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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神之印记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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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六百亿个。”凌恒摇摇头,“这里面只有一段音频,其余都是文本文件,里面全是乱码。”
只是乱码?疏谲皱眉,连续点开好几个文本,果然都是无规律的符号串,“应该是加密文本。”
“四个月前我就尝试过把它们放进了军方的解密软件,到现在也没有分析出密钥。”凌恒早有准备,“疏诚是计算机学博士,他很擅长这些。想要暴力破解这些文本,一定需要很长时间。”
“尝试过别的方法吗?”疏谲说,“据我所知,但凡是有意义的文本段落,就一定会出现一些重复的字段,如果去分析这些字段的频次……”
“没用的。”凌恒说,“每一个单独的文本都不长,我把这几千亿个段落都提取出来分析过了,没有明显的高频字段。”
“如果是单纯的加密,这么这里面每一段文本都用了独立的密钥串加密。”疏谲皱眉,“三千多亿串不同的秘钥……”
“没人能记住它们,即使是你。”凌恒摇头,“我随机抽取了一百个文本,用软件暴力穷举运算了整整四个月,一无所获。”
“难道要用什么特殊软件读取?”疏谲疑惑至极,他实在没有头绪。
“这说明,”凌恒说,“这些文本连你也无法轻易解读。”
“读取密码是我的生日,说明这张储存卡是我哥有意要留给我的。”疏谲若有所思,“复杂的加密方式,说明短时间内,他不想让我知道这些文本的内容,或者是有意在跟我玩一些小游戏。”
“别忘了,你哥可猜不到你现在的处境。”凌恒提醒道,“所以,这些东西根本没法让你脱罪,甚至与末日计划完全无关。你哥把它放在你的生日礼物里,也许只是留给你的一些纪念品而已。”
这正是凌恒久久没有将储存卡还给疏谲的原因,一来避免引起上级的注意,二来,这东西显然对当下的情况无益,只会加深疏谲对疏诚的执着。
他越执着,就越危险。
“这个音频呢?”疏谲点开那唯一一段音频,时长五分钟左右。
“只是噪音而已。”
“什么?”疏谲抬头看他,“你听见了什么?”
“噪音,嗡嗡嗡的,时轻时重,像是某种大型机械运转的声音……”
“不是的!”疏谲眯起眼,侧头仔细听着,“我明明听见……”
“……什么?”
“不,不是噪音!这很难描述……”疏谲凝神听了许久,可惜形势所迫,他们不敢开大播放音量,“像是人声!在呜咽?在说话?但是拉长了声音……说得很慢,很不清晰……”
“有人在说话?”凌恒直起身,凑过去仔细听了听,依旧听见了机器轰鸣的噪音,当中夹杂着一些重物落下或撞击的声音,和一些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加速试试。”疏谲调整了播放速度,果然,音频中的声音更像是人声了。
凌恒侧头,打量着疏谲认真的表情,“难道这段语音只有你能听见?”
人耳对音频的捕捉范围差别并不大,可是,他跟疏谲听见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有可能。”疏谲深以为然,“我哥跟喜欢这么跟我玩儿,从小就是,他性格很含蓄,很少直白地表达什么,经常把要说的话放进一些小机关,或者加密处理过再给我。有一次,他打碎了我最喜欢的模型,我跟他大吵一架,他想道歉又不好意思……然后……”
说着,疏谲的声音渐渐放缓,心中泛起了难以言喻的酸楚。
回忆像潮汐一样,荡涤着他的情绪,往日里那些平凡的小事,那些平淡的片段,那些枯燥的日常生活,在此刻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美丽的光晕。
站在命运的尽头,即使是酸楚的回忆,也会变得格外温暖。
他低下头,闭上眼,一点一点收敛好情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凌恒抬起手,想要摸摸那颗沮丧地垂下的脑袋,却在他发梢停顿片刻,又收了回去。
凌恒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资料库里调出那份疏谲儿时的脑磁图,那波形的节律毫无规律,振幅范围远超正常值,尖锐的波峰像是要刺穿临界线。
凌恒皱着眉,把一串串电波提取出来,与那段音频叠合在一起,压缩、延伸、降噪,不断调整,尝试了许多次……终于听见了疏谲描述的,拉长的说话声。
看见凌恒的做法,疏谲收起心思,想起以前疏诚常常絮絮叨叨的,跟他讲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给疏谲讲过一个故事:远古时候,世界上的人们都说着同样的语言,彼此理解。他们团结起来,试图建造一座通天高塔,以此来展示人类的力量。上帝震怒,摧毁了通天塔,从此,地上的人们四散分离,语言不通。
人耳对音频的捕捉范围是相近的,可人脑却不同。
一般来说,人们听见一段话时,只会听进去几个重点词汇,而后在脑中将它们处理、重组、理解……阅读也是同理。
——人类对语义的理解是带有主观性的,被先验的经验影响过的。
有些人在听高倍速的声音时会提取出更多信息,而有些人相反,必须要放慢语速才能与他们高效交流。
——很多时候,人们的耳朵明明听见了同一句话,大脑却可能将其处理成天差地别的不同信息。
除此之外,即使是在同一个地方成长、接受着同样教育、有着相似人生经历的人,他们在说出同一段的文字的时候,所用的语速、重音、语调,都是有着细微差别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即便是抛开“嗓音”这一干扰因素存在,每个人的语言形式也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是指纹和虹膜这些独一的生物特征一样,语言,也是人的生物识别码之一。
——也许,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说着不同的语言。
疏诚还告诉他,每个人的意识形态都不一样,因而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顺畅程度会有所不同。
脑波的频率相似,思维和意识形态相近,或许就是人们口中的,灵魂的契合。
疏谲叹了口气,提取出那段音频中的重音和语调,又调出庭审记录,分析出自己的语速和重音偏好,以此为基准点,重新调整了那段音频的播放速度。
凌恒耳中,疏谲耳中,终于同时听见了那音频中的,疏诚的遗言——
“我挚爱的弟弟,旧世界已经湮灭,你是新世界的神。
神生而完美,将一切残缺推向旧世界,作为人类的希望,前往新的世界。
千万记得,这个宇宙,因你而存在。”
手腕上的诺亚方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碎裂开来,叮铃叮铃落在地板上。
疏谲蹲了下来,埋着头,一滴滴泪水落在地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他一片片捡起诺亚方舟,一点点拼凑着它们,却怎么也拼不成原样。
尝试几次过后,他向后跌坐在地,靠着墙呆坐着。
无声的眼泪再也收势不住,簌簌而下。
谁想要一个宇宙,谁要做什么新世界的神……我只要你回来。
凌恒沉默几秒,反身坐在他身旁。
这种加密方式,原来疏诚早就看穿了弟弟儿时的谎言,他只是,一直包容着他。
所谓家人,大概就是始终精心呵护着对方那出于爱意的白色谎言。
“将一切残缺,推向旧世界。”凌恒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原来,他早就猜到了你的处境……他是想劝你……放下他,向前走。”
疏谲的脸始终埋在臂弯里,执着的摇了摇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凌恒侧头看着他,缓缓的,一下一下,撕碎了那份写着“证词”的文件。
是他低估了亲情,更低估了疏诚。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疏谲倏地回神,抬起头三两下擦干面庞,起身一把剥下墙面上的身份卡和读卡器,胡乱塞进凌恒的口袋。
屏幕熄灭,恢复成了银白色墙壁,看不出端倪。
凌恒看了眼门外,拇指抹了抹渗血的嘴角,迅速欺身将疏谲按在床板上,手肘抵着他的脊背呵斥道:“你还敢还手?!”
疏谲反应极快,狠拍床板叫骂着,“王八蛋!你滚开!”
凌恒呼吸一顿,这人的声音还带着些未完的哭腔,实在是……
玻璃窗外光线变幻,叶苍的脸出现在门外。
叶苍三两步冲到门口,猛地拍了拍门,“干什么呢!怎么回事?!”
凌恒将读取器和储存卡塞在疏谲腹部,小声交待,“藏好了,明天我来拿。”
疏谲被压得喘不过气,快速点了点头,腹间那冰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皮肤,引出一声支吾不清的“滚蛋”。
凌恒装模作样地骂了几句,起身背着门整理衣领,心情一言难尽。
叶苍垫着脚扒着玻璃窗,看见疏谲趴倒在床板上,侧着头瞪着凌恒,眼眶通红,眼角还有水迹,眼神是发自内心的愤恨。
凌恒调整表情,漠然转身,走出收押室。
“凌恒?你怎么会在这里?”叶苍左右看看,空旷的走廊里,值守人员全都不见踪影,“警卫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凌恒顺势吼道:“人呢?!都死哪儿去了!”毫无破绽。
叶苍满腹疑惑被噎了回去,取出授权卡,临时调了些警卫来,一侧身挡住了凌恒的去路,“监控设备‘恰好’故障,警卫又全都被支开了……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凌恒凉丝丝的目光扫过叶苍的肩章,又落在他脸上,“我来问他点事情。怎么,需要提前向你报备一下吗,叶中校?”
叶苍的表情并不好看,硬挤出一个笑容,“当然不必,凌少将。”他看着凌恒淤青的眼角和渗着血的嘴角,“只是,你问得好像不太顺利。”
“又不是第一次了。”凌恒轻巧带过,“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没什么,上头的文调令下来了……”
“那是明天的事。”凌恒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么晚了,你迫不及待地来找我,就是为了催我走?”
“……不,我只是顺便来巡视巡视。”叶苍咬牙。
“巡完了就回去吧。”
“……是。”
叶苍握紧拳头,跟在凌恒身后,凉丝丝道,“我听说,这个犯人竟然是凌家人,真巧。”
“真巧?”凌恒顿住脚步,“老爷子找了他们几十年,没想到被叶家攥在手里了。”
叶苍一愣,“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那你可千万要记住,按规矩办事。”凌恒拍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老爷子很挂念他,这几天可气坏了,说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捞出来。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万一看见宝贝孙子伤着哪儿了,不高兴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叶苍回头,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又站上了凌恒的下属。