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风和日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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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沉默，让疏谲彻底崩溃。
他已经支撑了足够久，他已经用尽了此生所有的耐心。
“你说话啊——！！！”
他终于不管不顾地嘶吼出声，挥出一拳狠狠打在宁述苍白的脸上，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痛得钻心。
而他另一手始终死死揪着宁述的领口，恨不得活活勒死他。
宁述的半张脸掩在阴影里，他艰难地抬起头，用伤痕累累的脸面对着疏谲，瞳孔中是亘古不变的平静和漠然。
他一声不吭地扛下了疏谲嘶吼怒骂，双手无力地垂在他身侧。
今天之前，恐怕任谁也猜想不到，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早已经沾上了亿万人的鲜血。
疏谲彻底失去理智之后的拳打脚踢堪称疯狂，夏灿阳目睹着宁述那一身精致的西装被扯得七零八落，雪白的衬衫上遍布脚印和血迹，领口被冷汗完全浸湿……而他，连想要辩解的尝试都没有。
夏灿阳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末日之战的真相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此时此刻，他没办法发自内心地去同情宁述，更没办法出手去拦住疏谲。
宁述一身创伤，捂着手臂瘫坐在墙角，闭着眼忍痛。
而脱力之后的疏谲跪在宁述面前，扼住他的咽喉的手渐渐放松。
汹涌的愤怒，化作喉间的呜咽。
自出生起，疏谲的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父母，兄长，原以为的家人……他们都以某种方式，离开了他的人生。
他想，那条细长的，曲折的，黑暗的，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从始至终，他注定独自前行。
生如野草，生而惶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清风终于穿过了山谷，也许是亚特兰蒂斯的艳阳终于恢复了温度……终于有人走到了他身侧。
那双宽厚的手掌覆盖着他的，缓缓包裹住，柔化了他指节尖锐的痛楚……他僵硬的脖颈终于有了依靠，那胸膛的温暖一寸一寸向内延伸，一点一点捂热了他冰冷的肩膀，瓦解了包裹他心脏的绝望。
他想，在心中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如果不是有人执着地、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他身后，牵着他的手坚持与他同行……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埋的孤独。
微风窜进衣袖，一转头，窗外风和日丽，寂静无声。
他颤抖着，握住了凌恒的手。
“你们在干什么？！”
会议室的们忽然被大力推开，叶苍领着一队荷弹警卫冲了进来，没有人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滚出去。”夏灿阳抹着眼泪说。
“你……你们怎么进来的？！”叶苍看清了房间里不该出现的人们，又看见了不知为何紧紧拥抱着的两个人，他夸张地尖叫着指挥警卫冲进来抓人。
房间里瞬间兵荒马乱，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表达心绪的时间点，疏谲立刻推开了相拥的人，背过身去，闭着眼整理情绪。
凌恒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警卫的动作顿住。
“滚出去。”凌恒说。
警卫们回头看了一眼叶苍铁青的面色，退了出去，没有犹豫。
“凌恒，你未免太嚣张了，你知不知道这样是违规的！”
叶苍重新启动了监控设备，摄像头对准凌恒，恨不得戳到对方脸上……这是他盼了几年的好机会，一个顺理成章排除异己的机会。
“是，我违规了。”凌恒瞥了叶苍一眼，不耐烦道，“那又怎么样？”
夏灿阳趁机挖苦道：“那你是要去告老师，还是要朝他扔泥巴？”
叶苍瞪大了一双细眼，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几次，表情跟白天撞鬼似的，胸口起伏了好久才想出了反驳的话……
“这是赫墨拉的操作记录，详细记录了它执行的每一项指令。”宁述摊开文件夹，轻轻放在疏谲面前，“它可以作为证据，让你赢得审判，恢复自由。”
文件夹里是一张盖有签章的操作记录，备注时间是末日计划当晚，操作员是戴维斯教授，授权来自梅斯托·尼普顿。
夏灿阳看着后面那个名字，恍然大悟。
世上哪有白白获利的渔翁，最优秀的猎手永远是伺机而动的……一直藏在阴影里的尼普顿，才是这一切悲剧的推手。
EAU和ACU一直将对方当作最大的敌人，反而轻视了作为第三方势力的亚特兰蒂斯。
叶苍还没说话就被无视了，指着凌恒诘问：“你们……”
“要我送你吗？”凌恒接过了文件夹，头也不抬。
凌恒一行行仔细确认了文件内容，将文件夹合起来，妥帖收好，抽空对叶苍说：“想举报就去举报，我自会有我的交代。现在，叶中校，立刻滚出去。”
叶苍气的面红耳赤，胡乱骂了几句，满身怨气地摔门走了。
“疏诚，他本来不必这样。”宁述低下头，按了按嘴角，喃喃自语似的，“那一晚我就告诉过他，早在那张储存卡里的木马病毒生效之前，ACU的系统就已经被破解了。”
疏谲发愣似的呆坐着，许久才抬起头，漠然地看向宁述。
“ACU有尼普顿安插的间谍，他们的末日计划同样是光明女神的杰作……早在疏诚之前，ACU就已经撤销了对亚特兰蒂斯的讯号的屏蔽……只要接入了地球的网络，破解EAU的系统对赫墨拉来说，只是几个指令的问题。”
宁述看着面前三张年轻的脸，平静地告诉他们：“即使那天疏诚什么也没做，结局也是一样的。”
“那也改不了你背叛我哥的事实。”疏谲冷嘲道。
宁述还是没有辩解。
“储存卡里，是你们的回忆？”疏谲讥讽道，“哪门子回忆？”
宁述的眼神闪了闪，垂下眼，“那段木马程序，原本是你哥哥和我一起做的。”
“可他没想到你把它藏在了‘礼物’里，哦，我还对你说了声‘谢谢’。”疏谲极尽嘲讽，“要我再说一次吗？高高在上的宁院长？”
夏灿阳一口大气差点没喘上来。
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浮出水面，真相就是那几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疑点。
亚特兰蒂斯的间谍率先启动了ACU的末日计划，而后突破了EAU的防线，入侵了伊奥尼亚的中控系统，让EAU的反导弹系统失灵。
然后，EAU顺理成章地检测到了ACU的攻击，中控室里的工程师们束手无策。千钧一发之际，疏诚决定向亚特兰蒂斯求援。
储存卡中的木马程序启动，接入讯号的亚特兰蒂斯顺利地接管了ACU与EAU双方的中控系统，让所有核弹都落在地球表面，差点杀死了全人类。
登上亚特兰蒂斯之后，EAU为了压制它的老对手，选择承认己方率先发动末日计划，再推出一个替罪羊去顶罪……他们就没打算弄清楚真相是什么。
这一招以退为进，ACU同样也想到了。可是作为末日计划真正的发起方，心虚的ACU反而不敢用这一计。
于是双方都只顾保全自身，都刻意忽略了最大的疑点——那就是谁也不知道己方的系统究竟为什么会被接管。
所谓的囚徒博弈，就是要建立在博弈双方绝对不会与对方坦诚沟通的基础上。
尼普顿一早就算准了这一点，才能够以救世主的形象屹立在亚特兰蒂斯，冷眼看着ACU和EAU这两个小丑互相挖苦陷害，使尽浑身解数争夺那点可笑的利益。
世界的的确确已经到了尽头，它们果然还没学会放弃。
思及此，夏灿阳忽然对疏谲生出几分愧疚。
这几个月来，他和凌恒都被重重迷雾遮住了双眼，只能优先考虑如何救出疏谲，他们同样忽略了疏谲一直以来的坚持，对真相的坚持。
如果不是疏谲执意不肯将罪名推给疏诚，或许，真相会永远被掩埋。
凌恒问：“弗里斯将军是怎么死的？”
宁述坦言：“的确是ACU的谋杀。”
凌恒问：“弗里斯的身份芯片呢？”
宁述说：“疏诚想要，我就让人拿来给他了。”
对宁述来说，就是如此轻巧。
凌恒问：“防御工程师卡兹·霍夫曼，是怎么死的？”
宁述答：“马克毒.杀了他，因为私人恩怨。”
在庭上大肆渲染与卡兹的友谊的马克，实际上恨透了卡兹。他们处处针锋相对，从来没有和平相处过。
长年的积怨让马克起了杀心，早就准备好了毒.药，趁乱往疏谲带来的那罐咖啡里投毒……反正他本来就打算嫁祸给别人。
凌恒问：“EAU的公诉人比尔森和凯恩斯，以及证人胡奇峰和马克，是怎么死的？”
宁述答：“都是尼普顿的谋杀……哦，胡奇峰除外，他是自己在吃饭的时候嚼到了舌头，失血过多死的。”
夏灿阳：……
嚼舌头嚼死可还行。
凌恒问：“尼普顿为什么要杀他们？”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的所作所为显然更利于隐瞒真相。
“尼普顿从未打算隐瞒真相，只是没人问他，他就懒得说而已……反正也没人在乎，何必多此一举。”宁述不以为然道，“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做伪证，他们卑鄙。尼普顿厌恶谎言和虚伪，他认为这样的人不配活在亚特兰蒂斯。”
夏灿阳：……
合着你们还觉得自己挺高尚呗？
“光明女神……你们怎么想得出这个名字？”疏谲嘲弄地笑笑，“分明是黑暗死神。”
“不，它就是光明女神，它将为人类带来无限的光明。”宁述定定地看着他说，“诺亚……虽然你现在还无法理解，但这不是结束，这是开端，新世界的开端。”
疏谲回报以冷眼，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宁述长叹一声，轻声道：“战争的本质不是争夺资源，不是换取更长久的和平，战争的本质就是谋杀，纯粹的谋杀。”
“如果不摧毁双方的所有武器，这场战争将永无止境，人类的末日就是这场战争的必然结局。”
即使此时的疏谲已经恨透了宁述，也无法反驳他的话。
即使没有末日计划，再这么打下去、争下去，地球的自然环境迟早也是要完蛋的，文明迟早是要灭亡的。
每一个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核战的必然结局，但每一个拥有技术的国家都在为核战做着准备——这就是人类的悖论。
“结局早就已经注定了，我只是把它提前了而已……这才是对地球最有利的做法。”宁述继续道，“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我的本意并不是毁灭人类，而是要去保护地球……从人类手中保护地球。”
夏灿阳不解：“没有了人类，还要地球做什么？”
宁述反问道：“没有了地球，还要人类做什么？”
夏灿阳：……
凌恒反驳道：“地球的特殊，就在于它有生命，有人类。”
宁述回击道：“地球本身也是生命，无论有没有人类。”
地球和人类的存在并不冲突，或者说它们本可以共生……前提是核战没有打响的话，疯狂的人类没有忽视自然环境的恶化的话。
说到底，真正毁灭人类的，就是人类本身。
即使是大致了解了对方的立场，疏谲依旧感到不可理喻，“所以，从人类手中抢走地球，就是亚特兰蒂斯的目的？”
“亚特兰蒂斯不是太空逃亡的产物，而是为了让人类暂时撤离地球，为了让地球恢复自然环境的计划中的一环。”
这一番话宁述说得如此淡然，就好像是已经在心中演练了千万遍，这个旁人看来极度疯狂的计划，他根本从未动摇过。
夏灿阳不敢相信，“那么，当初那个‘地球即将四分五裂’的说法，是你们为了逼迫人类撤离地球撒的谎？”
他打从一开始就不信地球会裂开，才会在撤离时依旧心怀雀跃……他真的以为那只是一段长途旅行罢了，早晚是要回家的。
“是，地球的确不会被核弹炸毁灭，但是适宜人类生存的环境会。”宁述说，“月球跳板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疏谲眉头紧皱，原来看似和蔼慈祥的休伯特教授也是亚特兰蒂斯的人，或许，当晚会议室里的大半学者都是。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风和日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