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苏格拉底之死 ...
-
我们对群星如斯热爱,丝毫不惧黑暗之夜。
——《宇宙》
*
亚特兰蒂斯在太阳系中的运行,就像是一枚硬币直立在桌面上,以垂直于桌面的轴心为自转轴,每一天转一圈;同时以平行于桌面的中心轴为圆心,旋转离心力模拟重力。
硬币的侧面是厚重的金属流温层,温度变化引发金属粒子运动产生电流,为亚特兰蒂斯恒温,同时供给太阳能。
硬币的正反面是透明的特制玻璃幕,使得亚特兰蒂斯有了光影变幻,那是和地球几乎一样的日升日落、斗转星移。
此刻是夜晚。
透过城市边缘的透明幕墙,夏灿阳凝望着遥远的璀璨星河,宏伟壮阔,它以大约45度角斜掠过黄道平面,像是泼洒在夜空中的一把光尘。
银河系的千亿星辰中,那颗蓝星,已经化作太阳系中的一片微型弥漫星云,浅光荧然。
或许,它会以这种形态留存千万年;或许,它将在不久之后蒸发消散,淹没于宇宙的瞬息。
没有人能心平气和地去欣赏这片弥漫星云的绚丽,潜移默化之间,它成了贴在人类心上的一纸判决书,时时刻刻宣告着:你们是孤儿,是宇宙中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亚特兰蒂斯诞生了一种新型疾病,叫做星空恐惧症,它让人们对浩瀚宇宙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它让超出视界的无边深黑,化作步步紧逼的鬼影。
纯粹的乐观主义者夏灿阳并未受到干扰,他想,或许那片星空不是终点,而是人类的未来。
人们失去了一颗母星,却拥有了整个宇宙,一个蕴含无限可能的宇宙。
卡洛特将别墅周围的灯光都熄灭了,黑暗中,星河的光辉主宰了视觉,夏灿阳的小花园像一朵精致的奇迹。
茂密繁枝之间,一簇簇蔚蓝色光晕升起,拟态水母灯那丝丝缕缕的触腕像是荧光的丝带,勾连着青翠藤蔓。
夏灿阳昂起头,游动的光影使他心生迷惑,一时间分不清此处是林间,是星空,亦或是海底。
看似不相关的事物之间,或许藏着些人们未曾深思的共性。
卡洛特也坐在草地上,与它的主人并肩,仿生机械犬小萝卜头撒着欢儿在草地上奔跑着,场景温馨又诡异。
小萝卜头叼了一只荧光水母灯放在夏灿阳手心,他翻来覆去研究了几遍,一抬手又放回半空。
“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毛茸茸的雪纳瑞会追着灯塔水母玩儿。”
“科技造就奇迹,夏先生。”
一阵不知从哪来的冷风划过后脖颈,夏灿阳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揉揉鼻子,
“得了吧……给那些水母换个颜色,弄个暖黄,或者赤红……死气沉沉,看着头疼。”
“恰恰相反,夏先生,这是生命之蓝。”卡洛特认真地反驳。
“地球能孕育生命——我是指你们人类这样的碳基生命——那是因为地球丰厚的大气层和丰富的海水,大气层过滤了太阳辐射,阳光在天空大海中穿过,散射成蓝色……天和海的蓝色,是专属于地球的蓝色,是生命之蓝。”
“好吧。”夏灿阳打了个呵欠,兴趣缺缺,“那我现在想要一片烈日之红。”
“您这样不合群,夏先生。”卡洛特调整了灯光氛围,“请允许我提醒您,今天上午,城市理事会将2月14日定为地球公祭日。”
“我记得2月14是情人节。”
“是的,但它现在是地球爆炸当天。比起情人节,地球的毁灭似乎要更重要一点。”
“……”
卡洛特念着新闻稿:“今天,最后一批地球移民登上了亚特兰蒂斯,从此以后,这座城市将会成为承载人类文明的最后一座孤岛……新市民们自发组织了许多纪念活动。今夜,整座城市都点亮了生命之蓝。”
“人就是这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现成的天空和大海炸得乌漆麻黑,又装模作样地点亮什么生命之蓝。”
夏灿阳嘟哝着,伸手去揪小萝卜头的尾巴,逗得它只能原地刨爪,“纪念活动?最近的游.行消停了吗?”
“哦,这倒没有。”卡洛特点亮了后花园中的玻璃幕墙。
太空摄像机传回的画面上,一座孤独的太空城缓缓转动着,像一轮蔚蓝色的盈月。
比起它安静祥和的外表,城市内部要暴躁得多。
街道上的路灯关闭了大半,阴影中游.行的人们手中捧着蔚□□球,那是微缩的地球;不少人举着标语牌,上头胡乱涂鸦着一些骷髅和红叉之类的图样,写着:处死战犯,杀球偿命。
“他们就是想让疏谲死,无论他是否真的有罪。”夏灿阳挥开两只碍事的水母灯,皱起眉头盯着屏幕,一名记者正在采访愤怒的人群。
“三个月前,我们失去了唯一的家园,失去了无数亲人……”
“这是人类史上最惨烈的悲剧,是最绝望的境地,我们从未面对过这么巨大的损失……”
“我们很沮丧,我们需要公平……”
“没有人有权利剥夺他人的生命……更何况是数十亿人……”
“我想妈妈了……呜呜呜……”一个小女孩哭着说,“怎么会有这样的坏人……我要妈妈……”
孩子最能勾起人们的同情心,记者怜悯地看着她,像是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夏灿阳不由回忆起了白天在庭上的情景,有个年轻人同样失去了亲人,却连哭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即使是枪毙他,也不足以弥补我们的损失!我认为应该采取极刑!”小女孩的父亲抱着她,对着镜头唾沫横飞地控诉,“他简直是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比希特勒还要可恶!我们不能容忍一个毁灭全人类的疯子!”
小女孩像是来了劲,越哭越大声,周遭的群众纷纷开始表示心痛。
“妈妈……我要妈妈……呜呜呜……杀死坏人,我要妈妈!”小女孩抽噎着说。
“你妈死了!”夏灿阳烦躁地骂了一句,“这帮没下限的记者就知道拿小孩子来煽动情绪!”
记者拿回话筒,声情并茂地对着镜头说:“众所周知,末日轰炸案将是一桩注定证据不足的案件。法律的意义是为人民服务,在这种事实确凿、情节严重的情况下,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证据是否还是定罪的唯一依据……”
“定罪不看证据看什么?看你脑子里进了多少水吗?”夏灿阳冷静地换了个频道。
卡洛特双眼闪了闪,“夏先生,这起案件采用了旧时代的陪审团投票制度,审判裁决由陪审团投票决定。”
一连换了几个频道,全都是滚动播放的新闻,内容大同小异,夏灿阳顿感压力重重。
“嘿,卡洛特,你知道苏格拉底是怎么死的吗?”
“苏格拉底之死?”卡洛特翻了翻资料,“古希腊人普遍信仰神明,因为神明能解答一切无解的难题,不需要人们再多作思考。只要信仰神明,就不会心生困惑,不必陷入思考的痛苦……可是苏格拉底不信神,反倒推崇哲学,催促人们思考,因此招来了记恨,在审判中被陪审团高票裁定——死刑。”
夏灿阳坐在地上,双手忍不住开始拔草,揪出一棵一棵青草,再撕碎它们。
“那是个遍地神庙的年代,神权大于人权,而他……不信神明。”
“可是啊,”夏灿阳摇摇头,叹气,“两千多年过去了,谁还记得那些神庙里供奉的到底是哪一尊神?可被人们亲手杀死的苏格拉底,却开启了人类通往真理的大门。”
“我明白您的意思,夏先生,民选投票并不公正。”卡洛特点点头,“那位友善的年轻人,恐怕危险了。”
夏灿阳叹了口气,“这哪里还是审判,分明就是一场舆论战……亚特兰蒂斯法律原本遵循疑罪从无,现在看来,他们想要用舆论把这桩案子推成疑罪从有……太可笑了。”
“错杀还是放过,这是一个经典的历史议题。”卡洛特搜了搜资料,总结道,“这个问题没有确切答案,很多时候取决于那个时代的价值取向。”
“时代的价值取向?”夏灿阳冷笑,指着屏幕道,“已经写在那儿了。”
屏幕上是群情激昂的痛诉。
“有新消息,夏先生。”卡洛特换了个频道。
一名端庄的主播字正腔圆道:“本台最新消息,末日轰炸案首次投票统计完毕……”
“499比1?!”夏灿阳坐直身体,怀疑自己看错了。
“……0弃权票,499名陪审团成员投了赞成票,他们认为有罪。”卡洛特说。
“不,我是说,那一票反对票是谁?”夏灿阳十分吃惊。
“他的名字叫做,梅斯托·尼普顿。”新闻主播宣布道,“哦,天哪,正是亚特兰蒂斯的发起人,现任城市理事会会长,那位大名鼎鼎的尼普顿先生。”
这是公开投票,记名,这使得原本对疏谲还有几分恻隐之心的人,也不敢投出无罪票,否则就会像尼普顿这样被公布姓名,被单独拎出来品头论足。
“是的……这十分令人意外。”新闻评论员想当然的打圆场,“没想到伟大的尼普顿先生也会有疏漏……”
“哈哈哈……”另一名评论员朗声大笑,缓解尴尬,“显而易见,尼普顿先生一定是勾错了选项,看来,再聪明的人也会粗心大意。”
“尼普顿?他也是陪审团成员?”夏灿阳重新翻了翻名单,“……还真是。”
卡洛特截取了庭审影像,“是的,今天这位尼普顿先生一直坐在法庭的角落,看完了全程。”
影像中,那位传说中的尼普顿先生穿着款式简单大方的棕色大衣,头顶带着一只同色的软呢帽,放在身前的右手大拇指上,戴着刻有家族纹章的金色戒指。
由于拍摄角度和光线的原因,夏灿阳看不清他的面容和神情,只能望见他修剪得很整齐的灰白胡须。
这样的装扮和低调谦逊的作风,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老派的英国绅士。
“这位先生很有品位。”卡洛特向往地说,“我喜欢他的帽子,我……我也想要一顶。”
夏灿阳摸摸它圆滚光滑还反光的脑袋,不厚道地问,“尼普顿的原籍是什么?”
“英国。”卡洛特说。
“那就对了。”夏灿阳暗搓搓地揣测,“那顶帽子一定是为了掩盖他的秃顶。”
卡洛特抱住脑袋,羞涩地说:“那么,我也需要一顶……我喜欢小礼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