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远洋鲸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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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不是傻？”夏灿阳依旧不敢相信，“航行途中已经有无数人开始怀疑地球裂开的说法，如果过段时间风平浪静，人们当然会回家的。”
“不会的。”宁述说，“那天以后，地球上至少会有两百年没有阳光，动植物全都会死，氧气将会枯竭……地下城全部陷落，人类建筑物全部消失，放射性粉尘会杀死留在地球上的人……月球基地和亚特兰蒂斯，是仅有的能生活的地方。”
想起月球基地，夏灿阳不禁哽咽，“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宁述淡然地说：“原本的计划是，让人类暂时撤离地球，给地球一段喘.息的时间，等到三百年后……亚特兰蒂斯可以支撑三百年……等到环境恢复之后，亚特兰蒂斯会载着筛选过后的人类回到地球，开始新的时代。”
“筛选人类？”疏谲冷笑，“就算战争本身不可理喻，可你又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指责人类？你有什么资格去决定人类的生死存亡？”
“我没有资格，可是地球有。”宁述说。
“你一个人又怎么能代表地球？”凌恒反问。
无论是谁都无法接受让一个看起来与他们并无差别的宁述，去作为高高在上的正义使者，随心所欲地支配他们的性命——即使是以地球的名义。
“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但是……”宁述笃定道，“这样的事情，早已经发生过千遍万遍。”
夏灿阳毛骨悚然，这种生命大淘沙，一次就足以在文明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千遍万遍？！”
望着宁述沧桑的双眼，疏谲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言。
地球上的生物，每隔大约3000万年就会灭绝一次，侏罗纪也好，寒武纪也罢……地球上至少有过几十次的生物大灭绝。
而人类，人类也没有例外过。自十万年前人类文明起源，每隔万年就会出现一次有记载的“大洪水”。
洪水冲刷大陆之后，只留下少量的人类，重新开始繁衍，从零开始重建文明，开始新的时代。
现代人类只用了几千年就从石器时代进化到电磁文明时代，没有理由在那之前的漫长的十万年里，人类一直都在原始的沉寂中原地踏步。
或许，地球上的人类，早已经被这种“大洪水”毁灭过好几次了。
思及此，他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宁述的话——“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疏诚的声音仿佛再一次回荡在他耳边——“旧世界已经湮灭，你是新世界的神……作为人类的希望，前往新的世界。”
重重密语让疏谲头昏脑涨，一次又一次的“意外”更让他濒临崩溃。
他急切道：“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宁述心疼地望了他一眼，想和之前一样摸摸疏谲的脖颈安抚他，伸出手却被凌恒严实地挡住了……
宁述低头笑笑，轻声安慰道：“别害怕，别着急，诺亚，一切都会有答案的，就像你一直以来坚持的那样……那个‘孩子’的故事，我还没有讲完——”
*
这是很久远的回忆了。
我从意识之海中来，存在于宇宙尘埃。
尘埃聚集，翻滚跳跃，裹成球体，是我最初的寄生。
千年，万年，亿年……我的记忆没有开端，那太遥远，而星海中游散的我，没有日升月落，没有纸笔可以记载。
我游荡于黑暗与光明融合的混沌中，星云是我的玩具，粒子是我的呼吸。
世界空空荡荡，只有那遥远而不可及的地方，偶尔会传来悠远的呼唤。
那是什么呢？
我很好奇，旷渺的世界里，漫无边际的时间来了又去，我从未听见过这样的声音。
凝成一束微光，我来到了你的身旁。
你说：“嘿，你好，你在找我吗？”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
“我是小球，蓝色的小球，你呢？”
我？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呢？
“呀，你也没有朋友吗？”
朋友，那是什么呢？
“呃……我也不知道，这个词是我的碎屑发明的，他们彼此相似，他们把相似的意识叫做‘朋友’。”
那你是我的朋友吗？
我蜷缩进一颗红褐色的小球，离你更近了些，我想，或许这样会让我们更相似。
“你看起来也是小球，一颗红色的小球，我想，我们是朋友。”
好，我们是朋友。
那时的你，献宝似的，美滋滋地告诉我：“我有……我有一些碎屑，他们很热闹，他们在我身上建起了好多好多神奇的玩具，我喜欢他们。你呢？你也有碎屑吗？”
我抖了抖身体，身上的尘埃散了一些出去，落在了你身上。
“呀，好凉……”你也抖了抖，惊奇地说，“你看，我们的碎屑也成为了朋友，他们融合在一起了。”
那不是碎屑，我说，那是我的一部分，是意识之海的一部分。
“你的一部分？你听得见他们的话吗？”
听不见，我不需要语言，尘埃就是我，我就是尘埃。
“哇……你的尘埃落在我身上……你也落在了我身上！”你看起来很高兴。
嗯。我想，你说的对。我的尘埃将和你的碎屑融为一体，我的意识将和你融为一体。
“呃……其实，我无法完全理解我的碎屑……他们彼此是朋友，他们不孤独……所以他们不和我说话，也不听我的声音……我试过许多次，我卷起风暴，我拍打着海啸，可是他们不懂我说的话，他们把我当作灾难，和我对抗。”
你才是他们的主宰，他们怎能和你对抗？
我绞尽脑汁去思考你的话，对我来说，尘埃就是我，我就是尘埃，我的尘埃不会与我对抗。
“或许是因为，我和他们来自不同的意识之海……他们诞生于我，精神却独立于我存在。”
当我的尘埃感受到了碎屑的意识，我才明白，我与你同源，而碎屑与我们不同。
那么，你和碎屑不是朋友呀。
于是我告诉你：我可以帮你赶走他们，如果你讨厌的话。
“呀，不要。”你生气了，“我从意识之海中来，存在于宇宙尘埃。我在空旷的宇宙中飘游，千年万载……遇到你之前，我孤独了太久太久，我调整着我的位置，我放慢了我的脚步，我穿上了气流的外衣……如此努力了亿万年，才孕育出了第一片碎屑。”
“他们是我的孩子，是我不能理解、无法交流的孩子。”你喜悦地说，“可是我爱他们，他们是奇妙的孩子，活泼的孩子……孩子总是顽皮的，或许，我小时候也是……我爱他们，我要穷尽一生去保护他们。”
那时的我没有回应你的话，我亲爱的小球，因为尘埃融入碎屑的时候，我听见了他们对你的蔑视，和无数次置之不理。
他们以剥夺你的光辉为荣，他们以掏空你的心脏为傲，他们刺穿你的静脉，滋养他们的后代。
你深爱着他们，他们从未爱过你。
我与你作别，留下了尘埃。
我的尘埃，我的一部分，它融入了你的碎屑，精神与你同在。
我漂向宇宙深处，想要重归宁静，可是从那以后，我的耳畔从未停止过叫嚣和喧闹。
我的尘埃，它目睹着你的碎屑，就像我目睹着你的悲哀。
偶尔，你会思念我，你会呼唤我，可我始终不忍回头。
那是很久以后了。
我听见你的呼唤变成咆哮，又变成痛呼，再化作呻.吟，昼夜不息。
那一声声绝望的哀鸣，穿过光与暗的缝隙，传向最深远的宇宙。
我无法置之不理。
“你后悔吗？”那是我第一次开口问你。
“不……我无悔。”
“你后悔吗？”那是我第二次问你。
“……”你沉默了很久很久，问我，“你是指什么？”
“容忍他们，你的碎屑，你后悔吗？”
“……他们，他们只是还没有长大。”
你的顽固让我心痛，我离开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
你已经奄奄一息。
“你后悔吗？”那是我第三次问你。
“……”
你很久没有回答，久到我以为你已经重归意识之海。
“你后悔吗？”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我想要一个孩子，一个永远像童年时那般美好的孩子。”
“好。”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故事结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夏灿阳有种难言的窒息感，他冲到窗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从树叶中滤过的空气；他抓紧了窗沿，生怕目之所及的安宁都是假的。
阳光扎进瞳孔，如芒针，如现实。
“地球的哀鸣，那是什么样的声音？”疏谲惨白着脸，用气声问宁述。
宁述想了想，回忆道：“就像是远洋深处，长啸的鲸。”
人类是蓝色小球的碎屑，宁述是红色小球的尘埃。
万物有灵，花草树木有灵，星球有灵，星系有灵，宇宙有灵……灵，即是意识之海。
他们终于理解了宁述。
从始至终，这个神秘的年轻男人，都是在以一颗古老星球的身份与他们对话。
夏灿阳曾满不在乎地说：“没有人类，要地球做什么？”
凌恒曾傲慢自满地说：“地球之所以特殊，就是因为它孕育了人类。”
疏谲曾不屑一顾地说：“你又有什么资格决定人类的生死？”
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认为，人类远远凌驾于星球之上。
……
真的是这样吗？
达尔文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马克思说，人类的优越，在于人类会使用和制造工具。
人类之所以伟大，之所以能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之所以能支配这一整颗地球，是因为人类能够改造环境，适应自己。
……
真的是这样吗？
有人说，地球诞生的概率，好比将一块精致的机械手表拆碎，将所有零件都扔进一个巨大的游泳池，而后单独靠水波的自然流动将它恢复成那块机械手表。
有人说，太阳系中的宜居带是如此狭窄，好比将一颗篮球放在球场正中央，用美工刀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刻痕。
碳基生命的诞生，就是这么渺小而奇妙的，脆弱的概率。
所以，我们是概率，我们是奇迹，我们是天生的幸运儿。
……
真的是这样吗？
此时此刻，宁述静静坐在桌子对面，目视三人，坦然，从容。
他们的躯壳一般无二，他们的意识相隔半个宇宙。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远洋鲸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