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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则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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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知有限,未知无限。
我们站在无尽未知海洋中的一个小岛上,历代人类的事业不过是多占领几个小岛罢了。
——赫胥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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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伊奥尼亚,那是疏谲第一次见到宁述。
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实在看不出年纪,发色和瞳色都很浅,笑起来眉眼弯弯,不笑时又像在发呆。
他拉着疏谲坐下,缓慢地、平和地给他讲了个故事——
那是时间之渊的深处,宇宙的亘古。
孩子独自坐在地上,看不着边际的房间里,一半是低沉的黑暗,一半是明亮的白昼,它们搅合在一起,房间里斑斑驳驳的。
孩子苏醒过来,懒洋洋地伸展躯体,将那些黑与白分开些许,又搅合得更均匀。
怎么样更好呢,孩子想,这是没有答案的吧。
孩子在空中抓了一把,黑与白都像细沙似的,他合拢掌心,搓了搓,一粒粒细沙搓成了长条。
长条像细线似的,纠成一团,打了个死结,再想解开却做不到了。
孩子一挥手,把线团撒了回去。
是沙粒更好,还是细线更好呢,孩子想,这是没有答案的吧。
地上散落着零零碎碎的玩具,一些球形,一些扁平,一些松散的沙盘。
孩子趴下来,拨弄着红褐色的小球,推动它,让它撞向另一个蓝色的。
孩子很苦恼,看着自己胖乎乎的胳膊,揪了一小块下来,搓成小球,这一次是金色的。
金色、蓝色、红褐色,哪一个更好呢,孩子想,这是没有答案的吧。
孩子玩了一会儿,突然哭了,那是种说不清的难过。
他不懂得房间里那循环往复的东西叫做什么,只知道随着他肢体的生长,衰退和死亡就要到了,这是自出生起就知道的事情。
他张开嘴,咬了一口彩色的小球,他深吸一口气,黑白色的细沙吸进鼻腔,钻进身体里,他又长大了一点点。
“嘿,你在看我吗?”一个微弱的声音说。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孩子趴下去,那是一颗会说话的蓝色小球,孩子好奇地问:“‘你’?‘我’?这是什么意思?”
“呀,”小球说,“你不知道吗,‘你’就是你呀,透明的小胖子;‘我’就是我,一颗蓝色的小球。”
孩子笑了,他想,原来自己的名字叫做“你”。
孩子还不能够理解小球所说的话,他从未见过除了自己之外的、活的东西。
从睁开眼起,他就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小球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同伴”。
小球上掉下了几粒碎屑,碎屑叽叽喳喳地说,“我们看见你吃别的小球了,你不要吃我们,以后,我们可以陪你玩。”
孩子好不容易才明白了小球所说的“你”和“我”,又勉强理解了“们”。
“你太小了,我看不见你。”
孩子找不到碎屑,于是蜷缩起来,钻进红褐色的小球,慢慢滚到蓝色小球的旁边。他抖了抖,掉下一些碎屑,沾在了蓝色小球上头。
两种碎屑混合起来,孩子的思维就和蓝色碎屑共通了,孩子想,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你也有思维,碎屑说,你是房间里唯一一个会思考的的,哦,除了我们以外。这是为什么呢?
孩子说,因为我们都是老阿尔伯特的孩子呀。
碎屑好奇地问,唯一的阿尔伯特吗?我们没有见过他,你见过吗?
我也没有见过他,孩子说,可是我知道,老阿尔伯特有六根胡须——
第一根黢黑第二根白,
第三根随风摇摇摆摆,
第四根拔掉又长出来,
第五六根纠缠分不开。
故事结束。
疏谲面前的乐高玩具撒了一地,张着嘴愣着半天说不出话。
“哥!”他立刻扭头找疏诚,指着宁述大喊,“都说了叫你不要带奇奇怪怪的人回来了!”
宁述毫不尴尬,拉住疏谲,认真地交代他,“记住这个故事,它的含义很深刻,总有一天你会读懂它的。”
疏谲:“……”
疏谲拔腿就跑,抱着他哥的大腿不敢撒手,“哥,他好奇怪,我害怕。”
“不许没礼貌。”疏诚正在料理台后头忙着切水果,顺手塞给疏谲一块,哄道,“应该叫大哥哥,去道歉。”
“我才不要。”疏谲不给面子地撇过头去。
疏诚有些过意不去,朝宁述笑笑,将切好水果递过去,“家里没准备什么,只有几个苹果了……学长,他还小,养得娇气,有点任性……你别介意。”
宁述眨眨眼,问疏谲,“你多大了呀?”
疏谲摆弄着乐高,懒得搭理他,疏诚无奈地说:“比我小十岁,刚满八岁,上小学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要的年纪。”
宁述点点头,拿出手机,“你的身份ID是多少?”
“EAU2008……”疏诚下意识报了一串数字,“学长,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你弟弟很可爱,这是见面礼。”宁述说。
疏诚一愣,收到信息显示账户汇入很大一笔金额,足够他们挥霍个几十年,“学长?!”
“嗯?”宁述很茫然。
收到钱的疏诚并没有很高兴,宁述还不能很恰当地理解他的情绪。
疏诚头疼,宁述对人情世故很木讷,这是整个伊奥尼亚大学都知道的事情,但他没想到他会唐突到这种程度。
他迅速把钱退了回去,耐着性子说:“学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诚……你知道的,你很有才能。”宁述又把钱转了回去,“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把更多时间拿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忙着四处打零工。”
疏诚一声不吭,执着地退款,一笔巨款在两个账户间不断来回,孜孜不倦地拉动着EAU的GDP……
大额的资金流动很快就引起了注意,没过几分钟,银行就打来了询问电话。
“对,是的,应该是对方操作失误……是的,退回去,对……”疏诚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我哥哥想要做什么,他的时间该怎么花,应该由他自己决定。”年幼的疏谲皱着眉,还有些肥嘟嘟的脸颊鼓了起来,溜圆乌黑的小狗眼本该很可爱,此时却嚣张地扫视着宁述,“你,可没资格支配他的人生。”
“他的人生早已经定好了轨迹。”宁述很认真地说着天方夜谭一般的话,“你也是。”
“……”疏谲问,“那你呢?”
“我?”宁述想了又想,“一样的,我们是一样的。”
“他的灵魂永远陪着你……”
“一样的……我们是一样的……”
“那是一些回忆……我们的回忆……”
宁述的话在梦中闪回了无数次,疏谲惊醒了。
时间是2036年5月10日,凌晨4点30分。
他坐起身,指甲几乎刺破掌心,他被迫急喘着,收押室里凛冽的空气灌进肺部,却依旧令他感到窒息……冷汗一颗颗从发际滚落,单薄粗糙的囚服被汗水浸透了。
惊魂不定中,他的头脑无比清晰。
如果老阿尔伯特是宇宙,蓝色的小球是地球,碎屑是生命……那“孩子”呢?
宇宙的孩子,透明的小胖子,红褐色的小球……“孩子”究竟是什么?
如果老阿尔伯特的胡须是指宇宙的基本要素,第一根胡须是暗物质,第二根是光,第三根是基本弦的振动,第五第六是量子纠缠……第四根又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宁述为什么要给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小孩讲这些?!
疏谲的指尖止不住颤抖,一颗心脏迫不及待地要跳出喉口,脊椎像是通了电一般又麻又痛,浑身的肌肉都紧紧绷着……此时此刻,他太紧张了,甚至胜过了昨天的出庭。
强迫自己深呼吸几次以后,他抬起手,再一次启用了凌恒的电子授权,面前一小块屏幕亮起。
他不敢登陆自己的通讯账号,怕它被监视着,于是心一横直接登录了凌恒的账号。
凌恒【主机端】:凌恒,是我,你的通讯帐号借我用用。
凌恒【移动端】:随便用。
凌恒【移动端】:支付密码是你生日。
凌恒【主机端】:……
凌恒【主机端】:我没问这个。
凌恒【主机端】:算了,谢谢你。
凌恒【移动端】:你想做什么?
凌恒【主机端】:我还不确定……所以不能说。
凌恒【移动端】:好。
凌恒【主机端】:再过几个小时,八点多的样子,你可以来看我吗?
凌恒【移动端】:好的宝贝。
凌恒【主机端】:???
凌恒【主机端】: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我可不是你女朋友。
凌恒【移动端】:20180101
凌恒【主机端】:……好吧。
凌恒【移动端】:我没有女朋友。
凌恒【主机端】:哦。
凌恒【移动端】:宝贝,这很重要。
凌恒【主机端】:头皮发麻.gif
凌恒【主机端】:青蛙狂舞.gif
凌恒【主机端】:你特么喝多了?!
凌恒【主机端】:消化不良.gif
凌恒【移动端】:你在关心我?
凌恒【主机端】:滚。
凌恒【移动端】:八点见,宝贝。
凌恒【主机端】:滚啊!!!
疏谲被闹得心神不宁,抱膝坐在床上,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
凌恒的醉话像是丝线,温柔地缠绕着他的心脏,再一点点收紧……他捂住灼烧的耳朵,惊觉掌心同样滚烫。
疏谲深吸几口气,想要压下飙升的心率,却连额头也一同烧了起来,他不得不将面颊贴上冰凉的金属墙面……
那不过就是两个字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