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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方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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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家的旧事少有人知道,即便夏灿阳兴冲冲地去向自己的父亲追问,也没有得到过确切答案。
凌恒三言两语概括了那一段几十年前的旧事。
凌家如今依旧由老爷子凌质掌管,四十多年前,凌质只有凌正钦一个儿子,自然对他寄予厚望,可惜这个娇贵的独苗偏偏天性倨傲、不受拘束,对凌家权势的庇荫根本不屑一顾。
屡次冲撞之后,凌质一气之下挑选了一个天资过人又十分乖顺的孤儿,取名凌少钦,对其悉心教导、宠爱有加。
或许凌质的本意是以凌少钦的存在来迫使凌正钦产生危机感,从而走上凌质为他安排的人生道路。
可谁能料到,凌少钦的出现反而让凌正钦彻底放弃了作为继承人的基本克制,他的叛逆像是一把野火,烧断了与父亲之间那蛛丝一般的脆弱关系。
最终,三十年前,这场酝酿许久的冲突最终以凌正钦的逃婚而被引爆,他彻底脱离了凌家,再也没有回去过。
凌正钦的出走让凌质勃然大怒,苦寻几年才得知亲儿子竟然远走他国,凌质拉下脸来苦劝几番,二人却始终未能和解。
与凌正钦正相反,养子凌少钦顺应着凌质的期许长大,娶了叶家长女叶遥为妻,又生下一子一女,活成了凌质心中的完美继承人。
一转眼三十年过去,凌正钦的存在已经被彻底从凌家抹去。
如果不是凌恒几年前在伊奥尼亚遇到了疏谲,顺藤摸瓜牵出了这段往事,恐怕它会被永远尘封下去。
联想起之后凌正钦那骨肉分离、颠沛辗转的命运,夏灿阳不胜唏嘘,“一个养子上位,挤走正牌的故事。”
凌恒没有辩解。
“你听过《哈姆雷特》的故事吗?”夏灿阳十分委婉地说。
卡洛特不怎么委婉地解释道:“年轻的王子忽然接到了父亲的死讯,回国奔丧时又发觉自己的叔父篡夺了王位、迎娶了原王后。而后王子忍辱负重,揭开真相,为父报仇,最终与奸佞的叔父同归于尽。”
“你看,剧本已经写好了。”夏灿阳阴测测地说,“他连名字都是‘主角’的谐音,他才是那个正牌王子……你还要救他吗?”
凌恒神色平静,“不是你想的那样,凌正钦的离开与我父亲无关。”
在凌质面前,叛逃的亲儿子就是他心口的一根刺;在凌少钦面前,名不正言不顺的地位本该是他最大的软肋。
几年前,当凌恒口中说出“凌正钦”这个名字的时候,凌质首次对这个令他骄傲的孙子大发雷霆,勒令他离开伊奥尼亚;而凌少钦却十分坦然,他将一切都告诉了凌恒。
听完这个离奇的故事,凌恒问他:“如果有一天凌正钦回来了,你会怎么样?”
凌少钦轻松地笑了笑,告诉儿子:“从人家手里拿来的东西,如果人家还想要,自然是要还回去的。”
凌少钦,他的命运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玩笑,他从凌正钦手中接过了那令无数人艳羡的权势,担起了本不属于他的责任与荣光……若有旁观者,多半会以为这是一个手段高明、城府深沉的人,可实际上,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顺应时局、随波逐流罢了。
夏灿阳不禁咋舌,凌正钦也好,凌少钦也罢,上天赐予的泼天权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如此淡泊,该令多少费尽心思争权夺势的人饮恨。
健壮的泡菜萝卜端着托盘,平稳地滑行到二人身旁,树枝形状的酒器里,是刚刚醒好的,从地球进口的战前红酒。
深红的酒液拉出令人愉悦的弧度,缓缓注入郁金香形状的红酒杯里,红酒刚过杯腹,一切都恰到好处。
夏灿阳感慨:“喝一支少一支啊。”
凌恒抿了一口,斜侧着拎起酒瓶,看了一眼酒标,淡淡道:“假的,贴牌货。”
夏灿阳:“……”
端酒的手,微微颤抖。
凌恒又看了看瓶底,“亚特兰蒂斯庄园出产,味道也不会差。”
夏灿阳一口干了半杯,“明天我就去城市管理局举报那个黑市!还钱!”
凌恒笑笑,几杯威士忌下去,他多少有些醉意。他缓缓转动着酒杯,看着光线穿透那红宝石般的液体,折射出一种含蓄又迷人的颜色。
美酒配星光,微风染花香,夜色醉人。
夏灿阳抿了一口,惬意地长舒一口气;凌恒眯着眼,若有所思;而疏谲,身在牢狱。
同是天之骄子,三人的境况却天差地别。
夏灿阳不由唏嘘,“你说,疏谲……他是不是有点命苦。本该含着金汤匙出生,顺风顺水地长大,却因为老一辈的恩怨纠葛,沦落到这种境地……”
凌恒垂着眼帘,盯着空酒杯,心神不宁。
在EAU选取他们的替罪羊的时候,是叶家执意选中疏谲,一手将他推上了审判庭。
夏灿阳口中的“老一辈”,自然是指凌恒的母亲、叶家长女叶遥,也就是当年被凌正钦抛弃的联姻对象。
EAU的幕后势力盘根错节,但把持言脉的无非是老三家,叶家、夏家和凌家。
斗争也好合作也罢,这三家纠缠了好几十年,恩恩怨怨如繁枝,个中的关系脉络根本盘算不清。
十年前,夏家决意转移到月球基地,退出了斗争主战场。这使得叶家与凌家逐渐形成对立之势,冲突不断。
“叶家这一步棋,一石二鸟啊。”夏灿阳搓了搓胳膊,打从心底恶寒,“一来确保叶家和EAU的利益,二来对凌家血脉斩草除根,稳固叶遥的地位。”
“是一石三鸟。”凌恒补充道,“叶家,更想要给秦毅难看。”
夏灿阳不解:“秦毅?关他什么事?”
凌恒叹了口气,“凌正钦铁了心要逃婚,正是为了秦雪,也就是疏谲和疏诚的母亲……”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夏灿阳回忆回忆,“就是那本《从入门到放弃》的作者?血缘真是神奇。”
凌恒点点头,“她还是秦毅的亲妹妹。”
即便如今秦毅单枪匹马为秦家闯出一席之地,这种根基不稳的新生势力在老三家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回看三十年前,连秦毅也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喽啰,更别提秦雪,半点名门闺秀的样子也没有,凌质自然不愿意让亲儿子娶一个无权势无背景无利益的三无女人。
可谁知凌正钦根本就铁了心,用余生陪她颠沛流离,随她出生入死,真心无悔,绝不回头。
“原来现实中的灰姑娘的故事,结局是这样的。”夏灿阳唏嘘道,“你说,十多年骨肉分离,凌正钦后悔过吗?”
“从来没有。”凌恒也忍不住叹息,“其实,过去几十年里,他与我父亲还保持联系。”
虽然只是偶尔的互相问候,凌少钦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感受到兄长对生活的满足。
功名利禄是多少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可对凌正钦来说,自由才是世上最可贵的东西。
把握在自己手中的,那份选择人生的权利,才是千金难换的奢侈品。
“他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我很羡慕他。”凌少钦曾对儿子说,“我这辈子都不敢去追求的东西,这辈子都放不下的东西,他都做到了。”
凌恒却难以认同,“可他抛弃了所有亲人。人不是只为自己而活,他根本没有责任感。”
责任是灵魂的枷锁,有人生来轻盈,有人注定负重而活。
“所以,我只是羡慕。”凌少钦笑着说。
“如果有得选,恐怕没人会想要这样的父母。”夏灿阳叹了一声,一口饮尽杯中的红酒。
凌恒垂下眼帘,两指转动着高脚杯的握柄,心中隐有悔恨,“如果我能早点察觉秦雪与秦毅之间的联系,或许疏谲……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是他的一时大意,错过了挽回局面的最佳时机。
刚才在收押室,为了保护疏谲,他对叶苍说了谎——事实上,凌老爷子根本就没打算出手救疏谲。
凌质早已经打定主意不闻不问,夹在凌质和叶遥中间的凌少钦同样不敢贸然出手,而凌恒羽翼未丰,有心无力。
原本,秦毅是最有可能转圜局面的人。
早在月球跳板计划会议当晚,他就隐约察觉了自己与这个年轻人之间的某种共性,可那时形势所迫,他根本无暇顾及私事。
后来,在一轮又一轮的逃亡之后,整个亚特兰蒂斯没有几个人保全了自己的家族,秦毅也不例外,他的亲生女儿在大迁移行动中因公牺牲。
那是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姑娘,她为了挽救因讯号中断而偏离航向的、一艘装有上千枚冬眠舱的飞船而死。她秉承了父亲正直无畏的品性,英灵化作一枚追授的勋章。
随后,勉强走出丧女之痛的秦毅,又在末日审判中得知了亲妹妹的死讯,骇然惊觉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将最后一个侄子送上了审判庭。
直到疏谲站在审判庭上接受询问时,秦毅才确定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叶家这一计,是想让他眼睁睁看着最后的亲人即将冤死,让他后悔莫及却无能为力……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就因为秦雪曾经‘抢’走了凌正钦,叶遥就要报复回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初叶家和凌家应该是纯粹的利益联姻,叶遥和凌正钦应该一点感情都没有吧?”夏灿阳实在想不通,“秦雪都已经死了,叶家还要弄死疏谲给秦毅难看,未免太凶残了吧。”
“这不是叶遥……我母亲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凌恒摇摇头,“还记得叶苍吗?”
“……”夏灿阳打了个冷颤,“偶尔我姐还会提起他。”
叶苍曾是他们儿时的玩伴,可自从幼年丧父之后,他在叶家的地位急转直下,从夏灿阳的童年中消失了好几年。
再见到他的时候,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已经变成了阴郁扭曲的怪物。
夏灿阳自小就是个缺心眼的,不知被叶苍坑了多少次才回过味来:这个人已经变了,他人的痛苦,成了他最好的安慰剂。
叶苍与凌恒同是秦毅的部下,叶苍更早入伍,军衔上却还要被凌恒压一头,难免心生嫉恨。
凌恒说:“叶苍这个人,城府深沉,急功近利,想方设法利用叶家给秦毅施压,他想要尽快掌权。”
“可是秦毅认为他贪生怕死,自私势利,心胸又狭隘,实在不是将帅之材。”凌恒继续道,“所以这些年里,秦毅一直扛着压力没松口。”
夏灿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原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复杂。
疏谲如今的境况,少不得叶苍从中作梗,他才是那个最想要打击秦毅的人。
权势,它是EAU为之厮杀的东西,是凌正钦不屑一顾的东西,是凌少钦不得不承担的东西,是本该属于疏谲却即将害死他的东西,又是叶苍梦寐以求的东西……命运何其有趣。
事到如今,所有推动案件的人都能从中获益,所有有心要救疏谲的人都被束缚住了手脚。
一石三鸟,局势已成,疏谲必须死。
“这种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根本容不得意外。”夏灿阳说,“你打算怎么办?”
凌恒眉头紧皱,“还记得我们的商量过的计划吗?”
夏灿阳顿了许久,惴惴道:“那可是个下下之策……你确定?”
“不然呢?”凌恒抽出全息板,翻了几页,难掩嫌弃,“这就是你耗资巨额的解决方案?”
夏灿阳羞涩道:“路子是不太正,但是多少有点帮助……吧?”
“突发新闻!”
一阵激昂的音乐令二人抬起头,他们面前的屏幕上划过巨大的红色字幅,而后是抖动的、模糊的拍摄画面。
主播的旁白响起:“就在刚才,末日轰炸案审判中的两名公诉人以及两名证人,被发现在住宅中死亡。死因尚且不明,亚特兰蒂斯警署正在紧急调查中,本台将持续跟进。”
“这太可疑了!”画面切回直播间,一名衣着考究的评论员尖叫着说,“这四人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今天曾出席审判现场!哦,差点忘了,他们是正义的代表,他们为了人民而勇敢作战,请容许我表达对他们的尊敬和惋惜……”
“谋杀,这一定是谋杀!”另一个评论员激动地拍着桌面,手中的文件哗哗作响,“这四个人作为末日轰炸案的关键人物,原EAU军方派遣了四支小队对他们进行贴身保护!究竟是什么样险恶的势力,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们!”
主持人点点头,赞同道:“是的,末日轰炸案的嫌疑人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势力。虽然此时四名被害人死因尚且不明,但我们相信,亚特兰蒂斯警署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评论员哼哼喘着粗气,愤懑不已,“一定要追查下去!这桩案件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夏灿阳的惊愕凝滞在脸上,脖子跟上了发条似的,缓缓转过头,盯着卡洛特迷茫的脸,“你,你怎么看?”
卡洛特惭愧地挠挠头,机生第一次承认道:“我只是个机器人,我只能分析具有逻辑性的事件……夏先生,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夏灿阳吞了口口水,看着屏幕上的直播,那是非常缓慢的,且难有进展的取证过程。
他与凌恒对视一眼:与疏谲“敌对”的四个人,一瞬之间,全都死了。
这么一来,无论他们再调动多少资源去煽动舆论,陪审团的第二次投票结果,也绝对不可能被动摇。
夏灿阳转头问凌恒:“你……怎么看?”
凌恒还没来得及回答,口袋里的全息板闪了闪,他收到一条消息,忽然微笑道:“看来,他已经找到解法了。”
夏灿阳:“啊?”
凌恒没搭理他,扬着嘴角回复消息:好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