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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晏城风云(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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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云荡边,付雍独行已久。
他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想要杀戮的手也不再颤抖。如果说杀伐是为了证明他的存在,那么已经拥有存在的意义的他……还需要执着于杀戮吗?
烟雨遥……他不是一般人,付雍记得他为了能泯去自己和竹夜阁之间的恩怨而周旋其中。他是一个正派的人,却愿意与自己这样的为友,他不是一个聪明人。
杜欣婉跟着付雍出来,小心翼翼,付雍注意到了她,并不多言。
“付、付雍……”杜欣婉依然是小心地探试着,说话的声音也有些不自然,“我舅舅他……是急了心,你不要与他计较。”
付雍面无表情:“我说过,烟客居的人,若不费心杀我,我也没有必要给你们清君增添麻烦。”
“那我舅舅……?”
“他杀不了我。”付雍的声音低沉冰冷,“你们是烟雨遥的朋友,以后你们遭逢劫难,我无偿救你们一次,但是你舅舅,不行。”
杜欣婉内心是松了一口气,只要付雍不记恨岳侠踪,一切都是好说。听说这个男人杀气很重,若是惹到,不敢想象。可是到今天,也只是听说,杜欣婉从未见识过付雍真的杀人。
她试着向付雍走近了几步,道:“付雍!我相信清君,他相信你。所以我也相信你……”
付雍轻挑眉毛,不冷不淡道:“那我多谢你的信任了,虽然并不很重要。——小姑娘,你究竟想同我说什么?”
突然的发问让杜欣婉心一凛,望着付雍的侧脸,缓缓又偏移目光,软声道:“清君势必会为了你调查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现身在江湖人前,这样,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
“那我多谢你的指教了。”
“这不是指教,我可不敢……”杜欣婉越说越小声。
付雍觉得有趣。一声低笑,转身负手离去。
杜欣婉愣住,这个人和烟雨遥不同,他偶尔会笑,有时不怀好意,让人害怕。杜欣婉知道他并不是什么登徒子,或者可以说,他其实对自己根本毫无兴趣,这让她有些难过。
他方才一声低笑,竟察觉不出讥讽的意味。这几日的相处,除了性子冷漠了点,杜欣婉并不觉得他有传言中那么可怕。他是烟雨遥看重的朋友,必然有他不愿讲述的苦衷。
杜欣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似乎真的有些钟情于付雍了,只是对方哪怕就在身边,她也觉得可望而不可即。
……
孟劫雪感受到的杀气渐渐消失了。
他有些疑惑,但并没有问出口。
“丰家灭门案的凶手,并不一定是霜夜雪魔。”
听烟雨遥这么说,孟劫雪眼睛一亮,拍了两下手,道:“终于有个人,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烟雨遥将茶杯放下,不解其意:“你……难道也是这样怀疑的?”
孟劫雪笑了笑:“怀疑肯定是要怀疑。但是怀疑,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烟雨遥蹙眉。
孟劫雪道:“有时候,有些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知道真相。”
烟雨遥似乎听懂了孟劫雪的话,不以为然地看着他。
孟师兄笑道:“好啦烟雨遥,我知道你不一定认可我,但这是事实。那霜夜雪魔出现后,犯的罪可是罄竹难书,无论灭门丰家的凶手是不是他,都不妨碍我们要杀他。”
他顿了顿,又道:“这一次,青陵山庄也派人过来,我们的胜算又多了一分。”
烟雨遥眉头又深了一分。
孟劫雪忽而想起什么,道:“还有还有,我查到了一个不知道可靠不可靠的讯息。”
“什么讯息?”
“那个魔头,还有同伙。”
“同伙?”
“或许说是朋友。”
烟雨遥心头一咯噔,问道:“怎么讲?”
“这是从晏城一个医馆大夫那里问出来的。”
烟雨遥静默不语。
孟劫雪:“唉,那个大夫恐怕是害怕,什么都不肯说,好不容易才探问到霜夜雪魔曾经逼迫那医馆大夫救治他的朋友,至于那个朋友是什么人受了什么伤,他又不肯说了。咱们武林正道的,又不能逼问。”
烟雨遥琢磨了一番,如果真如孟劫雪所言,想那大夫也是敷衍了几句,他提到的朋友,或许是指赵娘子,而不曾提过自己。
“他有同伙这事,又好办又难办。”
“哦?”
“假设他的朋友,也是一个麻烦人物,那我们就多了一个对手。但是换个方向想想,如果他的朋友不难对付,我们可以从这个人入手。”
烟雨遥:“怎么入手?”
霍乱步刚烧好水,走过来为茶壶中添热水,听了对谈,接道:“抓起来,当诱饵?”
“是也。”
烟雨遥语塞半晌,才道:“阿雪……这不是正道所为吧。”
孟劫雪道:“正道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这是以恶制恶,那霜夜雪魔是恶人,他的朋友会是好人吗?”
烟雨遥想想付雍,又想想自己,选择不回答。
霍乱步却欣然接话:“想必不是好人。”
烟雨遥看着霍乱步。
小霍又道:“人向来会和志趣相投的人做朋友,小人与小人相交,君子与君子相交。就像清君……我相信我们清君的朋友从来也是不差的。”
孟劫雪道:“小霍,我就当是你对我谬赞了。”
霍乱步笑而不语。
烟雨遥听出霍乱步话里有话,他恐怕意不在赞美烟雨遥或是孟劫雪。他,向自己传达了某种肯定,某种对付雍的肯定,仅仅是因为,付雍是烟雨遥的朋友……
“烟雨遥……”孟劫雪看着清君那柄折扇,忽而正色,“这次其实是我执意下山。我和你毕竟不同,我不安心于这种恬淡的生活。这些年断天门的声望大不如从前,我不甘心。”
“所以你想借这次擒杀雪魔,来提高你……和断天门的威望。”
“是了。更何况,明年这个时候,就是派中二十年一度的名剑会,我必然要在此之前,累获声名。——如此重名重利的我,可曾让清君失望?”
“哈,不会。这是你的志向,不伤人、不害己,有什么不可以呢?”
“所以啊,我才看中了霜夜雪魔……如果能擒得这个江湖人人闻风丧胆的杀人狂……”
烟雨遥头疼欲裂……
“你的意思便是,无论这件事是不是霜夜雪魔所为,你都要杀他?”
“这只是理想的想法罢了。”孟劫雪道,“如果这件事是雪魔所为,我必然逃不掉擒杀他的计划。如果这件事是别人有意嫁祸,我倒可以选择查出真凶,但若雪魔的实力在我掌控之中,我一样要杀他。这是顺应众人之愿。”
眼前的孟劫雪,让烟雨遥想起一个人,有所为有所不为……一切所为皆是为了自己霸业的竹夜阁阁主——叶隐川。但叶隐川和孟劫雪仍有所不同,无论是武力、谋划还是隐忍力,叶隐川都是人上人,烟雨遥从不怀疑竹夜阁有擒杀付雍的能力。
孟劫雪令他担忧。如若真的惹怒付雍,激发他的杀性,最终也是激化他与江湖正道的矛盾,同时,孟劫雪也杀不了付雍。
烟雨遥很想告诉孟劫雪,收手吧。但是,他知道,他能劝得动叶隐川,却说服不了孟劫雪。因为不了解孟劫雪的真实想法,烟雨遥……还不敢将付雍的事轻易透露。
那天孟劫雪晚饭过后才离开墨云荡,付雍从头至尾都没有现身。
孟师兄彻底离开后,清君心急如焚地寻遍了墨云荡,最终在离烟客居五里外的湖边巨石后找到了盘坐不语的付雍。
方寻到,烟雨遥上前便拉住付雍的臂膀,道:“来,随我回去,我帮你上药。”
付雍低低“嗯?”了一声,苦笑道:“清君,反正已经拖延了三个时辰又三刻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那也随我回去吧,已经入夜,湖边风冷。”
付雍道:“无事,我不冷,还有些热。”
烟雨遥皱眉,凑近忽而闻到一阵酒香,冷然道:“你……总是那种平日没有酒瘾,受伤了偏偏会偷酒喝的吗?”
付雍:“我问霍乱步要的。”
“我叫他替你上药,他偏说寻不到你,结果却是偷带酒给你,你们几时沆瀣一气了?”
“能让烟雨遥发怒……稀奇。沆瀣一气?我可不喜欢这个词。”
烟雨遥这几日被搅得心烦意乱,一贯温和的他瞧见付雍,却也有一股无名的怒意,在费力压逼着。
倏忽,烟雨遥伸手勾住付雍另一侧的白绫,转瞬将付雍捆了个结结实实,一把提起,掠回烟客居……
杜欣婉忘不了那个夜晚,月色下的付雍,被绑做一团,被提回烟客居的模样。
曾如月热好饭菜送上,道:“付小哥多吃一些吧,锅里还有清君吩咐做的补汤。”
付雍微微蹙眉:“我从未在这个桌上吃过什么,不习惯,我自己带回房间。”
“不行!”曾如月伸手将付雍阻住,道,“可不止付小哥一个人,清君忧心你的伤势,晚饭也没吃几口啊。”
烟雨遥一听,不以为意地展扇道:“如月费心了,我不饿。”
付雍沉默片刻,复又坐下,低笑道:“烟雨遥,你不同我讲讲,和你的好友商量着怎样杀我呢?”
烟雨遥道:“下毒。”
付雍:“下毒?”
烟雨遥:“让霍乱步在酒中下毒,无色无味,送到你手中。”
“哦?那我大意了。”
“待你中毒而亡,我会将你埋入桃花林,日日祭奠,为你流泪。”
“我真是感动。”
“可惜,这些都实现不了。”
“因为我不畏毒。”
“因为我不会杀你。”
付雍也跟着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但是,这又是为什么呢?人人尊敬的江湖正道侠客、正义并且善良的清君烟雨遥,为什么要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呢?”
“你,是怎么样的人?”
烟雨遥凝视着付雍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里变得格外敏锐的眼睛,仿若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他的心一般,问出了这样锐利的问题。
付雍回避烟雨遥的眼神:“我?杀人狂徒,不咸山上的魔头。”
“若是如此,一百年前,义澄就会杀了你,而不是让你在不咸山待了一百年。”
付雍:“他是和尚,让他杀人,比割自己的肉还难。”
烟雨遥:“他是侠僧,恩怨分明,识人无数。”
“但是一百年又改变了什么呢?只不过是义澄变成了你烟雨遥,换了一个人,想要渡我。”
烟雨遥轻声笑道:“我从不想渡你,你不需要被渡。”
付雍隐在黑暗中的眸子划出一丝凄凉,烟雨遥的话,是在认可他,多么可悲。这是他一百三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二个不是从武力、而是从人格上认可他的人。那第一个人,早已不在人世。
世间这些无聊的人对他的否定、畏惧,他早已习惯。以至于自己也忘了自己是怎样的人。狂徒、恶魔,这些标签,跟他付雍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
“烟雨遥,你又知道什么呢?”付雍的语气十分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