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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挚爱之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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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解那份千亿星图,是竭尽整个亚特兰蒂斯的计算资源,连续运算几百万年也不能做到的事情……而宁述只用了几分钟。
即使宁述的大脑被誉为“上帝的杰作”,那也只是一颗人类的大脑,疏谲不会被他身上的“天才”“高智商”光环敷衍过去。
从凌晨到此刻,他一直在试探宁述,押下的赌注是自己的未来。
现代通讯加密往往使用非对称加密,即用一对函数与相应的反函数,生成一对私钥和公钥。
如果推算出这个密钥生成函数,就可以破解某个加密系统,以及所有以它为基准的加密文件……这正是中控室里疏诚想要完成的事情。
现行的非对称加密往往基于RSA算法,即使用一个大数的两个质因数作为公钥和私钥,破解它的方式十分简单粗暴:质因数分解。
理论上,暴力运算必然可解。可事实上,只要这个大数本身足够长,即使调用全人类的计算资源,算到宇宙的尽头也是无解。
可是量子计算机,该死的量子计算机,疏诚为之奋斗数年的量子计算机,它天然适合并行运算。
原本绝无可能的事情,如果换做是一台集成了几十个量子比特的量子计算机,只需要……一秒钟。
它就是一柄利剑,人类现行的所有加密系统,银行系统也好国防系统也罢……人类在虚拟世界建立的一堵又一堵铁壁铜墙,在量子计算机面前,不过是一张张脆弱的薄纸片而已。
宁述放出千亿星图的那一刻,疏谲已经确认了自己心中的推测——
亚特兰蒂斯出现了世界上第一台能投入使用的、成熟的量子计算机。
而宁述正是用它,算出了这3600亿个长达几百位数的密码。
再不愿相信,疏谲也必须面对现实:宁述早就知道量子计算机的存在,并且有权使用它。
“它叫做赫墨拉,是神话中光明女.神.的.名字。”宁述说,“它的诞生,归功于你哥哥的想法。”
此时的疏谲,内心像一片焦枯荒原,而宁述的话还在不断撩起残余的火星。
宁述叹了口气,“赫墨拉有128个量子比特并行,计算能力超过了地球上所有电子计算机的总和。戴维斯教授受疏诚的启发非常大,如果没有他,光明女神不会这么快降临人间……”
“够了,宁述。”疏谲冷冷地打断他,他忽然想起凌恒曾说的:战争发展到如今的状况,和你哥哥脱不了干系。
一语成谶。
夏灿阳满眼茫然,凌恒则沉默不语。
疏谲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强作冷静道:“宁述,我接下来的说的话,你可以随时反驳我……随时可以。”
2036年1月1日,0点,ACU启动末日计划,EAU中控室侦测到进攻讯号。
探测系统显示,从警报响起到ACU的第一颗核弹头落在地表上,时间是45分钟。
地球与太阳的平均距离是8光分,地球到亚特兰蒂斯的距离大约是15光分,一次通讯的延迟时长是30分钟左右——
这个时间差,刚好足够EAU中控室的电波讯号抵达亚特兰蒂斯,借用实验室里的那台量子计算机赫墨拉,破解ACU的控制系统,修改核弹头的引爆设置……从而将末日轰炸的伤害减到最低,保护EAU的居民。
当时的疏诚很快就想到了这个方案。
可是实现起来并不容易。
亚特兰蒂斯作为太空逃亡计划的产物,在它升空的那一刻,就注定要被切断与地球居民的联系。
太空移民的一切事务,交由亚特兰蒂斯驻地球大使馆处理,而非亚特兰蒂斯本部。
即使是月球跳板计划拟定当晚,亚特兰蒂斯派出的代表也身在地球上。
亚特兰蒂斯无法直接接入地球网络,它们之间的每一次交流都要经过层层审批,由双方的外交部传递文件。
因为战争中的EAU和ACU,它们的民众本就活在惶然之中……他们太容易受到这座平静安逸的“理想国”的诱惑了。
ACU与EAU必须时时刻刻防范着来自亚特兰蒂斯的违规讯号,它们生怕这些掌控之外的信息会动摇地球居民对它们的信赖。
它们的防范手段,不仅仅是虚拟世界的几道防火墙。
主要防御是它们的物理手段,即在太空中架设干扰设备,屏蔽一切来自亚特兰蒂斯方向的电磁波讯号。
对此,连作为万.能.钥.匙的赫墨拉也束手无策。
作为EAU的军事核心,伊奥尼亚中控室更是严防死守、滴水不漏,万万没有接入亚特兰蒂斯网络的可能……于是疏诚顺理成章地想到了那份刚收到的“生日礼物”,那张来自宁述的储存卡。
那里头的木马程序可以绕过EAU的防火墙,让疏诚越过了他的身份ID的权限限制,修改太空干扰器的设置,暂时解除EAU对亚特兰蒂斯方向的讯号屏蔽。
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在全息地球表面那血红的轨迹线的压迫下,在那重重警报的催促下……他来不及多作思考。
疏诚果断将那张储存卡放进EAU的设备里读取,向亚特兰蒂斯发出了求救讯号。
疏诚从不是冲动莽撞的人,但那一刻,他的权衡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他宁可承受后来的追责——即使他保卫了整个EAU,那些严格而死板的军规也足以将他送上军事法庭,而后置他于死地——宁可如此,他也选择了保护地表上那些无辜的人们。
牺牲自我保全更多生命,是谓英雄。
“可是,可是,可是……亚特兰蒂斯,却背叛了他。”
疏谲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用力挤出来的,他竭尽此生最大的克制力,强迫自己不要嘶吼,不要怒骂,不要哀嚎。
“你们真是……我没有办法形容这种心情,更没有办法形容你们。”疏谲艰难地说,“在某个亚特兰蒂斯的当权者的指示下,你们利用赫墨拉超高的运算性能,迅速瓦解了ACU以及EAU双方的防线……趁机接管了两大政权的国防系统。”
“我不知道那张该死的储存卡现在在哪里……我也没有任何兴趣。”疏谲握紧拳头,“我只知道,那里头一定有一段木马程序,它能自发地从中控室解除EAU的电磁波讯号屏蔽,为亚特兰蒂斯打开地球的大门。”
末日之前的EAU,就像是一座严防死守的巨大城池,而亚特兰蒂斯则在城门外放置了一座巨大的特洛伊木马,又派出宁述作为使者去欺骗城里的人:这匹木马没有危险,它只是一份礼物,一份求和的礼物。
疏诚身在城中,多方压迫之下,他轻信了宁述的说辞。于是他打开了城门,接受了城门外那座巨大的木马……他以为和平真的要到来了。
可他没想到,木马刚一入城,就从马腹中钻出了亚特兰蒂斯的士兵。他们举着刀剑,毫不犹豫地杀死了城里的守门人,攻陷了城池。
——这是特洛伊之战的故事,也是末日之战的故事。
疏谲痛苦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不得不停顿片刻,艰难地平复情绪。
“是你们,修改了我哥设置的制高点引爆。是你们,伪造了EAU最高授权,发出了毁灭地球的末日指令……是你,宁述,你欺骗了我哥。”
无论如何懊恼,无论怎么努力,疏谲也回忆不起来那天晚上的疏诚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他只记得中控室内的满室红光,张牙舞爪地扑在疏诚身后,他的表情沉在阴影里,他的声音淹没在警报声中,他说——
“我亲爱的弟弟,子弹已经出膛了。”
原来,那是来自亚特兰蒂斯的子弹。
疏谲没有勇气去揣摩,在那样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疏诚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折磨。
他为了中止战局,选择了信任宁述,信任亚特兰蒂斯,却猝不及防惨遭背弃……一个错误的选择,赔上的代价是数十亿人的性命。
充分认识到这一点的疏诚悔恨不已,痛苦不已,他在无法挣脱的绝望里做出了此生最后一个决定——他要尽力去拯救更多的人,弥补自己的过错;他要陪着伊奥尼亚一同死去,换取灵魂的救赎。
那一晚,涤荡在他内心的愧疚,甚至胜过了对至亲的眷恋。
疏谲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他几次哽咽,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等他终于撑到结尾时,冷汗早已经湿透了背心。
窗外的绿叶边缘清晰,枝桠繁茂,簌簌作响。
冷风拂过脊背,那明艳的阳光一定是假的,它没有一丝温度。
疏谲压住嗓音:“反驳我,宁述。”
宁述静静地坐在疏谲对面,从始至终,他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宁述。”疏谲握紧拳心,“反驳我。”
宁述沉默地看着他。
“宁述。”疏谲紧紧逼视着宁述的双眼,低吼,眼中血丝清晰可见,他低吼着,“我他妈叫你反驳我!”
宁述沉默地看着他。
“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
疏谲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捶在桌面上,椅子倒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巨响。
那双满含愤怒与绝望的双眼血红,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他泄愤似的飞起一脚,将椅子踢飞出去,金属椅狠狠撞击在玻璃窗上,脆弱的玻璃应声而碎。
他一脚踏上桌面,一步步走向对面,他跪在宁述面前,一手揪住他的前襟,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告诉我……是我猜错了。”
宁述沉默地看着他。
那扇破碎的落地窗,有一半被绿荫掩住,绿叶簌簌作响,微风卷着不知名的白色花瓣,和泪水一同落在桌上。
远方的山谷里,回荡着若有似无的幼鸟哀鸣。
宁述,沉默地看着他。
“宁述,你说话啊……”
疏谲一声声哀求着他。
这些年里,疏谲已经很难回忆起来,宁述究竟是怎样一点一点地“入侵”了他们的生活。
第一次见面以后没多久,宁述就去往ACU参与某项研究,他离开了好几年。
疏谲无法得知宁述是什么时候回到伊奥尼亚的,因为“学长”这个称呼,根本从未从疏诚口中消失过。
最开始,疏诚形容他是“天才一般的学长”。
时光流逝,他的指代词变成了“有些木讷的学长”,“不太会照顾自己的学长”,“学长”,“宁述”,“阿述”……
最开始,是疏诚在给疏谲准备午餐盒的时候,一边嘴上念叨着“学长怎么老是忘记吃饭”,一边顺带着多做一份。
渐渐的,那份顺带的午餐盒变成了特制,因为弟弟和爱人的口味实在是太不一样。
最开始,是疏谲偶尔去大学里找哥哥的时候,会看见那个总是在发呆的学长,静静地站在哥哥身后等他。
后来,是疏谲放学回家总是看见宁述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看着书,或者打着盹儿……靠着哥哥的肩膀。
从某天起,那间曾经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公寓里,多出了第三个身影。
对于疏诚的死,宁述是疏谲第一个怀疑的人,因为,这是他最迫切地想要排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