你要杀雪魔，我想你杀不了他，与他为敌，可是要付出命的代价。”

　　孟劫雪轻笑道:“你在，我不会死。”

　　“你……”你赢了。这可是烟雨遥承诺过的，他当然不会让付雍杀孟劫雪，但反过来，他也一样不允许。烟雨遥捏紧扇柄，道，“你去吧，我回丰家，我还有事要查。”

　　“什么事？”

　　“老岳的朋友，临死前扯下来的纸，你不好奇吗？”

　　“还有今天出现的蒙面人……你去查吧。我过会还要出去找奕燃，咱们各自行动。”

　　烟雨遥回了丰家，封道魂又增派了青陵山庄的弟子，断天门和青陵山庄将丰家里外又围了一圈。

　　叶泽成这个徒弟对他还算客气，只是身上透出的气质比付雍还冷，他的声音低低哑哑，像是有浑浊物卡在喉咙口，似乎是受过伤。

　　书楼已经是被重点关照的地方，此刻被封锁得严密，外面守卫森严，众人见是烟雨遥，纷纷给他让出道来。

　　折返凶地，要么是为了得到什么，要么是为了毁掉什么。烟雨遥攥着那张被汗水和血水模糊的破纸，它像是从某本书或者某张纸上撕扯下来的。文字，比起两片嘴一碰说出来的话，有威胁多了。

　　烟雨遥进书楼，一无所获。

　　这里的书有近上万册，除了平日的除尘扫灰，打理得不多，丰长盛不像个爱看书的人，但是表面上还是做了些虚伪的工作。要把这里从头到尾查一遍，对于烟雨遥一个人来说，并不现实。而且他并不能向别人说明自己究竟想找的东西就究竟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东西一定和凶手有关，或者是一本书、一封信……

　　蒙面人如果是凶手，折返的唯一理由大概是，当初他带走的东西，并不是真正他需要的。所以他会冒险来此，目标仅在书楼。那个人最终有没有得逞烟雨遥不敢确信。

　　他打算和孟劫雪商量一下，叫几个可信的弟子将整个书楼翻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可疑物件。

　　那天晚上孟劫雪并没有回霁月阁，到第二天晌午才出现，带着一个画轴。孟劫雪一身的风霜，疲惫中透露强打的精神，一双眼睛努力装作很有神采的模样。

　　“我没有找到奕燃……”

　　面对说这句话时丧气的孟劫雪，似乎是早有预料，烟雨遥不言语。

　　“那老大夫倒是生龙活虎没有什么事，我让人贴身保护他，他还不高兴。我现在有个更大的收获。——因为这个收获，当然还有奕燃的事，我通知了门里，他们已经派人过来增援了。”

　　“什么收获？”

　　“呵，我之前费了好多心思，又费了好多钱，请了‘神笔’丘炀，按照那两个目击者的口述，托丘炀画了一幅雪魔的画像，昨天深夜才刚刚送到。已经让医馆大夫确认过，虽然他总不愿牵扯进来，但那个表情，一看我就明白了。”

　　神笔丘炀，不论画功如何，是一个奇人，单单是依靠别人的口述，往往能画出与真人相差无几的画像，听说他原来身居朝廷要职，却也惹了不少麻烦，后来请辞，一个人隐居了。

　　画轴一落，一张人像出现在烟雨遥面前:没有神韵，没有风采，除此之外，像，是真的像，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付雍。

　　“稀奇吧，这个人，看起来倒不那么凶神恶煞，好似一个书生模样。”

　　烟雨遥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长得不差。”

　　“哼。”

　　孟劫雪将画轴粗暴地卷起，面上顿时神采飞扬起来:“我将这画像印上千份，贴遍整个晏城，不信找不出他来。”

　　烟雨遥不语，置若罔闻地喝着茶。

　　“你……不阻我了？”

　　“你不是刚涉世的愣头青，如果你做得出来，我就要怀疑你的身份，是不是真的孟劫雪！”

　　孟师兄狂笑一声，竟有些苍凉:“找不到奕燃，我神智不清了。”

　　烟雨遥上去拍了拍孟劫雪的肩膀，道:“你先休息吧。可否叫几个人帮我个忙？”

　　烟雨遥把调查书楼的事告诉了孟劫雪，孟师兄很爽快地应下了，道:“你去找杨昭云，需要什么，使唤他就成。”

　　清君见孟劫雪睡下了，才离开。孟劫雪睡不安稳，双手紧紧握着画轴，眉头紧锁。

　　……

　　另一处的裴奕燃和付雍此刻已经离开畸水潭，他们寻路又爬上望春崖，此刻崖上冷风簌簌，崖边奇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无人打理。

　　裴奕燃小心留意着，除了自己和蒙面人的打斗痕迹，确实也看到第三个人的脚印，只是它又浅又稀，正像是面前步履轻盈的付雍留下的。

　　裴奕燃一边提防着付雍，一边又心生好奇。显然这个人并不想要自己的命。他昨夜歇脚的时候，假寐了一会儿，没忍住又真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付雍在旁边坐着，始终维持着一样的姿势，动也不动。

　　九师弟好奇付雍，双目盯着他，摩挲下巴，猜测他的身份。回忆这一路，他倒真不像会害自己的人，那么他真的是单纯要帮自己吗？

　　“你，盯着我做什么？”

　　付雍冷冷的一句发问把裴奕燃的双眼都震惊得发圆了，他忙退后了一步，惊恐地看着付雍被蒙住的双眼，突然鬼喊鬼嚷道:“你你你……你蒙着眼睛也看得见！”

　　付雍被他喊得莫名其妙，冷声骂道:“神经病。”

　　他不顾裴奕燃在一旁恐惧地发抖，走到崖边一棵至少三百年年轮的古树旁，这棵树地上落了一排树枝，口子很整齐，是被蒙面人的剑气殃及到的。

　　裴奕燃看着付雍的背影，心里惴惴不安。他以为付雍蒙着双眼是为了练习自己的耳功和警觉性，这以前在断天门的时候，师父师叔也经常会把他们丢进黑暗的廊道里练习，但是那种感觉太窒息了，裴奕燃总是不得要领。不敢想，眼前的高人耳功超群，甚至他蒙着双眼，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这是多么高的警觉？

　　付雍摩挲着树上剑气所伤的口子，开口道:“裴奕燃，把你的剑给我。”

　　裴奕燃哪敢听从，丢剑不等于丢命？他立刻护住背上的剑，拼命摇头。

　　付雍皱着眉:“算了。”他指着地上的踪迹，道，“寻着这个浅显的痕迹过去看看。”

　　裴奕燃不敢不从，只能跟着，离了七八米，抖抖索索地问道:“你，真、真的能看见？”

　　付雍没有明答，只道:“我不瞎。”

　　“可你分明还蒙着眼睛！”

　　“稀奇吗？”付雍笑着，“在你的本子上记下来啊。”

　　裴奕燃倒是顺从，似乎不论面前是谁，都动摇不了这个职业习惯，他果真想要翻开手册记录下他这个神技。翻到霜夜雪魔那一页，裴奕燃大脑顿了顿，恍然抬头问道:“付……前辈，你是不是……怕光？”

　　付雍接道:“你一并记下吧。”

　　裴奕燃面如死灰。他不想再问了，倒不如就这么装死好了。魂不守舍地跟着付雍一路，没想到付雍忽然停了下来，裴奕燃一个晃神撞上了付雍的肩膀。那一瞬间，断天门弟子的身体都软了，急急哭丧道:“我不是故意……”

　　付雍示意他闭嘴，静默了片刻，道:“到这里，踪迹便模糊了。”

　　裴奕燃见他一直没有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倒像是认真查蒙面人的身份，虽然不知安的什么心，但至少目前的目的似乎和自己一样，便道:“这条山路，平时也有别人走，越往上人越少，越往下脚印越多，分辨不清了啊。”

　　对于这断掉的踪迹，二人皆有些失望。眉头紧锁之间，天色乍变，一阵冷风侵袭而来，树叶纷扬下落，沉重的压迫气息飞速靠近山路上的两人！

　　“退开。”

　　付雍轻喝一声，下意识化出白绫，白绫倏忽间变做一柄银枪，枪柄轻轻一荡，将裴奕燃击退在一边。恰在这时，一束剑光从天外飞来，迅疾、凛冽！瞬息之间，银枪已出极招，枪花舞出攻势，飞扫而去，与剑光沉沉相击，霎时震撼山野！

　　付雍静立原地，等待来人再出招，等到的却是长久的静默，那人竟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他有些怒了，勉力压制着心中杀意，颤抖的手渐渐冷静下来，为免是调虎离山，付雍忍住不去追踪。

　　转过头，看着犹在震惊中的裴奕燃，一双惶恐的眼睛审视着周遭一切……和付雍的银枪。

　　“果然是……”

　　付雍将银枪一收:“是又如何呢？”

　　裴奕燃回过神来，整理了好久的情绪，哆哆嗦嗦道:“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付雍道:“算不上，刚刚那一招，分明是冲我而来。”

　　“刚刚那一招……”裴奕燃扶着自己的脑袋，只觉得头痛不已，整个喉咙干涩，他沉声道，“游龙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