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爆炸了怎么办》一路迷光

6、伊奥尼亚之心 2

　　伊奥尼亚有六个出入口。
　　两个主要出入口是约50公里长的隧道，从海底直达希腊雅典以及意大利西西里。
　　隧道宽阔又结实，可以容纳装甲车进出。在非戒严时期，海底城居民可以自由使用隧道出入。但是现在，两条隧道都已经被五道金属隔断墙封死了。
　　还有四个紧急逃生出口，东南西北各一个，只能出不能进，用于紧急撤离。

　　但往日里，无论是哪个出口，疏诚和疏谲都没法靠近他们，他们手腕上的身份芯片一旦被通道门口的识别器感应到，就会引发尖锐刺耳的警铃。
　　因为他们是伊奥尼亚的特殊居民，每一次出入海底城都要经过严格又繁琐的申报。

　　此时此刻，疏诚站在北区逃生出口前一挥手腕，大门竟然缓缓向上拉开了。
　　疏谲惊了，“哥，你用的谁的芯片？”
　　疏诚说：“弗里斯将军。”
　　昨天疏谲从监控室通讯器里听见的那个声音就来自弗里斯将军，他是EAU的上将，拥有最高军事指挥权，当然也有紧急逃生出口的启用权。

　　疏谲更惊讶了，“你怎么搞来的？是他让你来打开逃生通道的吗？”
　　疏诚回头，“不，他已经死了。”
　　疏谲毛骨悚然，“昨天他还好好的！谁杀了他？！”
　　疏诚说：“冷静点，他死于心脏骤停。”

　　从轰炸开始之后，伊奥尼亚就全面戒严了，没有人可以自由出入，紧急出口处自然空无一人。
　　弗里斯将军的芯片让二人畅行无阻，疏谲满怀希冀地看向疏诚，“哥，我们要从这里出去吗？”

　　疏诚没有说话，一直到了逃生舱登入点才告诉他：“我要送你出去。”
　　疏谲的表情垮了下来，他再也压不住心里迅速扩大的阴霾，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你呢？”

　　疏诚伸手摸摸他的后颈安抚他，却又残忍地告诉他：“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暂时走不了。”
　　疏谲眉头紧皱，眼圈通红，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他祈求似的说：“那我等你一起走。”
　　疏诚冷静地拒绝，“不行，你现在必须走。”

　　疏谲当即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出口跑去，就像是一个孩子在跟大人耍赖一样，他自欺欺人地捂着耳朵，嘴里反复念着：“你不走我就不会走，你永远也别想抛下我。”
　　疏诚静静伫立在他身后，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决绝。

　　疏谲疯了似的往前跑，他逃避似的自言自语着，颤抖的声音反复回荡在空旷冷漠的金属墙壁之间，“我不走，我就不走，你不走我就不走……”

　　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疏谲的四肢忽然失去了力气，全身越来越沉重，重到他再也不能抬起腿。
　　出口处的亮光就在眼前，而他只能望着它，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上。
　　那感觉像是疲惫至极马上就要陷入沉睡，他动也动不了，眼前发黑，头脑逐渐昏沉。

　　疏诚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将他扶起，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带着他一步步回到登入口。
　　无数的疑问和即将到来的分离塞满了疏谲的内心，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着，那是种快要溺死在水中的窒息感，而此刻的他无法挣扎。
　　这种无奈无力和无知几乎崩断了他的理智，狠狠挫败着他的内心。

　　他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近乎哀求似的低声对疏诚说：
　　“我不懂，你为什么总是什么也不告诉我。”
　　“我不懂，你今天究竟为什么一直在和我告别。”
　　“我不懂，你为什么宁可在我的饮料里放安眠药，也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哥哥，你究竟在做什么？”
　　“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海底城怎么了？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分开？”

　　同样强忍着痛楚的疏诚无法回答他，他将胶囊样的逃生舱打开，轻轻地让他弟弟躺进去。
　　逃生舱的外壳是高强度材料，白色的涂料让它看起来冰冷又绝望，就像一具棺材。
　　一旦合上，就将生与死彻底隔绝开。

　　十四年前，疏诚第一次送疏谲去幼儿园，疏谲哭着问他，“哥，你终于不要我了吗？冰淇淋也无法挽回吗？”
　　疏诚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逗笑了，他点点头，“嗯，先不要你八个小时……下午我就会来接你回家。”

　　此时此刻，疏谲绝望地哀求着，“哥，这次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仰躺在逃生舱里，眼泪沾湿了他的面庞，从蓄满泪水的眼中望出去，哥哥的面容平静，眼神坚定，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他——再多的语言也无法扭转他的执着。
　　疏诚叹息着，将疏谲的手臂收到他身侧，他手腕上的诺亚方舟叮铃作响，像一只孤独地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

　　“宁述在上面等你。”疏诚摸摸他的头，擦干他的眼泪，又整理好他的头发，“好好睡一觉吧。”
　　“你明明说过……会永远陪着我。”

　　疏谲合上沉重的眼皮，朦胧间感觉到有人在亲吻他的额头，他似乎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坚定又温柔地在他耳边说：“我最珍爱的弟弟，我的灵魂与你同在。”

　　疏诚启动充氧装置，望着逃生舱的舱门缓缓合上，仿佛如释重负一般，他笑着嘱咐他，“你已经长大了，以后不要再哭了。”

　　“什么人？！”背后传来一身呵斥，是北区逃生出口的值班警员。
　　疏诚最后一次凝视着弟弟的面颊，直到舱门彻底合上。这个孩子似乎又长大了一些，他想。

　　他合上双眼，稳定心绪，转过身时黑漆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警员，冷声命令，“带我去控制室，现在。”

　　控制室的操作员正在打瞌睡，枪管子敲醒了他，疏诚坐上控制台，按住操作员录入了虹膜。
　　右手拿枪精准地指着操作员，左手敲击键盘，疏诚紧盯着屏幕，目送那一枚逃生舱在真空管道里加速到每小时一万公里，一秒钟之后穿过封闭气幕，发射到海中。
　　他知道，十五分钟后，逃生舱将会浮上海面。

　　他闭上双眼，缓慢而平稳地舒了一口气，心脏却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操作员以为他没注意自己，偷偷向后退缩，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摸桌子底下的报警按钮。
　　疏诚忽然转过头，打开保险栓，挑眉道：“你不怕死？”
　　操作员鼓起勇气按下了报警按钮，闭上眼大声说：“和不法分子斗争是每一个公民的使命！”

　　疏诚笑着放下了手.枪，“希望十分钟之后，你还可以这么‘伟大’。”
　　外头警铃大作，他在警察赶来之前离开了北区逃生通道。

　　弗里斯将军的芯片足够让他畅通无阻，十分钟后，疏诚抵达伊奥尼亚的电视台。
　　面对着漆黑的枪口，直播室里的所有人都举起了双手，疏诚说：“都出去吧，我不想伤害你们。”

　　海底城中的播报广播同时响起，几声提示音后，疏诚的声音传向伊奥尼亚的每个角落。

　　人们听见一个沉稳而平和的男性声音说：“一级逃生警报！各位居民，伊奥尼亚将在三个小时后崩塌，所有人立刻前往最近的紧急逃生出口，立刻撤离！”
　　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海底城一片哗然。

　　直播室的大门被推开了，带起一阵冷风，撩动了疏诚的额发。
　　一名导播愤怒地冲进来，指着他破口大骂：“你在胡说什么！你这样会引发骚乱的！你这是扰乱治安！”

　　被赶出去的女主播翻了个白眼，不满地说：“你到底是谁啊？脑子瓦特了啊？这几天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大家的情绪稳定下来……”
　　几名身材高大的保安冲进来，“塌塌塌！塌个屁！现在地面上哪里还有能活下去的地方？你个龟儿子，想让所有人都出去送死吗？”

　　疏诚一动不动地坐着，置若罔闻，冷静地继续播报：“注意，不要使用雅典与西西里两大主出入口！逃到地面没有任何意义，辐射粉尘会在数小时内杀死你。”
　　“立刻前往紧急出口，使用逃生舱撤离，地中海舰队将会全力打捞逃生舱。”

　　保安撸起袖子冲过来就要按住他，而他毫不犹豫地反身卸下了他们的肩胛骨，皱着眉警告，“你们可以选择继续在这里等死，但你们无权让两千万人给你们陪葬。”

　　疏诚反身回到座位，快速敲击键盘，用直播室的电脑入侵了伊奥尼亚监控系统，调出四大紧急出口的监控画面。
　　中央广场的环形大屏，海底城穹顶上的弧形屏幕，每一条街道上的投送屏幕上，同时播放了一段影像，那是东区逃生通道。

　　聚集在屏幕前的人们惊讶地发现，他们尊敬的联盟总统和高等议员们，他们平时在屏幕上见过的每一个政权高层与军方将领，一个接一个，毫不犹豫地钻进逃生舱里撤离了。
　　画面右下角显示时间是半个小时之前，第一次强震开始的时候。
　　这一幕敲醒了半信半疑的人们——那些政权的核心们，率先抛弃了伊奥尼亚。

　　疏诚的声音再次响起：“请注意，伊奥尼亚将在三个小时后崩塌，这将是你们最后的逃生机会。”
　　这一次，没有人会再怀疑他的话。

　　直播室里所有人都尖叫着跑走了，疏诚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监控视频，一次又一次催促着人们逃生，自己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静静地，独自坐在直播室里。

　　伊奥尼亚的监控画面上，“天”色灰蒙蒙的，两千万人像是蜂群一样一齐出动，迅速聚集在四大逃生出口处，堵得水泄不通。
　　挤不进去的人们在大街上推搡着、拥挤着、嘶吼着、尖叫着、哭泣着，每个人都用尽全力试图靠近那狭窄的逃生通道。
　　在更远的地方，焦灼的人群早已经堵死了悬浮列车的轨道，此时此刻，疯狂的奔跑是这座城市里唯一可行的交通方式。

　　四大逃生通道里，总计64支真空加速管道一齐运行着，胶囊样的逃生舱源源不断地被发射出去。
　　每一支管道一秒钟可以发射一枚逃生舱，三个小时，意味着只有70万人可以成功逃离海底城。

　　也许是残忍的上帝执意要掐灭生之希望，半小时后，一次强震折断了南区真空加速管道。
　　南区群众逃生无望，无数人精神崩溃，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本就渺茫的生存几率再度降低，人潮像洪水一样涌向余下的三大出口。
　　通道外的人群绝望地哭泣着，悲哀地吼叫着，愤怒的打砸着，宣泄他们汹涌的情绪。
　　离得更远的人们，或是瘫倒在大街上，或是无助地拍打着悬浮轨道车，或是亲人之间互相拥抱在一起，哀嚎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模拟日光灯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伊奥尼亚陷入空前黑暗，就像人们此时的处境。
　　小概率生，大概率死，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每个人都像是没头的苍蝇，撞击在现实的壁垒上再软弱地死去。
　　人们需要一个声音来叫醒他们的理智。

　　广播里传来疏诚沉稳平和的声音，他缓缓开口：
　　“一切生命终有尽头。”
　　“即使是死亡，也无法剥夺一个人的道德和尊严。”
　　“冷静下来，高尚的灵魂将会不朽。”

　　这些话像是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吵杂的人群们渐渐安静下来。
　　挤在一起的人们缓缓分离，年迈的老人们主动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开始维持秩序。

　　女性停止了哭泣，孩子们被架上青壮男子的肩头，一双双没有姓名的手，将他们平稳地送到前排。
　　最前排的年轻人们开始帮助孩子们登上逃生舱。
　　最后，部分中年人也退了出来，将生存的机会让给更年少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每一个平凡的居民都选择了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
　　他们是伊奥尼亚的太阳，是欧亚大陆真正的心脏。
　　人类，生而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