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自由粒子 1 ...
-
宁述开门见山:“我需要一份你的血液样本。”
疏谲抬起眼皮:“不行。”
深夜,昏黄的灯光沉沉坠下,深棕色木质色调的书房里,宁述坐在沙发上,疏谲坐在宽大却空荡荡的办公桌后头,二人离得很远。
疏谲的目光扫过去,宁述的身后是夏灿阳的置物架,占据了整面墙,那上头摆着各式各样的小型雕塑,它们形态各异,张牙舞爪,就像眼前这面容苍白身形单薄的宁述心中藏着的无数人格的侧写。
过往的潮汐已经退去了。
在门厅见到这个访客时,疏谲心中只有轻巧的涟漪,他淡淡的与他寒暄问候,再将显然带着目的前来的宁述领到无人使用的书房。
桌后的疏谲的目光轻飘飘的,掠过宁述的侧脸,从这个角度,他才察觉了一些往日里不曾注意到的痕迹。
印象中,宁述左眼瞳孔下方坠着一颗很小的红色斑点,不像是痣,更不是伤疤,倒像是饱蘸了朱砂的软笔甩出的一点颜色。
这一点颜色叫宁述的气质与“强硬”二字无关,在他身上,除开色调最深的“淡然”之外,偶尔也会让人产生一种“温和无害”的错觉。
此时疏谲更多地注意到了他的右边侧脸,宁述的鼻梁、眉弓、额角都很明显,这种骨相本身是略带些冷硬的。
灯光太暗了,疏谲提不起精神,他垂着眼皮,双肘随意地支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金丝花纹的骨瓷茶具。
冰冷的牛奶聚成一条细线,缓缓注入热气腾腾的橙花红茶,很不搭调的古怪喝法。
宁述耐心地等着他慢悠悠地调出一杯合意的茶,才轻声开口道:“我来是为了两件事,或者说,是同一件事。”
疏谲耸耸肩,举杯送到嘴边,埋怨道:“怎么调都盖不住这股涩味。”
宁述不懂得圆融的话术,可他懂疏谲,他的目光比疏谲坚定许多,自顾自继续道:“听说盘古号救援中,只有一个人安全返航。”
疏谲拿着银质茶匙,一下下从小木棍上往下敲结晶糖,“嗯。”
凌恒醒来以后没有见他,径自去了内圈城接受进一步的检查,整日未归。主动报告自己的异常情况对凌恒的前途没好处,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不太好。”宁述不是在提问,他很确定。
“你知道什么?”疏谲放下杯子。
“他的灵魂少了一部分。”宁述说。
疏谲微微皱眉,“那该怎么办?请个道士来做法收魂?”
“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这些。”宁述斟酌道,“……但是这件事很重要,疏谲,有什么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收集太阳系里的意识体。”
疏谲漫不经心回复他,“这又是恩基的知识?”
他大约理解了宁述提起过的“意识之海”,也大体上接受了“意识与躯壳是独立存在的”这一说法,但这种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玄学论调,叫人实在难以严肃对待。
“不是的,没有人知道这些。”宁述说,“这是我很久之前的猜测,盘古号事件证实了它。”
疏谲支着额角,偏着头看他,宁述继续说着:“根据盘古号里驾驶员的尸检结果,他们死于地球爆炸当天,冬眠舱里那些脑死亡的人也是。”
疏谲有意打岔,“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死于爆炸辐射或者冲击波。”
“不,船体外壳损伤很轻微,证明盘古号从未受到致命打击。”宁述又耐心又固执,“他们是被某种技术手段吸走了意识体,就好像地球爆炸之后,恩基就再也不能感知到它一样。”
“你是说,地球的意识也消失了?”疏谲不置可否,不紧不慢地追问他,“人死后意识会消散,那么地球死后也会。意识消散了,你们自然就感受不到了,这没什么奇怪的。”
“躯体死亡之后,意识是不会立刻消散的,它会在某个空间里停留一段时间。”宁述摇着头纠正他,“最终的消散时间因人而异。”
“死后也不会消散的意识?”疏谲有一下没一下的继续敲糖块,“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开始讲鬼魂了?”
“如果这样更好接受的话,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宁述简短道,“我认为主导人类行为的是意识,而意识本质上是一种极微观的粒子,甚至比光子还要小……意识无拘无束,意识绝对自由,所以它该叫做‘自由粒子’。”
“自由粒子?”疏谲眉宇间的纹路更深了。
“嗯。一种人类未曾研究过的粒子类型。”宁述说,“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的思维和意识,运行原理与机器运算差不多,神经之间用电信号传导,大脑的逻辑运算法则也与机器类似。但能将人与机器分辨出来的特质,譬如非理性行为、创造与想象力,则由自由粒子的运动来决定。”
“你是说,机器无法模拟人类的部分,全部都是因为人类有灵魂?”疏谲道,“这太笼统了,根本不严谨。”
“但你已经认同了。”宁述挑眉看他,“自由粒子的物理性质或许类似于玻色子,本身没有特殊性质,它的作用是为其它粒子附加某种属性,故而自由粒子几乎没有质量,速度可以达到近光速甚至超光速。
通过现象来总结的话,自由粒子所遵循的力学规律介于宏观与微观之间。它不受一般粒子之间的强力和弱力这一类的短程力作用,只受长程力作用,比如引力。”
“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存在那么一个……收集意识的东西,它可能是个强引力场。”说话间疏谲简直要发笑,他竟然顺着宁述的诡异思路想了下去。
“嗯,但也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引力场。”宁述想了想,“太阳系的物质分布没有出现异常,单纯的强引力场应当会对大质量的粒子首先产生干扰。这个意识收集器性质一定很特殊,只对自由粒子产生作用。”
疏谲挑起半边眉梢,“就是这么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谁也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极其特殊的引力场,吸走了地球的意识?”
“不止是星球的意识,还有人类和恩基。”宁述说,“在末日当天死去的人类和部分觉醒的恩基,以及盘古号的乘客,以及火星,它们的意识全都被吸走了。所以,这种意识收集事件发生过两次,一次是地球末日当天,一次是火星末日当天……先锋号的救援队应当是受到了后一次事件的影响,才出现了所谓的‘太空癔症’。”
“我以为你不会在乎‘人’的死活。”疏谲挖苦道。
“但我知道,你在乎。”宁述淡淡道。
疏谲随手撂下茶匙,碰撞在茶碟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如果宁述所说的一切成立,凌恒的确极有可能是失去了一部分灵魂才会出现昨天那种不理智的行为。
这种可能性令他非常不安。
他检视着宁述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有了前车之鉴,他很难像之前一样全然相信宁述的话。
可他心里更清楚,或许是宁述体内“人性”所占的比例不大,宁述从来不屑说谎,从来无需欺瞒,从来不会卖弄和炫耀,更不会去算计和猜疑。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以这种方式去确立自己的地位,去展示自己高出他人的智能,他不需要以欺压和愚弄他人来获得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这些是“人”的竞争天性,却不是恩基的。
除了那些还未完全化开的淤青以外,疏谲从宁述脸上得不出任何答案,对方太平静了,平静到疏谲开始怀疑那张脸是不是和他面前的茶具一样,根本就是瓷制的。
这些年来,宁述的容貌就没变过,没有丝毫岁月痕迹……疏谲不免想起了过去。
即使面对儿时的疏谲,宁述也会认真聆听他的每一句话,会平和地对待他的提问,以近乎虔诚的方式去认真思考之后再回答——那时的宁述的确是个谦逊诚恳的人。
他一生中那屈指可数的几句谎言,恐怕全都用在了与疏诚有关的事物上。
疏谲何尝不明白,哥哥的死根本不该由宁述来负责,可他无法自控地厌弃他。
冷静下来之后,他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冷漠至极的男人,原来他那仅剩的三分之一“人性”,早就全都交给了疏诚。
那当中有浓稠得化不开的、刻骨的爱意,亦有他潜藏的,害怕不被理解的患得患失,还剩下那一份,恐怕就是根植于意识深处的占有欲。
疏谲失衡的心率平稳了一些,他问:“那么,收集意识,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意识真的是一种离开躯壳就无法对客观世界产生影响的、稀薄的极微观粒子,那它本身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宁述摇摇头,坦言:“我不知道。”
疏谲想了想,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收集灵魂可以用来诅咒或者做法什么的。”
宁述认真道:“魔法不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内,但不排除这种可能。”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劲。”疏谲一口饮尽杯中凉透的红茶,划开桌面的操控面板叫卡洛特来换茶。
“我很欣慰,你还愿意提起以前。”宁述侧着头,用眼角仰视他,这让疏谲又产生了那种“对方温和无害”的错觉。
“如果灵魂缺失了一部分,那该怎么办?”疏谲问。
“如果那部分意识没有被吸走,那么它可能会自然而然地到原本的躯壳中。自由粒子之间应当存在纠缠,以保证灵魂的完整——所以暂时丢失的那部分意识一定会受到指引,回归原本的躯体。”宁述思索片刻,“但是如果意识已经被吸走了……恐怕只能想办法夺回它,在它消散之前。”
收集意识的那个存在,很可能就是摧毁地球和火星的罪魁祸首。
疏谲恍惚间觉得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可事实上,他们还是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唯一的线索是,这个敌人无论是技术水平还是精神水平,都要远胜过人类和恩基,远胜过整个太阳系。
不惜炸了两颗星球来获取毫无意义的“意识”,宇宙里有哪个闲极无聊的高等文明会做这种事?
疏谲想起了那个关于“收割者文明”的推测,他低着头,指尖划着桌面自言自语,“要夺回被吸走的意识,恐怕比炸了太阳还要困难。”
如果无法自然恢复,那么凌恒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