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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球跳板 1 ...

  •   可能态向现实态的运动,构成了现实。
      即使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一旦开始向现实态滑动,就必然构成不可逆转的现实。

      *

      “滴滴滴——”
      “啧,怎么又失灵了。”身穿白色海军制服的女士官烦躁地甩了甩手中的感应器,那个巴掌大的小机器正在冒出恼人的故障提示音,表示无法读取疏谲腕背上的身份芯片。
      女士官丢开感应器,对疏谲一昂下巴,“你,姓名,身份编号。”
      疏谲抬起头,女士官姣好却神情烦躁的脸让他有些茫然,她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说话!”

      “EAU2018……”疏谲忽然停下,自顾自摇摇头,“不,我的编号是EAU20081231……疏诚,我叫疏诚。”
      他昂起脸,看着女士官的眼中带着一丝请求,他希望这位年轻的军人能告诉他,这个编号已经登记过了,这个人就在……
      “行了。”女士官在平板电脑上输入了编号,完成登记,“呆着吧,待会儿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

      满怀期待的心脏怦然落地。
      他抬起手,张开又握住,毫无活着的实感。

      女士官转身走了,舱室里几乎挤满了从海面上打捞上来的幸存者,她无暇顾及这个失落的年轻人。
      周围拥挤而吵闹,一些人劫后余生,惴惴不安地四处踱步;一些人掩面哭泣,悼念他们被即将死去的亲人;一些人愤怒地捶打着墙壁,痛斥政府掩盖了伊奥尼亚即将陷落的真相。
      舱室角落的屏幕显示现在是2036年1月2日19:36,伊奥尼亚大撤离进行了约一个小时。

      狭小又拥挤的船舱让疏谲有些缺氧,他很想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气。
      可是舱外的空气混浊而黏稠,一旦走出舱门,吸入夹杂在空气中的放射性粒子,数小时内就会死亡。舱外的工作人员全部身着防护服,仿佛行走在地球上的宇航员。
      一夜之间,人类变成了一种需要躲在“壳”里才能生存的生物,就像是动物园玻璃箱里的濒危动物。

      从舷窗里看出去,墨色浓云低垂,远处的海面上一片漆黑。末日轰炸结束之后,这颗星球上就再也没有亮起过。
      数百架直升机在海面盘旋,探照灯的光柱将近处的海面照得透亮,汹涌的海面上不断卷起数十米高的波浪,再狠狠朝着海面拍下去。
      疏谲数着那一个一个被波浪卷起又压下、翻滚在海面的逃生舱,心中祈祷下一个被打捞起来的就是他哥哥。

      “疏谲。”
      疏谲心中一个激灵,猛的回过头,却看见来人是宁述,满怀期待的心再一次失落。
      宁述还是那副淡然又沉静的神情,似乎天塌下来都不会让他的脸上有一丝变化。
      疏谲三两步走过去,急切地问:“我哥呢?他是不是在别的军舰上?”
      宁述看着他的眼神似千钧般沉重,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疏谲情绪有些激动,一把捏住宁述的胳膊,“他到底在哪里?你一定知道!”
      宁述垂下眼睑,从跟在身后的助理手中接过电脑,“你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伊奥尼亚电视台内部的监控画面,他的哥哥正坐在椅子上,沉着地指挥着海底城民众撤离。
      宁述沉声告诉他,“从下午六点,疏诚播出了伊奥尼亚即将塌陷的消息之后,全球所有地下城都拉响了逃生警报,几乎与伊奥尼亚同步开始了大撤离。”
      “所以呢?”疏谲盯着他急切道,“我哥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宁述叹息似的,“今晚,全球的地下城都会被强震摧毁,无一例外。伊奥尼亚……还有三分钟。”

      “那就叫他赶紧去逃生出口!”疏谲快疯了,一把抢过宁述的电脑,不断翻找着通讯软件,不听话的指尖不断按错窗口,急得双眼通红,“你有办法联系到他的……你一定有办法联系到他的!叫他走,快点走!来不及了!”
      “疏谲,你还不明白吗。”宁述按住他的手,“你哥哥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
      “不可能。”疏谲用力挥开他,执着地打开通讯软件登录,狂轰滥炸似的向他哥哥的账号发送信息,他胡乱敲击键盘,一边大声告诉自己,“我哥说过,永远不可能抛下我,永远不可能!”

      “冷静点,疏谲。海底城的外部通讯网络早就断了,他什么也收不到。”
      疏谲完全不理会,不断发送着视频连接的请求。
      “他的灵魂会永远陪伴你。”宁述冰冷的手掌覆盖住他的,握住他的手离开键盘。他垂下眼帘,语带苦涩,“和你哥哥……说一声再见吧。”

      监控画面猛烈震动,直播室的墙面一块块剥离,天花板一片片向下坠落,室内的机器翻倒、滚落、碰撞着,灯光在混乱中闪烁,整个世界分崩离析。
      也许是另一端的疏诚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按下了中止播报的按钮,抬起头,坦然的目光转向角落里摇摇欲坠的监控摄像头。
      他微笑着,眼中饱含着温情,仿佛看见了摄像头另一端的疏谲,他向他挥了挥手,说出了短暂的人生中最后一句话:“哥哥要走了。”

      监控画面没有收音,疏谲却听见了。
      他闭上眼,泪水簌簌而下,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不许走,不许走……不许走!!!”

      几次闪烁过后,那画面再也没有亮起。
      和伊奥尼亚一同陷落的,是疏谲内心永远无法割舍的依赖。

      “撤离!立即撤离!”
      指挥室的吼声接连不断,殷红的指示灯全数亮起。
      伊奥尼亚海湾渐渐显出一圈巨大的水流圈,而后形成一个快速转动的旋涡,那漩涡像一只恶魔之手,拉着周遭舰只狠狠向内侧拖拽。

      “中止救援!中止救援!中止救援!”
      “全面撤离!”
      地中海舰队挣扎着驶离旋涡中心,湍急的海面上,米粒一般的逃生舱被再次卷入死亡深渊,随洋流沉入海底,深埋在泥沙之下。

      “直升机拉高!全部拉高!”
      海底城的陷落就像是忽然在地中海最深处释放了无数巨大的气泡,它们升腾至海面之后爆开,海水跌落而下,紧紧拽着海面渺小的舰只。

      舰身剧烈晃动,舱室就像是不断被抛上半空又坠落而下,猛烈的失重让疏谲站立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向墙角、撞进人群。
      他放弃了一切挣扎,像只没知觉的沙袋,任由惊慌的人群在他身上踩踏。

      *

      “喝点热茶吧。”
      直升机带着他们降落在停泊在直布罗陀海峡附近的主舰上,它也是EAU海军拥有的排水量最大的一艘核动力航母,设有可回收式火箭起降平台。
      “海底城的陷落比预料地来的快得多,从第一次强震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
      地中海舰队已经全速驶离了塌陷处,抵达相对平稳的海域,将在几天后进入北大西洋。

      宁述拖着疏谲走进一间独立的会议室,而疏谲浑浑噩噩如同傀儡。
      宁述叹了口气,拧开一瓶冰水,朝他脸上泼过去,“你给我醒醒!”
      疏谲猛然抬起头,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到墙面上,发泄似的对宁述大吼:“我醒了,然后呢?!”
      瓷杯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宁述的助理冲进来警告他:“注意你的态度!这可是宁院长!”

      “宁述,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疏谲一把推开助理,揪着宁述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咬牙切齿地说,“我哥怎么会知道海底城会陷落的事情?是不是你告诉他的?是不是你让他这么做的!”
      如果有谁能指使疏诚,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宁述。

      宁述是一个极其神秘的人,他的一切背景资料都是机密,他没有亲人,没有过去,没有软肋。
      亲眼见过他的人不多,关于他的传闻却不少。
      几年前宁述被破格任命为EAU科学院的副院长,质疑声与赞叹声各半,对于他的身份背景的猜测更是层出不穷,但也无碍于他稳坐高位。
      他的行政级别极高,有权访问EAU最高机密,有权调用大量资源,甚至能随手给疏谲进入中央监控室的通行权。

      他是EAU首屈一指的科学家,研究领域横跨了大部分前沿学科。
      他的大脑被称为“上帝的杰作”,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他攻克不了的难题。
      他是近乎神一般的存在,人类史上必将留下关于他的一笔。
      可在疏谲眼中,他不是神,他只是谜。

      也许换一个人评价宁述,会说他是一个博学而谦和、聪慧又内敛、温和而坚韧的,真正意义上的天才。
      他本该是高高在上的人,但他对待所有人的态度都是一模一样的温和,这为他赢得了不少好感。
      可从疏谲第一次见到宁述起,他就知道,这是一种委婉的隔绝和排斥,一种天才独有的、最为含蓄的冷漠。
      因为宁述始终刻意与他人隔开一段距离,没有人可以轻易靠近他,无论是思想上还是心理上。

      疏谲一度接受了宁述,他以为即便宁述骨子里对他人有种排斥感,但至少和他哥哥的感情是真的。
      在疏诚面前时,宁述连表情都会变得生动起来。他就像是玻璃橱窗里精致完美的人偶,被疏诚赋予了独属于“人”的特质。
      他们都是成熟稳重的人,只对彼此满心赤诚。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疏诚的死,宁述的反应近乎绝情。

      望着疏谲极力克制愤怒的眼神,宁述冷静地说:“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从末日计划启动到现在还不到两天时间,没有人可以预料到会发生什么。”
      “昨天夜里,疏诚告诉我,如果轰炸停止之后还会有强震,那么所有城市都将被摧毁。他叫我迅速分析数据,提醒EAU做好应对措施。”
      “EAU没有提醒民众撤离,是因为,暂时的撤离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现在的一切,都是你哥哥自己的选择。”
      “他绝不是一个会受人指使、被人蒙蔽的人,这一点,我想你比我更明白。”

      “你让我带给他的那张储存卡,里面是什么?”疏谲皱眉问他,“就是那份生日礼物。”
      “一些……回忆。”宁述缓缓说,“……我们回忆。”

      他的表情终于有一丝松动,像是为了忍受痛苦而闭上了眼,面色苍白。
      他的悲伤深邃而寂静,是一汪没人能读懂的寒潭水。
      疏谲松开了手,无力的垂落。

      “疏诚,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宁述仰起头,倚着墙壁,身体缓缓滑下,直到蹲在在地上。
      这是疏谲第一次从他身上读出“狼狈”两个字。

      “对不起。”疏谲坐在宁述身旁,低下头,掩面哭泣。
      他就像是个没用的孩子,除了哭喊和发脾气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宁述摸摸他的后脖颈,就像疏诚常做的那样,笑容却很勉强,“不用对不起,我知道你的痛苦。”
      疏诚的死在他们心上撕开了一道伤口,也许连时间都无法让它愈合。

      “你知道吗……船舱里有人在抱怨,问为什么你哥哥没有早一些提醒他们撤离。”宁述摇摇头,“从第一次强震到他开始播报,中间隔了半个小时……足够救出近十万伊奥尼亚居民,如果算上全球所有地下城,也许可以多救上百万人。”
      “如果我哥哥选择跟我一起走,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说出这些话。”疏谲鄙夷地说,“这些人可真是贪心又愚蠢。”
      “除了这些……我更想说的是,”宁述看着他,目光深邃,“即使是最伟大的英雄,也会有自己的私欲。你是他宁可舍弃一切也要保护的人,你是他生命中的最高优先级,你是他勇气的来源……他的信念,就是你。”

      疏谲的发梢滴着水,一滴一滴划过面颊,他埋着头,盯着手腕上的诺亚方舟。
      他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不知道那个时候,独自在海上漂游的诺亚,是否和此时的他有着同样的心情。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抬起手,抹去了脸上所有的水迹。
      他深深地明白,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了软弱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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