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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伊奥尼亚之心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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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说,所谓死亡,就是灵魂与□□的分离,而灵魂不朽。
能使人不畏死亡、使灵魂解脱的力量,叫做信念。
英雄,从信念中诞生,追随信念而死。
*
逃生舱打开的时候,就像是被撬开的扇贝,从里面滚落的,是茫然而脆弱的贝肉。
疏谲随人群坐在地上,舱室里嘈杂又明亮,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炫光,看见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假象。
他蜷缩在舱室的角落,痛苦地抱住脑袋。
回忆起这漫长的一天,才惊觉白天的种种都是哥哥与他最后的告别。
十二个小时前,1月2日,早上7点。
地表轰炸堪堪停止,伊奥尼亚地震频率降低,冷却机恢复运转,城中气温稳定。
海底城居民们各司其职,商店和公共设施照常开放,一切都井井有条,人们的生活似乎在动荡的一夜之后忽然宁静了下来。
疏诚带着疏谲乘着平稳运转的悬浮轨道车,穿过整座城市,从东城区一直到了西城区。
疏诚执意要带他去动物园和水族馆,疏谲睡眼惺忪,但看见他哥兴致勃勃的样子,只好安静而郁闷地跟在后头。
上午十点,这两处地方都没什么人,整片园区只接待了他们两个人。
疏谲开心地买了两只冰淇淋,随手递给疏诚一只,“我记得小时候,每次惹你生气了,只要给你一只冰淇淋你就会原谅我。”
疏诚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摇着头笑笑,“其实我从来都不爱吃甜的。”
疏谲一脸“你骗鬼”,“不可能,明明每次你都会笑出来。”
疏诚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我知道这是你最喜欢的东西,你把最喜欢的东西给了我,我当然会笑。”
“好吧。”疏谲咬了一口他哥的冰淇淋,“那我把两个都吃了。”
疏诚插着兜走在前面,带他的傻弟弟看玻璃箱里的小动物们,它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依旧乖巧地捧着着饲养员投喂的食物啃着。
就像回到小时候一样,疏诚很耐心地向疏谲介绍着毛茸茸的小动物们的生活习性,他的语气平和而淡然,连说出来的内容都和十几年前差不多。
伊奥尼亚的通讯网络依旧没有恢复,谁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疏谲却放松了许多。
他想,即使外面已经天翻地覆,在这座坚固的钢铁城堡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什么也没变。
就算有什么变了,只要哥哥还在身边,世界末日也没什么可怕的。
从水族馆出来的时候时间才过中午,伊奥尼亚的模拟日光灯开到了最大功率,弧形穹顶上的屏幕显示着早已经不存在的蓝天白云,城市中有种安宁和乐的氛围。
街道上有冷风穿梭而过,行人们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天的恐慌,咖啡馆和餐厅里坐满了聊天谈笑的人。一夜过后,大家似乎都忘记了发生过什么。
连年战争让民众几近麻木,管他什么末日轰炸还是太阳爆炸,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疏谲想了想,今天是新年的第二天,大部分海底城居民还在享受他们的休息日。
循着一条儿时走过无数次的大道,他们散着步从西城区去往北城区。
西城区是伊奥尼亚最有活力却最混乱的地方,也被称为贫民区,这里有他们在伊奥尼亚的第一个“家”。
刚进入伊奥尼亚的时候,疏诚还未成年,疏谲还时时刻刻抱着他的小机器人玩具,他们领着政府的救济金生活,是这座城市的最底层居民。
那时候,他们只能住在西城区最便宜的蜂巢状公寓里,小隔间的墙面泛着霉点,空气里涌动着粘腻的腥味,而他们连一扇能通风的窗户都没有。
那里的邻居吵闹又暴躁,偶尔在过道里遇见时,这些肤色各异的邻居们总是用一些发音古怪的语言嘲笑、作弄他们。
那时候,疏谲常常在半夜里惊醒。旁边几个隔间里总是传来打砸酒瓶的声音,刺耳的电子音乐轰鸣,男人愤怒的吼叫声,以及女人疯狂的尖叫声。
每次疏谲醒来以后都会摇醒他哥哥,他怕黑。疏诚总是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安抚他,当然偶尔也会直接揍他。
那时候,疏诚每天早上都会送他去上学,傍晚时再带着一些细碎的小零食来接他回家。
那时候,他们手牵手,每天都会走一遍这条很长的林荫大道。
可今天却有些不同。
疏诚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刻意在拖延时间一样,走到他们曾经读过书的学校时还要进去逛一圈。
在疏诚找到疏谲读过的幼儿园,走进那间已经翻新过的教室,讲起疏谲第一天入园时哭得惨兮兮的旧事的时候,疏谲心中缓慢堆积起来的不祥预感爆发了。
他苦着脸,近乎崩溃,“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疏诚温和地问:“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吗?”
疏谲快疯了,“哥,你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好像要永别的眼神看我!”
疏诚回忆道,“我记得你很喜欢吃鱼,再往前两百米有一家不错的餐厅……”
疏谲皱着眉,他有点想哭,“不要用这种好像在完成遗愿的语气跟我说话!”
疏诚挑眉,“还是你想去小时候我们常去的那家?”
疏谲几乎在怒吼:“哥!!!”
疏诚忍无可忍,抬手一敲他脑门,“你又欠揍了?!我不过是想带你吃个饭而已!又瞎想什么!”
疏谲:……
海洋核污染让海鲜彻底消失在餐桌上,海底城的餐厅只有室内渔场养殖的淡水鱼。
餐厅有些低矮,光线也不算好,但客人很多,疏谲叼着吸管听旁边的几个中年男人夸夸其谈。
他们在讨论昨天的轰炸,可惜截止到目前为止,没人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也没人知道政府的下一步计划。
有人很乐观,唾沫横飞地说着:EAU和ACU的老底都掏空了,这仗没得打了,和平年代就要来了。
有人很沮丧,蔫了吧唧地反驳:地表的核辐射几百年也散不干净,放射性沾染能让人一出掩体就被烧伤,和平,未免来得太晚了。
总之,无论政府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地下城是目前最安全的庇护所,没人想要出去。
疏谲嘎嘣嘎嘣嚼冰块,二人这顿饭吃得很快,疏诚喊来服务生结账。
伊奥尼亚居民早就摒弃了传统支付方式,政府统一在他们手腕背面往上三公分的位置植入了触发式芯片,写入了他们的身份编码,与银行账户和医疗资料等等相关联。
植入芯片不是什么稀奇的技术,但在这个战争年代,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个人电子设备什么时候会突然失灵。
最重要的是,植入芯片能让政府更高效的管理民众,让他们时刻掌握着每一个人的详细资料,监控人们的生活。
疏诚结完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净的布包,里面有一把纤细的外科手术刀。他点开打火机消了毒,拉过疏谲的手腕按在桌上,冷静地说:“不许叫。”
疏谲:“嗷嗷嗷!!!”
疏诚利落地在他腕背上划开一道两公分左右的伤口,用刀尖挑出了那张身份芯片。
疏诚被嚎得头疼,“小声点,没那么疼的。”
疏谲疼得龇牙咧嘴,“哥!你在干什么?!”
疏诚快速地给他止血,撕开仿生绷带,粘合了疏谲手腕上的伤口,然后狠狠地一刀把身份芯片扎碎。
“没什么,以后它再也不能束缚你了。”
今天一整天,伊奥尼亚三五不时就会有一阵细微的地震余波,像是一个寒冷的人时不时在瑟瑟发抖。
而这一次很不一样,就像一尊古老的大钟被狠狠撞了一下,整座海底城发出“咔吱”一声裂开似的的响声,地面剧烈颤抖。
餐厅里的杯盘滚了一地,丁零当啷地碰撞着,混乱持续了几分钟就停止了,旁边那位中年人狼狈地从桌子地下钻出来,乐观地说:“哦豁,这一下来得狠咧,刺激!”
忧心忡忡的中年人说:“震完了没啊?要不要出去避一避啊?”
疏诚取下腕表放在桌面上,时间指向18点整。
疏谲还在捂着手腕子忍痛,疏诚已经再次消毒了手术刀割开自己的腕背。
他们没想到第二次撞击来得如此之快,地面猛的一颤让桌子滑了出去,疏诚控制不稳的一刀拉开了近十公分的口子,鲜血淋漓。
疏谲看得毛骨悚然,稳住身体以后立刻扑过来,慌张地拿纱布给他止血,心里郁闷至极,“你到底要干嘛啊?做手术去找医生不好吗?”
疏诚没理他,咬着牙挑出了身份芯片之后又塞进去另一张不知哪来的芯片,手腕上的伤口几乎见骨,看起来很吓人。
疏谲皱着眉,想拿医用胶带帮他把伤口粘合,可是尝试了几次都弄不好,不免焦躁道:“你这伤口太大了,必须要缝合!我们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疏诚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放下沾着血迹的袖子拉起疏谲出了门,动作不容拒绝,“没空去医院了。”
疏诚的脚步非常快,拉着他头也不回地迅速向前走。
这一次地震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甚至每一下都比之前更猛烈,餐厅外面的道路上挤满了慌慌张张跑出建筑物避难的人群。
不知道第几次强震过后,穹顶上播放着天空的大屏幕闪烁几下,成为一片黑白雪花,街道上的模拟日光灯熄灭了一半,不断有玻璃碎片落下,整座城市罩着一层蒙蒙灰色。
灰暗使人压抑,避难的人群情绪紧绷着,每个人都在吵吵嚷嚷,不少人开始质疑海底城是不是也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